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谁是傻子
“这里确实很漂亮。”
天空看上去灰蒙蒙的，仿佛蒙着一层无形的纱。
姜小蓁和凯风起的很早，太阳还没露头，两人已经抬着凯风打的那口简陋的棺材，轻手轻脚的走向了缘起村的最西面。
时间早的很。
寅时刚过，缘起村内的村民都还没有出门活动，此时姜小蓁和凯风抬着棺材出门刚好。
既不会打扰到村内的居民，也不怕村民们会打扰到他们。
两人将棺材放在水潭边，凯风带了工具来挖土，而姜小蓁，则是在凯风的催促下，跑去一边的林子里找些开的漂亮的花儿。
等姜小蓁捧着花儿回来，凯风早已经将坟封好，只等着姜小蓁回来。
“给，擦擦汗。”姜小蓁从凯风背着的背篓里找出帕子，丢给凯风，“怎么不等我回来帮你，你急什么？”
凯风轻应一声，自己动手拭去额间的汗水，跟着姜小蓁一起蹲到了阿娘的坟前。
“阿娘早就看好了这块地，自然是漂亮的。”
捏过来一枝花，顺手插在了新坟上，凯风忽然就舒了口气，“我知道你一定会赶回来帮我，我才急。”
顿了一下，凯风取下了背篓，取出一干杯盘贡品，“最后这一程，我想自己一个人亲手送阿娘走完。”
风有点凉。
姜小蓁看了凯风一眼，默默起身，将花儿留在了桃娘子坟前，一个人走到了水潭边。
不知何时，起风了。
春天的风，不知道为什么，很少会比春天的雨惹人怜爱。
潭水清澈见底，一道瀑布如匹练高悬。
瀑布的水流击打潭水和潭中石发出的声音轰隆如闷雷，激起的水花偶尔溅到水边的草叶上、地上、鲜见的几朵小花上，挂出一颗又一颗的晶莹。
这晶莹飞溅到姜小蓁的脸上，散开一片的清凉。
和着风，闭上眼，深吸口气，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自然的芬芳。
这个地方，真的让人无法不喜欢。
难怪桃娘子会将身后事留在这里。
若是我，也会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的时候，想到让自己在这里达成永远吧。
姜小蓁缓缓睁开眼，转头望向凯风那边。
家中剩下的半坛酒，昨晚姜小蓁整夜未睡熬出来的米浆做的浆糕，一早天还暗着姜小蓁采回的灰灰菜煮的菜肴，几块昨日凯风做的泥饼抹了米浆扮作的炊饼。
这就是桃娘子的新坟前的供奉。
潦草，简陋，凄凉。
桃娘子那样的人，本配得上更好的供奉的。
姜小蓁叹了口气，望着那道跪在坟前的身影，有些失神。
她有些想爹娘和兄长了。
“饿了吧，回去吃些粥？稀是稀了点，但，总比空着肚子强。我还煮了些嫩艾叶，我记得你昨天说，我做的还不错，今天就多煮了些。”
夕阳染红了大半边天，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天。
凯风就那么在阿娘的坟前跪了一整天，从天还未亮，至红霞铺满。
这几日，因为桃娘子的事情，凯风都没怎么吃东西，水都喝的很少。
可见到凯风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姜小蓁又不忍心打扰他。
日上中空，姜小蓁就悄悄地跑回了凯风家里，煮好了饭菜，盖好了锅盖保温，这才又跑回了水潭这边。
只是，姜小蓁真的没想到，凯风那家伙真的在桃娘子的坟前，就那么一直跪着，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块额外的碑。
大约是跪了太久，凯风听到姜小蓁的声音，一时间居然没能反应过来，朝着姜小蓁这边转过头，是一脸的茫然，好一会才有所动作：
“已经中午了吗？”
中午？
明天中午还差不多！
您再跪一会儿，魂魄真的要随着时间飞走了。
姜小蓁无奈的叹了口气，朝着凯风伸出手，示意他拉着自己先站起来，“你自己睁开眼睛好好的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吗。
“哎哎，你慢一点儿，别摔着！”
实在是跪在坟前太久，凯风再想站起来，腿却不能一下就伸直，一双腿都是麻木僵硬的。
姜小蓁拉着凯风想站起来，可凯风刚借力起身，却差点又摔回去。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可两条腿又不听使唤，人杵在那里，腿直不起来，两只手拄在膝盖上，弓在那里不敢完全起身。
像是得了腰病的老翁，走了许久的路，许久都直不起身。
“先靠在这里，歇一会，也让风吹吹你那个脑袋。”
好不容易扶着凯风在一棵树旁坐下，姜小蓁长长的呼出口气，“还记着自己是谁吧？”
凯风抬眼看了姜小蓁一眼，那眼神，好像在看傻子：
到底我傻还是你傻？
“那就是记着呢？”
拍拍衣裤挨着凯风坐下，姜小蓁向后一靠，“你先缓一会，等你自己觉得差不多能走了，我们再回去。”说着，闭了眼，像是睡了。
困死了，凯风这家伙绝对不是人。
不知道睡觉也不嫌弃累的。
说不好，是石头变的。
姜小蓁选的这棵树有三人合抱，她和凯风一人靠着一边，完全不怕挤。
够舒服，也不怕哪个傻子会突然发癫。
“我又不傻，”凯风哼了一声，自己在那捏着腿，“你能不能别总用和傻子交流的方式和我交流？”
“我阿娘说了，我聪慧伶俐，天资卓越。”
对对对，你聪明，你最聪明，比沃京城第一公子都聪明，比皇城里的殿下们都卓越。
姜小蓁瞥了凯风一眼，完全不想搭理他。
她一整天来来回回不知道已经跑了多少趟，现在真的很累。
当然，她知道，凯风其实应该比她还要累。
但是就是很奇怪，凯风这家伙明明累的快要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怎么就不能安静的歇一会呢？
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你知道沃京城吗？”
好一会，姜小蓁忽然睁开了眼睛，自言自语似的望着天。
凯风有点没反应过来，停下了手上捏腿的动作，疑惑的看向姜小蓁。
“我是说，”转头对上凯风探询的目光，姜小蓁轻声道，“你知道沃京城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
转回头去，凯风屈伸了几下腿，活动着僵硬的关节，“我还小的时候，阿娘总和我说。”
“说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卖掉了，伢子将她带去了渎江北，带去了沃京城。”
说到这里，凯风撑着地，一个挺身，站起身来，“阿娘说，沃京城就在渎江的北面，是我们看到的这条大运河的源头。”
“很远，但，那里是整个大夏，或者说，是整个升阳洲，最热闹繁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