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云雷纹（五哥说）
“能看看吗？”杨教授礼貌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随便看，只是油腻腻、粘稀稀的，怕弄脏你的手。”寨主刚好推拿完万雄走出来，黑黝黝的宽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两排雪白的牙齿格外显眼。
寨主边说边把缸里的杂物拿出来，叫婆娘拿去洗干净。黄德明则帮忙把大缸搬到了明亮的地方。杨教授拿出放大镜，仔细地翻转着观察。只见这只大缸呈苹果型，高约60多公分，直径大约50多公分，缸身上绘有小童的图案，这些小童神态各异，活泼可爱，他们手里分别拿着萱草、佛手、寿桃、铜铃、爆竹、铜馨等物，寓意着“吉庆有余”、“岁岁平安”、“荣华富贵”、“驱邪祈吉”之意。杨教授边看边讲解道：“这叫婴戏图案，中国陶瓷向来是‘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这种图案自唐宋时期开始，一直是瓷器上的主要装饰题材。只是这天真无邪的婴戏图，到了现在，变得有些呆板老套的吉祥了。”
“你们看这缸体，精美厚重，构图饱满，线条流畅，人物形态气韵生动。殊为难得之珍品呀！”杨教授赞不绝口，眼中满是欣赏与赞叹，“这种缸主要是用来养荷花，所以也叫荷花缸。”
“这种闲情雅致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这大山里来？”杨教授皱着眉头，满脸迷惑不解。
“也许主人就是个爱舞文弄墨的文青。”吴茂温教授微微一笑，解释道，“当年犯了事，流亡到此的人中有许多有才之人，比如王阳明就是在亡命天涯，身处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地方，产生了超凡智慧的‘阳明心学’。文人骚客除了枕石漱流，绿水青山长对吟外，种上几株荷花或养几条鱼玩玩，也是很正常的事。”
“比如现在。”吴茂温教授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中国的古瓷器永远是精明的收藏家和投资人关注的对象，这些人对市场进行操控，制造烟幕弹，拍卖时浮夸，扰乱了正常的古玩市场和秩序。”
“有道理。”杨教授手摆弄着放大镜，沉思着端详着大缸，缓缓说道，“市场的本性永远是逐利。所以说中国古瓷器根本不是贵的问题，而是量的问题，瓷器价值的增长虽然说与经济的增长同步，但是瓷器精品的增长只会超过经济，而不会落后于经济。古瓷器是那个时代人类最高精神劳动的结晶，正因为古董的高回报，低风险和不具有复制性，才让犯罪分子铤而走险。”
“那不是还有赝品。”黄德明疑惑地问道。
“你只要学习懂鉴别，赝品自己会清除过滤出去。《陶雅》说‘今人赝此，图案形象能照抄，但骨气先己不至，即使勉强作激越状，亦不免刚暴失态。’”杨教授耐心地解释着。
“大家追捧古瓷器是有道理的。”杨教授用手轻轻拍了下缸，感慨地说，“精品就是精品，这缸有极强、鲜明的时代特点，釉面也明亮滋润。真是深山有奇货呀！”
“现古董真有意思吗？”有人好奇地问道。
“古董看上去毫无生气，但对于会欣赏、会抚摸它们的人来说，是非常珍贵和温柔可爱的。只要你耐下性子，平心静气，你就能感受到与这东西密谈的乐趣。”杨教授眼神中透露出对古董的热爱与痴迷。
“你看看我一个没人要的破缸，教授竟当宝贝。”寨主豪气地说，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那送给你了。”
杨教授一听，连忙摆手，推托道：“不不不，那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这可使不得。”他的心中既感动又觉得不妥，这毕竟是一件珍贵的古董。
“你就收下吧。”吴茂温教授满脸通红，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劝说道，“你不收下寨主会不高兴的。”
“我们山里人一旦说了，就是一句值千金，说给就是给。”寨主的语气坚定而豪爽。杨教授望着寨主脸上那纯朴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动不已。他心想，这山里人的豪爽与真诚，与自己在外面世界所接触到的那些为了利益而勾心斗角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禁对这深山里的人们多了一份敬意，同时也对这只突然出现的古瓷缸的来历更加好奇，不知道它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又会给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暮色中的山寨像块温润的琥珀，檐角挂着铜铃在晚风里叮当。杨教授的手指抚过缸沿青釉，放大镜里婴戏图的笔触突然有了生命——举着萱草的孩童衣褶间，竟藏着极细的墨书“崇祯辛巳”。
“这纹样...”他直起身时撞上寨主的目光，那瞳仁深处闪着某种古老的星火，“教授可识得永昌卫的云雷纹？”
火塘腾起的青烟里，故事如剥开的笋衣。寨主褪下靛蓝短褂，腰间象牙腰牌刻着腾龙逐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讲述起自己的身世。原来，他竟是明末遗民的后裔，先祖原是永历帝卫队百户，在国破之际，护着十二箱典籍器物南逃，在这瘴疠之地将宫廷技艺与边民智慧熔铸。说话间月光爬上他左臂刺青，竟是缩小的大明混一图，澜沧江与伊洛瓦底在肌理间蜿蜒相连，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杨教授听得入神，心中对寨主的身份和经历充满了敬畏。他不禁想起自己此次深入山林的目的——寻找明末珍宝。怀着试探的心情，杨教授向寨主透露了自己的来意。寨主听闻，沉默片刻，随后目光坚定地看着杨教授，说道：“教授，既然你我有缘相识，又对那段历史如此执着，我愿意派人护送你们前行。”杨教授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致谢，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种深厚的情谊在彼此心间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