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鸿离弦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片,狠狠刮在脸上。
两匹战马在漆黑的荒原上狂奔。
蹄声如雷,敲打着死寂的大地。
身后,上郡军营方向,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厮杀声、怒吼声、垂死的惨嚎,被风声撕扯成破碎的片段,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逃亡者的脚步。
蒙恬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起伏。他的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孔,浸染着暗红的血迹。有敌人的,更多是那些倒下兄弟的。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他身上几处不算致命却疼痛难忍的伤口。他紧咬着牙关,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不敢回头。不能回头。身后那片炼狱般的火光,是蒙忠、牛二、鹞子、山猫、老狗、黑夫…一张张熟悉而忠诚的面孔,用生命为他们撕开的血路!回头看一眼,那锥心刺骨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另一匹马上,瘦猴的状态更糟。一支弩箭深深嵌在他的左肩胛骨下方。每一次马匹的腾跃,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鲜血早已浸透了他半边身子,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变得粘稠冰冷。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微弱。但他那双如同铁钳般的手臂,却依旧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护着横亘在他马鞍前的那个人——扶苏。
扶苏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剧烈的颠簸让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被迫睁着眼。视野里是不断向后飞掠的、模糊不清的枯草和土丘的暗影。耳中是呼啸的风声、急促的马蹄声、瘦猴压抑的痛哼、还有…身后那越来越远、却如同梦魇般烙印在脑海里的火光与嘶吼。
蒙忠扑向弩箭的背影…
牛二被长戟刺穿的怒吼…
鹞子射空箭囊拔刀扑向死亡的决绝…
山猫咽喉中箭时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老狗抱着敌人腿至死不放的疯狂…
黑夫用身体挡下致命一箭后涌出的鲜血和那句“护好公子”…
一幅幅画面,如同最残酷的烙印,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巨大的悲痛和灭顶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和灵魂深处歇斯底里的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而死?!我不值得!不值得啊!
“呃…咳…”瘦猴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栽下马背。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扶苏的后颈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瘦猴!”蒙恬的吼声带着惊怒传来。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他调转马头,冲到瘦猴马旁。
瘦猴的身体软软地伏在马颈上,气息微弱。那支弩箭的位置太深了,失血太多,加上这亡命的狂奔,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蒙恬和扶苏,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将…将军…公子…快…快走…别…别管我…追…追兵…”
“撑住!”蒙恬低吼,伸手想去扶他。
瘦猴却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推开了蒙恬的手。他沾满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异常坚定的笑容:“走…替我…多杀…几个…狗…贼…”话音未落,他紧握缰绳的手终于松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缓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荒原上,激起一片尘土。
“瘦猴——!!”蒙恬的嘶吼在夜风中显得无比悲怆。又一个!又一个忠勇的兄弟,倒在了这条逃亡的路上!
扶苏的身体随着瘦猴的滑落而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也将他从巨大的麻木和悲痛中短暂地拉回现实。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着不远处瘦猴那倒在尘土中、一动不动的身影。月光惨淡地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嘴角那抹凝固的、无悔的笑意。
又一个…为了他而死…
扶苏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蒙恬迅速翻身下马。他冲到瘦猴身边,探了探鼻息和脉搏。已经停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随即被更强烈的警惕取代。他猛地站起身,侧耳倾听。风声呼啸,但隐隐约约,似乎真的有密集的马蹄声从军营方向传来!追兵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蒙恬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无险可守。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他一把拉起地上还在干呕的扶苏,动作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子!上马!”蒙恬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战场统帅在绝境中特有的决断力。他将扶苏推向自己那匹更强壮的战马,“骑我的马!快!”
扶苏被推搡着,踉跄地靠近马匹。他看着蒙恬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将…将军…你呢?”
