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联手(五哥说)
“你太不够意思了,万雄,你说是不是?”鲁宗接过纸擦掉下巴上的口水,乐呵呵地说,“马克思他老人家都说了,唯有爱情和咳嗽是无法掩饰的。一个人要是真的爱你,心里装的全是你,总会忍不住找你,听你说话,揣摩你的心思。要是两个人连话都没什么可说的了,那还谈什么爱呀……”
“真心虽然不直接值钱,但爱对了人,那就是无价之宝。鲁宗,爱情可不像你做生意,先观望,等有资本、条件成熟了再选择‘收购’。爱情需要双方相互守望、相助、信任和互利。要是今天错过了,可能就永远错过了。哥们,你也赶紧去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吧。”万雄语重心长地说。
“我也想啊,可没碰到合适的。”鲁宗抓了抓脑袋,一脸无奈,“突然好想我的老婆,也不知道她现在吃饭了没,有没有生病,是胖了还是瘦了,最近过得好不好,住在哪里,今年多大了,关键是她到底叫啥呀?”
“你小子就装吧。”黄德明微微撅着嘴,笑着说道。
万雄不想让他们无休止地争论下去,便说道:“好了,都别再说了。”
“噢,对了,你火急火燎地把我们叫来,到底啥事?”鲁宗收起笑容,严肃地问道。
万雄把要去缅甸探宝的事,包括前因后果、细枝末节,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认真地说:“这次去缅甸,路途会非常艰难,而且没有枪。我们要保护好杨教授和考察挖掘队员,任务十分艰巨。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们俩,觉得你们是最适合的人选。当然,如果你们不想去,我也完全理解。”
“报告队长,能被选中参与这次任务,我们感到无比荣幸,也很乐意再次回到丛林。”鲁宗满脸激动,又兴奋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缅北,一座充满浓郁缅式庭院风格的私人旅馆,静谧而古朴。
庭园里,杨教授正悠然自得地泡着普洱茶。他动作娴熟,先将茶壶、茶杯一一烫洗,而后用茶刀小心翼翼地撬下适量的茶叶,放入壶中。接着,沸水冲入,润茶片刻。他姿态优雅,用中指与拇指按于壶钮,将茶水稳稳地冲入公道杯,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这里宛如隐世的桃源,远离外界的喧嚣。然而,门外的世界却截然不同。少数民族武装、地方组织、贩毒团伙和政府军盘踞于此,各方势力相互攻伐,持久而激烈的武装冲突,早已让这片原本美丽富饶的土地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杨教授和吴茂温教授他们相约在这里汇合。此刻,万雄却显得有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他的脑海中不断翻腾着“疤脸”的身影,这个形象对他来说太熟悉,犹如梦魇一般,永远挥之不去。刚才在办理进关手续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已。当他抬头想要仔细查看时,那人却迅速闪入了人群之中。“疤脸!”他心中笃定,刹那间,孙紫南灿烂的笑容在他的眼前闪现,可紧接着,又叠化出她胸前鲜血喷涌而出的惨烈画面……
暮色漫进书房时,杨教授轻轻合上了装着青花碗的锦盒。万雄起身告辞,军靴踏过青砖的脚步声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踉跄。后腰别着的银酒壶随着步伐摇晃,液体撞击金属内壁的声响,像极了那个暴雨夜急救车鸣笛的余韵。
庭院里的缅桂树正在飘落最后一茬白花,他伸手接住一朵,花瓣上的露水折射着血色的残阳。当年孙紫南的止血绷带也是这样渐渐被染红的,他忽然想起急救包里那瓶本该用来消毒的伏特加,此刻正以同样的弧度在他胃袋里灼烧。
巷口杂货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劣质灯管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这声音让他想起境外雨林里的毒贩电台,想起孙紫南中弹时对讲机里爆发的尖锐忙音。万雄摸出酒壶猛灌一口,劣质烈酒混着缅桂的甜香在喉头炸开,恍惚间又看见瞄准镜里晃动的马尾辫——那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回头对他笑。
壶嘴残留的液体滴在胸前的玉坠上,这枚从毒贩尸体上摘下的战利品,此刻正泛着和紫砂壶相同的幽光。他突然意识到,那个被自己击伤的毒贩右颊疤痕,恰与宣德青花碗底的“德“字缺口完美契合。
