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子秦传

共 29 章

正在阅读 · 第7章 商途惊魂

第7章 商途惊魂

土沟里的篝火早已熄灭。

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刺骨的寒风灌入沟壑。

子秦蜷缩在粗糙的狼皮下。

冻得牙齿打颤。

左腿的伤口依旧一跳一跳地疼。

麻木而尖锐。

天光微亮。

他挣扎着起身。

浑身僵硬。

饥饿如同跗骨之蛆。

腹中空空如也。

昨夜烤的半生狼肉。

早已消耗殆尽。

他解开缠在小腿上的布条。

伤口红肿。

边缘有些发白。

但没有流脓。

不幸中的万幸。

他重新勒紧布条。

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必须离开这里。

寻找人烟。

寻找食物和水。

否则。

支撑不了多久。

他牵出同样疲惫饥饿的马。

翻身上马。

动作牵扯伤口。

又是一阵剧痛。

他咬紧牙关。

催动马匹。

沿着沟壑。

向着东南方向。

继续跋涉。

黄土高原广袤荒凉。

目之所及。

尽是沟壑土塬。

枯黄一片。

死寂无声。

只有风声呜咽。

卷起沙尘。

走了大半天。

人困马乏。

太阳高悬。

晒得人头晕眼花。

水囊早已空空。

喉咙干得冒烟。

他勒住马。

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塬上。

手搭凉棚。

极目远眺。

突然!

他眼神一凝!

远处!

一条蜿蜒的、被车轮和马蹄压出的模糊土路!

出现在视野尽头!

更重要的是!

土路上!

有移动的黑点!

是人!

还有车马!

子秦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商队!

这是他逃亡以来。

第一次看到人迹!

生的希望!

食物!

水!

巨大的渴望瞬间压倒了一切警惕。

他催动疲惫的马匹。

朝着土路的方向。

加速奔去!

距离渐渐拉近。

商队的轮廓清晰起来。

规模不大。

七八辆驮满货物的牛车。

十几匹驮着皮袋的骡子。

二十来个随行人员。

有穿着皮袄的商人。

有精壮的车夫。

还有七八个挎着刀剑、眼神警惕的护卫。

护卫头目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荒野。

子秦的靠近。

立刻引起了护卫的注意。

“警戒!”疤脸头目低喝一声。

护卫们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目光齐刷刷锁定在子秦身上。

子秦在距离商队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

他强压下激动和干渴。

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平和无害。

他此刻的模样。

狼狈不堪。

破旧的衣衫沾满血污、泥土和狼血的暗渍。

外面裹着那张粗糙腥膻的狼皮。

头发蓬乱打结。

脸上布满污垢和未擦净的血痕。

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那双眼睛。

虽然疲惫。

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锐气。

和他此刻的装扮格格不入。

“站住!什么人?!”疤脸护卫上前一步。

声音洪亮。

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手按在刀柄上。

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子秦。

尤其是他腰间。

那柄用破布勉强缠裹、但依旧能看出形制不凡的佩剑。

子秦心中一凛。

这护卫头目。

好锐利的眼神!

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佩剑上。

心头警铃大作!

身份不能暴露!

这佩剑是蒙恬的。

更是催命符!

怎么办?

说话?

他一口标准的咸阳官话。

在这荒僻之地。

无异于黑夜明灯!

瞬间就会引起最大的怀疑!

电光火石间!

一个念头闪过!

装哑巴!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

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音。

同时。

脸上挤出痛苦和焦急的表情。

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又拼命指向自己干瘪的水囊。

做出极度干渴、无法说话的样子。

疤脸护卫眉头紧锁。

狐疑地盯着子秦。

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哑巴?”他哼了一声。

目光更加锐利。

如同探照灯。

扫过子秦的脸、手、佩剑、还有那匹疲惫却骨架神骏的战马。

“头儿,看着不像本地人。”一个瘦高的护卫凑近低声道。

“身上有血味…还有股狼膻味。”另一个护卫抽了抽鼻子。

护卫们更加警惕。

隐隐形成半包围。

子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疤脸护卫身上散发出的、属于老行伍的杀气。

对方的手。

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他强迫自己镇定。

继续“啊啊”地叫着。

脸上露出更加急切和哀求的神色。

他艰难地翻身下马。

左腿的伤让他落地时一个趔趄。

险些摔倒。

这狼狈和痛苦。

倒显得真实了几分。

他解开身上那张腥膻的狼皮。

双手捧着。

颤巍巍地递向疤脸护卫。

同时。

另一只手再次指向自己的水囊和干瘪的肚子。

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用狼皮,换点水和吃的。

疤脸护卫看着那张粗糙、带着血渍和土腥味的狼皮。

又看了看子秦那条明显不利索的腿。

眼中的狐疑稍减。

但警惕依旧。

“狼皮?”他伸手接过。

粗糙地抖开看了看。

“品相一般。剥得也差劲。腥得很。”

他语气不屑。

但目光却再次扫过子秦腰间的佩剑。

那破布缠裹下的剑柄。

隐约透出的形制。

让他心头疑云更重。

一个哑巴流民。

怎么会有这种明显是军中制式、甚至可能是将官级别的佩剑?

