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让心归零（五哥说）
青铜冰鉴里的孙紫南突然睁开眼睛，霜花凝成的睫毛簌簌抖动：“北斗向西七步，瘴母怀孕处。”她的声音带着地下河的寒意，惊醒了多宝阁里的北魏陶俑。那些陶俑跳起胡旋舞，腰间革带上的忍冬纹渗出朱砂，在地板汇成蜿蜒的血溪，直指院中那株妖异的山茶。
万雄的野战匕首突然自行出鞘，扎进山茶新生的树干。鬼胎玉迸发的绿光中，树干裂开翡翠矿脉般的缝隙，露出具明代女尸。尸身披着蜀锦鸾凤襕裙，双手交叠处捧着个鎏金匣，匣面阴刻的二十八宿图正在吸收月光。最骇人的是女尸面容——竟与青铜冰鉴中的孙紫南分毫不差。
教授的白大褂在瘴气中鼓成风帆：“快开匣！月过鬼宿就来不及了！”万雄扯断女尸颈间的五毒金锁，鎏金匣弹开的瞬间，整片雨林的萤火虫都汇聚而来。匣中《紫府迷踪图》徐徐展开，羊皮上的墨迹遇风化作灰蛾，每只蛾翼都纹着滇缅古道的地形图。
灰蛾群扑向山茶树时，女尸突然坐起，蜀锦襦裙下伸出无数血红根须，将万雄拽向树心。在即将被吞噬的瞬间，他瞥见孙紫南的幻影立在翡翠王座旁，手中绣春刀正劈开周哲骷髅眼中的曼陀罗花。
“紫南！”万雄的嘶吼惊起夜栖的犀鸟。坠落深渊的刹那，他感觉腰间缅玉发出灼热光芒，玉中水路图与灰蛾群的地形图重叠成完整的星象。最后的意识里，北斗杓柄刺破永历通宝疤痕，将三百年血咒引向望天树顶的六趾山魈巢穴……
阳光明媚地洒进杨教授的办公室，满屋子叠放着的书刊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有韵味。当年杨教授面试万雄时，就这样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学历史？”
万雄一直很喜欢大学那充满青春气息、朝气蓬勃的氛围，此刻他目光坚定地回答：“我热爱历史，因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整个历程，都能在历史中得以体现。我觉得几乎所有有用的知识，都能通过学习历史来获取。而且我认为，历史不仅能揭示我们自己，还能揭示时代的共同困惑与必然归宿。就像有人说的，如果人生是场修行，那么热爱就是修行的拐杖。”
“好一个拐杖！”杨教授神情自若，语气淡然，“所谓学术，就是一个人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用功，做着看似万全无用的事情，与这个世界保持足够的距离，对自己不合作、不迁就、不满足，甘愿做无用功，同时对周遭和自己保持足够的尊重与冷漠。也就是说，你要远离可能性，鄙视自己的过去，对世界充满粗鲁的热情，要有以身饲虎的献身精神，还得抱持与虎谋皮的悲剧立场……”
“教授，您的观点我不敢苟同。”万雄毫不畏惧地打断了杨教授的话。
“哦？”杨教授微微一怔，还从未碰到过刚见面就敢顶撞自己的学生。
“对不起，教授。我不会鄙视自己过去所走过的路。”万雄随即将自己在部队的经历以及和孙紫南的故事娓娓道来，“当然，我明白您所说的是要否定自己已有的观点，不被固有思维所束缚。而且怀疑精神对于学术研究来说，确实是最宝贵的。有人说历史就像是一条绵绵无尽的事件长河，被我们的直观改变了形状。”
“哈哈，小伙子，你有点轴，还有点傲慢和举重若轻嘛。”杨教授略带笑意地说，“关于学习，清代大家王闿运说过这样一段话，‘乃以探求古今为学为人之真谛。或穷毕生之精力治一经一史，辩证纠误，烛幽发微；或登群籍之巅峰，览历代之得失，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或发胸中之郁积，吟世间之真情；或记一时之颖悟，启百代之心扉。总之，其学不以力行为终极，而以立言为本职。’虽然我们无法选择发生的事情，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情绪状态；虽然我们无法调整环境来完全适应自己的生活，但可以调整情绪来适应一切环境。毕竟，你的生活并非全数由生命所发生的事决定，而是由你面对生命的态度，和你的心灵看待事情的态度来决定。生命在本质上是无意义可寻的，如果硬要找出什么意义，唯一的办法就是认认真真地生活下去，放下过去，让心归零。”
从那以后，杨教授成了万雄的良师益友。万雄每天跟着杨教授学习，获益匪浅。杨教授睿智且知识渊博，对历史文化的独到见解，让万雄仿佛畅游在历史的海洋中，心旷神怡，重燃了对学习的激情。
“中国文化的抽象性和象征性，是一个民族经验与智慧的结晶，体现了民族性格达观、超然、隐忍的顽强特质。正因如此，我们的文化才逃脱了像巴比伦民族那样沦亡的厄运，永世长存，万古常新。你看，瓷器的英文‘CHINA’，也就是中国的英文‘CHINA’。”杨教授兴致勃勃地讲解着。
“教授，难怪您对瓷器情有独钟。”万雄钦佩地说道。
“中国文化气韵的审美特征并非表面的。当你注视着瓷面泛着青光的某一个旋点，久久凝视时，会发现光是从内部透出的，能让你感到一种神秘境界的眩晕和沉醉。”杨教授继续说道，“学历史就应该用平淡纯洁的语言，将炽热的感情降温到零度。中国文化汪洋恣肆，仪态万千，不仅有深院飞鸿、江烟柳色，更讲究凝炼鲜明，不牵强、不附会，不将一异物死乞白赖地人格化，而是依事成理，顺理成章，这样才能真实地记录历史。中国文化还讲究味因淡薄而持久，趣因单纯而凝重，意因明澈而久远。”
此刻，黄德明正陪女朋友看房子，两人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然而，买房却成了黄德明心中的一大困扰。他刚转业到地方工作没几年，仅靠那点工资，攒钱买房简直是天方夜谭。要满足女朋友的心愿，就只能耗尽父母多年的积蓄来交首付，可这正是黄德明不愿做的事。他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习惯了一家老小围坐吃饭的温馨氛围，他觉得把自己那间房装修布置一下，也能成为一间不错的新房，家不就是个能歇脚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