夜风卷起路边的旧报纸,头条新闻标题在暮色中忽明忽暗:《缅北再现明代沉船遗址,多国考古队遭不明势力袭击》。万雄把酒壶攥得咯吱作响,掌心的老茧摩擦着壶身弹痕,壶身倒影中浮现孙紫南举着考古刷清理战壕出土瓷片的模样——那是他们约定退役后要一起做的事。那处凹陷刚好嵌进他生命线的断裂处,远处寺庙的晚钟恰在此刻轰鸣,惊起群鸦掠过佛塔金顶,恍若三百年前随着永历帝玉玺坠地的,那些四散奔逃的朱印。
暮色在万雄的指节上凝成青铜色,当他接过青花碗时,右手忽然不受控地微颤。碗底冰裂纹里渗出的茶渍,正沿着他虎口的旧疤蜿蜒,像极了昨夜梦中泼洒的烈酒。杨教授浑浊的目光扫过他频繁滚动的喉结——那里留着常年吞咽灼烫液体特有的褶皱。
“勐卯土司地界如今是雨林保护区。”杨教授将茶盏推近些,陈年普洱的醇厚却盖不住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酒精挥发味。年轻人军装领口第二颗纽扣微微发亮,是长期用金属酒壶摩擦形成的特殊包浆。
万雄的瞳孔在听到“澜沧江支流”时骤然收缩。他摸向裤袋里的薄荷糖,这是今年戒酒中心发的替代品。糖纸窸窣声惊动了案头镇纸的螭龙,龙尾阴影恰好投在他抽搐的右手腕——那里有圈淡白印痕,是住院时绑约束带留下的。
窗外缅桂的甜香突然变得刺鼻。当杨教授展开永历行宫方位图时,万雄闻到了幻觉中的威士忌泥煤味。图纸上的等高线开始扭曲,化作孙紫南牺牲那日被暴雨冲垮的山路。他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暂时压住了胃袋里翻涌的灼烧感。
“雨季前要完成测绘。”老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万雄盯着自己映在青花碗釉面上的面容,发现鼻翼两侧毛细血管的蛛网纹比上周更密了。这是肝脏在示警,昨夜他对着浴室镜子数到第七根爆裂的血管时,曾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青铜镇纸突然嗡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频率与戒断反应时的耳鸣如此相似,恍惚间又看见孙紫南的骨灰罐在陈列架上摇晃。当时他死死攥着军用水壶,直到壶身被捏出永久的凹痕——现在那凹痕正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肋骨。
杨教授枯枝般的手指划过壶身筋纹:“吴教授在遗址发现的祭祀铭文......”万雄的视线突然模糊,那些垂直纹路在他眼中化作输液管的阵列。三个月前在戒断病房,他就是这样盯着天花板数了七百三十八根裂纹,每一根都通向境外雨林的弹坑。
当最后一线残阳掠过紫砂壶嘴时,万雄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壶嘴投射在墙上的阴影,与孙紫南中弹倒地时脖颈弯曲的弧度完美重合。他突然起身告辞,军靴踏过青砖的节奏比标准步频快了四分之一拍——这是他在康复中心学会的对抗焦虑的方法。
巷口杂货铺的霓虹灯管滋啦作响,万雄摸出颗薄荷糖,却嗅到糖纸沾染的威士忌余味。这铁盒曾装过走私犯的老波本,如今残留的酒香正从锡纸缝隙里渗出。他机械地咀嚼着糖块,直到薄荷的凛冽刺痛上颚,才勉强压住拐进便利店的冲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城墙上,那扭曲的轮廓肩部突兀地隆起——是藏在后腰的军用水壶。壶里装的早已不是清水,但究竟从何时换成电解质饮料,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夜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露出腰间皮带多扎紧的两孔,这是肝脏肿大后腹部水肿留下的证据。
护城河倒映着点点星火,万雄凝视着水面晃动的光斑。当某个光点幻化成酒瓶形状时,他忽然掏出贴身携带的玉观音——这是孙紫南母亲塞给他的遗物。冰凉的玉石贴上滚烫的眼睑,戒断期的幻视暂时退潮,露出记忆里少女擦拭考古探铲的专注侧脸。
远处传来货轮汽笛,他摸向空荡的右胸口袋。那里本该别着康复中心颁发的铜制奖章,今晨却被他换成缅甸边境的等高线地图。纸张被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处渗出的油墨在月光下泛着血痂般的暗红。
清晨,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杨教授书房的窗台上。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古墨混合的气息,博古架上的唐三彩马,在光影交错中,仿佛即将奔腾而起。万雄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紧锁着面前那套菊花八瓣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