还有那匹马…

虽然疲惫不堪。

但骨架、蹄形…

绝非普通驽马!

“你这剑…”疤脸护卫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带着压迫。

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哪来的?”

子秦心中警兆狂鸣!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啊啊”得更急了。

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

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拼命摆手。

又指着自己腿上的伤。

再指指狼皮。

意思是:剑是捡的!打狼受伤了!

他笨拙地比划着。

模仿与野兽搏斗的样子。

动作夸张而慌乱。

最后。

他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着疤脸护卫。

磕起头来!

涕泪横流(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腿上剧痛)。

发出绝望的呜咽。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

这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

还有那明显是刚经历生死搏杀的腿伤。

终于。

让疤脸护卫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消散了大半。

一个身手不错、侥幸杀了狼、捡了把好剑的哑巴流民?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但在这乱世。

什么稀奇事没有?

对方如此卑微可怜。

又是个哑巴。

盘问不出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疤脸护卫脸上的冷硬稍缓。

他挥了挥手。

示意护卫们放松。

“行了行了!起来吧!晦气!”

他将那张狼皮随手扔给旁边一个车夫。

“老马,收着!回头硝了或许能换几个钱。”

他又对另一个护卫努努嘴。

“去,给他装半囊水。再拿两张粗饼。”

语气带着施舍和不耐烦。

护卫很快拿来一个破旧的水囊。

装了半囊浑浊的井水。

又递过来两张干硬发黑、掺着麸皮的粗饼。

子秦如蒙大赦。

双手颤抖着接过。

水囊入手沉甸甸。

粗饼散发着粮食最原始的气息。

他喉咙滚动。

巨大的渴望几乎让他立刻痛饮狂啃。

但他强忍着。

对着疤脸护卫。

再次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感激呜咽。

然后。

他挣扎着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马。

动作笨拙而艰难。

将水囊和粗饼小心地系在马鞍旁。

疤脸护卫看着他上马时。

因左腿伤痛而扭曲的脸。

还有那笨拙的动作。

最后一丝疑虑也放下了。

“走吧走吧!别在这碍眼!”他不耐烦地挥手。

商队重新启程。

牛车吱呀。

骡铃叮当。

护卫们收回目光。

不再看这个“哑巴流民”。

子秦牵着马。

默默地退到路边。

让开道路。

他低垂着头。

用蓬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

身体微微佝偻。

努力扮演着一个卑微、惊恐、劫后余生的哑巴流民。

商队缓缓从他面前经过。

车轮卷起的尘土。

扑了他一脸。

他不敢擦拭。

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护卫头目疤脸。

骑着一匹健骡。

走在队伍最后。

经过子秦身边时。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子秦低垂的头。

扫过他腰间那柄被破布缠裹的剑。

最终。

什么也没说。

催动骡子。

跟上了商队。

直到商队的最后一辆牛车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卷起的尘土也渐渐平息。

子秦才猛地抬起头!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他刚才。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个疤脸护卫的眼神。

如同实质的刀锋!

尤其是盯着佩剑的时候!

他毫不怀疑。

只要自己露出一丝破绽。

对方会毫不犹豫地拔刀!

幸好!

急中生智!

装哑巴!

还有那伤腿和狼狈样!

救了他!

他颤抖着手。

解下水囊。

拔开塞子。

仰头。

贪婪地灌了几大口浑浊的井水。

冰凉。

带着土腥味。

却如同甘霖。

滋润了几乎冒烟的喉咙。

他又撕下一小块粗硬的麸皮饼。

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干涩粗糙。

刮得嗓子疼。

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他靠在马身上。

大口喘息。

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看着商队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神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换取到生存物资的微喜。

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和后怕。

这世道。

人心比荒原的狼更可怕。

一点小小的疏忽。

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必须更加小心。

更加谨慎。

“哑巴”的身份。

或许能暂时保护他。

他重新裹紧那张换出去的狼皮后显得更加单薄的破衣。

将水囊和剩下的粗饼小心收好。

翻身上马。

动作牵扯伤腿。

痛得他嘴角抽搐。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

没有跟随商队的足迹。

而是拨转马头。

朝着远离土路、更深处的荒凉沟壑。

催马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独。

倔强。

带着一身伤痛和警惕。

再次融入了这片吞噬一切的黄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