“我引开追兵!”蒙恬斩钉截铁,语速飞快。他迅速解下自己腰间代表统帅身份的镶金虎符,又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触手温润的青色玉佩——那是扶苏身份的象征,上面雕刻着蟠龙纹饰。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两样东西,连同自己那把沾满血污却依旧锋利的佩剑,一股脑塞进扶苏的手中!
“拿着!虎符或许无用,但剑可防身!玉佩…收好!绝不可示人!”蒙恬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扶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公子!活下去!离开这里!往南!往东!去任何地方!查清楚!查清楚咸阳发生了什么!查清楚是谁要害你!查清楚陛下的诏书是真是假!为了今夜为你流尽鲜血的兄弟!为了蒙恬!为了你自己!活下去!查清真相!报仇!”
蒙恬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扶苏混沌的意识上!活下去…查清真相…报仇…这三个词,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血债,瞬间刺穿了他绝望的冰壳!
“将军!一起走!”扶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从未有过的急切。他不能!不能再让蒙恬为他牺牲!
“一起走,谁都活不了!”蒙恬厉声打断他,猛地一指瘦猴那匹失去主人、正不安刨着蹄子的战马,“我骑那匹马,往西!引开他们!记住我的话!活下去!查清真相!走——!!”
最后一个“走”字,如同炸雷!蒙恬不再给扶苏任何犹豫的机会。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扶苏所骑战马的后臀上!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将军——!!”扶苏的惊呼被狂奔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他被迫死死抓住缰绳,伏低身体,才没有被巨大的惯性甩下去。
蒙恬站在原地,看着那匹载着扶苏的战马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悲壮的笑容。他迅速走到瘦猴的马旁,翻身上马。这匹马状态很差,但他不在乎。他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刀,狠狠在瘦猴那匹马的臀部划了一道深长的口子!
“唏律律——!”瘦猴的马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发疯般朝着与扶苏相反的方向——西方,狂奔而去!马蹄践踏,扬起大片尘土,在昏暗的月光下清晰可见。
蒙恬策动自己胯下的马匹,紧跟着那匹受伤惊马的方向,同样向西冲去!他故意让马蹄声显得杂乱而急促,口中发出响亮的呼哨,吸引着追兵的注意。
“在那边!西边!有马蹄声!追!别让蒙恬跑了!”果然,远处传来了追兵兴奋而凶戾的叫喊声。密集的马蹄声迅速朝着蒙恬制造的方向追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扶苏伏在狂奔的马背上。
风声在耳边尖啸。
冰冷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冰冷的虎符、温润的玉佩、还有那柄沉甸甸的、带着蒙恬体温和血迹的佩剑。
它们如同烙铁,烫在他的胸口。
身后,蒙恬引开追兵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越来越远的呼哨声和追兵的喧嚣。
他知道,那声音,很可能就是永别。
巨大的悲痛和强烈的求生欲,如同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汹涌的激流,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活下去!
查清真相!
报仇!
蒙恬最后的嘱托,蒙忠、牛二、鹞子、山猫、老狗、黑夫、瘦猴…那一张张染血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他们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信仰的决绝——保公子!活下去!
“啊——!!”扶苏猛地昂起头,对着漆黑如墨、冷漠无情的苍穹,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撕心裂肺的嚎叫!这嚎叫,饱含着失去至亲至信的无尽悲痛,也迸发出一种被逼入绝境、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的、决绝的求生意志!
不能死!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背负着太多条命!太多血债!太多未解的谜团!
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速度稍缓。他必须控制方向!蒙恬让他往南、往东!他辨认了一下模糊的星斗和地势,狠狠一夹马腹,拨转马头,朝着东南方向,那片更深沉、更未知的黑暗,再次亡命狂奔!
这一次,只有他一人。
孤身。
如同离弦之箭。
射向茫茫未知的命运。
不知狂奔了多久。
天色开始蒙蒙发亮。
铅灰色的天幕下,荒凉的黄土高原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沟壑纵横,土塬起伏,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四野空旷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战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浑身汗出如浆,已经接近极限。
扶苏自己也疲惫欲死。身上的伤口在颠簸和寒冷中发出阵阵刺痛。失血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勒住马,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停了下来。
必须休息。否则,人和马都会垮掉。
他艰难地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险些摔倒。他靠着冰冷的土壁,大口喘息。清晨刺骨的寒意让他瑟瑟发抖。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蒙恬塞给他的东西。
镶金虎符,冰冷沉重,象征着他曾拥有却已破碎的兵权。
蟠龙玉佩,温润依旧,却代表着那个被父皇抛弃、被追杀的“长公子扶苏”的身份。
还有那柄佩剑。剑鞘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有敌人的,有蒙氏兄弟的…这是蒙恬的剑!
看着这三样东西,巨大的悲伤再次汹涌而来。昨夜惨烈的一幕幕,如同最清晰的噩梦,再次浮现。
蒙忠扑向弩箭时,那最后回望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托付。
“保…公子…”
那无声的口型,此刻在扶苏的脑海中,如同惊雷般炸响!
还有牛二的怒吼,鹞子的箭,山猫的扑救,老狗的拖拽,黑夫的挡箭,瘦猴至死紧护的手臂…还有蒙恬那决绝的、引开追兵的背影…
无数双眼睛,无数张染血的面孔,最后都汇聚成同一个无声的呐喊:活下去!
扶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黄土上,双手深深插入坚硬的地面,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大滴大滴地砸落在泥土里。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子了。
他的身份,是催命符。
他的仁慈,换来了最残酷的背叛和最惨烈的牺牲。
他背负的,是如山如海的血债和未解的谜团。
活下去!
但必须换一个活法!
一个念头,如同破晓的微光,穿透了他心中绝望的阴霾。
他颤抖着,解下腰间那条原本象征着公子身份的、镶嵌着玉片的锦带。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用它紧紧缠裹住身上还在渗血的几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上。
这玉佩,是身份的证明,也是索命的根源。
他紧紧攥着它,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正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一个没有“长公子扶苏”的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冰冷的土地。
眼神中,最后一丝属于“扶苏”的软弱和彷徨,如同晨露般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新生。
他猛地拔出那柄属于蒙恬的佩剑!
剑锋在微弱的晨光中,闪过一道凄冷的寒芒。
他用剑尖,在崖壁下松软的泥土里,奋力挖掘起来。
泥土翻飞。
很快,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土坑。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枚雕刻着蟠龙纹饰的玉佩。
那代表着他的过去,他的血脉,他的荣耀,以及…他此刻被彻底粉碎的世界。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
手一松。
那枚象征着“扶苏”身份的玉佩,无声地落入了冰冷的土坑之中。
他用手,将挖出的泥土,一捧一捧地覆盖上去。
动作缓慢。
却异常坚定。
泥土掩盖了玉佩温润的光泽。
也埋葬了那个名为“扶苏”的长公子。
当最后一捧泥土盖好。
他站起身。
迎着凛冽的寒风。
望着东方那片逐渐亮起的、却依旧充满未知的荒原。
他不再是扶苏。
他只是…一个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背负着血仇与谜团的…逃亡者。
一个需要新名字的人。
他需要一个名字。
一个属于这片黄土,属于这亡命天涯的身份。
一个…只为“活下去”和“查清真相”而存在的名字。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然:
“子…秦…”
子秦。
扶苏之子?
大秦之子?
亦或是…黄土之子?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他是子秦。
只为生存与真相而活的子秦。
他翻身上马。
最后看了一眼那埋葬玉佩的土堆。
又望了一眼上郡军营的方向。
那里,火光已熄。
只剩下死寂。
和血染的记忆。
他猛地一夹马腹。
伤痕累累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载着他那同样伤痕累累却燃起新火的主人。
朝着东南方。
朝着未知的苦难与真相。
如同离弦的孤鸿。
义无反顾地。
冲入了初露的、冰冷而苍茫的晨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