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南疆迷雾
从江南到南疆,走了两个月。
路越走越偏,人烟越来越稀。起初还有官道,后来只剩山间小路,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全靠柳如眉辨认方向。
“地图上说的‘十万大山’,就是这里了。”柳如眉勒住马,看着眼前连绵不绝的群山。
山是绿的,绿得发黑。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缠绕在半山腰,像一条条白色的蛇。风吹过,带来一股奇怪的腥味——混合着腐叶、泥土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
“这就是毒瘴?”素心问。她脸上蒙着特制的面巾,里面垫着草药,能过滤一部分毒气。
“嗯。”柳如眉点头,“越往里走,瘴气越重。跟紧我,别乱走。”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山口的树上——马进不了山,里面没有路。柳如眉从包袱里拿出两根特制的木杖,递给素心一根:
“探路用。这山里毒虫多,蛇也多,先用木杖敲打草丛,惊走它们。”
素心接过,握紧。
她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药、还有那张地图。包袱不重,但她觉得沉——因为那是希望,也是责任。
进山第一天,还算顺利。
柳如眉是老江湖,对野外生存很有一套。她教素心辨认能吃的野果,找干净的水源,布置简易的陷阱抓小动物。
晚上,两人在背风的山洞里过夜。柳如眉生起火,烤了两只野兔。
“柳姨,”素心啃着兔腿,“您以前……常来这种地方吗?”
柳如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嗯。年轻时,走南闯北,什么地方都去过。”
“那您……怎么认识我舅舅的?”
柳如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十年前,我在北境被人追杀,受了重伤,是你舅舅救了我。那时他是随军大夫,在边境救治伤员。”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恍惚:
“他医术很好,人也很好。治好了我的伤,还帮我躲过了追杀。后来……我就留在了江南,成了林家的客卿。”
素心似懂非懂:“那您……喜欢我舅舅吗?”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喜欢啊。但他心里……一直只有你娘。”
“我娘?”
“嗯。”柳如眉点头,“你舅舅和你娘,是青梅竹马。可惜你娘后来遇见了你爹……你舅舅就一辈子没娶。”
素心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想起舅舅看娘留下的那些东西时的眼神,想起他提起娘时的语气,想起他偶尔发呆时,嘴里会轻声念“婉清”……
原来,是这样。
“睡吧。”柳如眉拍拍她的肩,“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的路,难走多了。
毒瘴越来越浓,五步外就看不清东西。柳如眉用布条把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防止走散。
“地图上说,”素心边走边看地图,“要过一条‘断魂河’。”
“断魂河?”柳如眉皱眉,“这名字……不吉利。”
确实不吉利。
因为她们很快就看到了那条河。
河不宽,但水是黑色的,黏稠得像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河面上漂着一些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形状很诡异。
“这水……不能碰。”柳如眉蹲在河边,用木杖探了探。木杖伸进水里,立刻冒起白烟,被腐蚀了一截。
素心的脸白了。
“绕过去?”她问。
“绕不了。”柳如眉看着地图,“地图上标得很清楚,必须过河。河对岸就是‘三生谷’,三生草就长在那里。”
两人沿着河岸走,想找桥或者浅滩。但走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河岸两边是陡峭的悬崖,根本过不去。
“柳姨,”素心忽然说,“你看那里。”
她指着河面——那里有一块块黑色的石头,从河底露出来,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路。
“踩着石头过去?”柳如眉摇头,“太危险了。万一石头不稳……”
“可是没别的办法了。”素心说,“师傅……等不了太久。”
柳如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
“好。我先走,你跟着我,每一步都踩我踩过的地方。”
她解下手腕上的布条,纵身一跃,跳到第一块石头上。
石头很滑,她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过来!”她伸手。
素心跳过去,抓住她的手。
两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前跳。河水在脚下翻滚,腥臭味熏得人头晕。素心不敢往下看,只盯着柳如眉的脚。
跳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柳如眉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一滑,她整个人往河里栽去!
“柳姨!”素心死死抓住她的手。
但素心才八岁,力气太小,不但没拉住柳如眉,自己也被带得往前扑。
眼看两人都要掉进河里——
“抓紧!”
柳如眉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一荡,把素心甩到前面一块石头上,自己则险险挂在岩石上。
素心趴在石头上,回头,看见柳如眉半个身子悬在河面上,全靠一只手抓着岩石。
“柳姨!”
“别动!”柳如眉咬牙,“我……我能上来。”
她试着用力,但岩石太滑,抓不住。
这时,河面忽然起了波澜。
黑色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很大,很长,像蛇,但比蛇粗得多。
“河里有东西!”素心惊叫。
柳如眉也看见了。她脸色大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
但已经晚了。
一条黑色的、水桶粗的巨蟒从水里窜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柳如眉!
“不!”
素心尖叫着扑过去,不是去拉柳如眉,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粉末全撒向巨蟒。
那是她出发前配的“驱蛇粉”——用雄黄、硫磺等药材磨成,对蛇类有刺激作用。
粉末撒在巨蟒头上,巨蟒发出一声怪叫,动作顿了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柳如眉已经爬上了岩石,然后纵身一跃,跳到素心身边。
“走!”
她抱起素心,几步跳过剩下的石头,跳到了对岸。
两人跌坐在岸边,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巨蟒还在河里翻滚,搅得黑水四溅,但没追过来——它好像不能离开河水。
“你……你带了驱蛇粉?”柳如眉惊讶地看着素心。
“嗯。”素心点头,“我娘教的。她说南疆多蛇虫,要备着。”
柳如眉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娘……真是把你教得太好了。”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毒瘴反而淡了。空气变得清新,能看见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就是三生谷?”素心看着眼前的山谷。
山谷不大,但很美。各种奇花异草,五颜六色,蝴蝶在花间飞舞,鸟在树上鸣叫,像世外桃源。
但柳如眉很警惕:“越美的地方,越危险。小心点。”
两人慢慢走进山谷。
按照地图的标记,三生草应该长在山谷中央的“阴阳泉”边——那是一口半热半冷的泉水,据说能滋养奇珍异草。
找了一个时辰,她们找到了阴阳泉。
泉水果然奇特:一半冒着热气,一半结着薄冰,中间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泉边开满了不知名的花,红的、白的、紫的,争奇斗艳。
但……没有三生草。
“怎么会……”素心在泉边找了一圈,又对照地图看了几遍,“就是这里啊。”
柳如眉也皱眉:“难道……被人采走了?”
不可能。
地图是林家的秘传,除了林家,没人知道这个地方。而且这一路走来,也没见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再找找。”柳如眉说,“可能长在别处。”
两人分头找,把整个山谷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天快黑了。
素心坐在泉边,看着那张地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会没有……怎么会……”
柳如眉走过来,蹲下身,轻声说:
“素心,也许……三生草只是传说。”
“不是传说!”素心摇头,“我爹找到了!他在地图上标出来了!”
“可是……”
“再找一遍!”素心站起来,“一定是我们漏了什么地方!”
她重新走到泉边,盯着那道冷热分界线,忽然想起什么。
“柳姨,”她说,“你说……三生草会不会长在水里?”
“水里?”
“嗯。”素心指着泉水,“你看,这泉水一半热一半冷,正好符合‘三生’的特性——生、死、轮回。如果三生草真的需要特殊环境,那水里……”
她话没说完,就脱掉鞋袜,要下水。
“等等!”柳如眉拉住她,“水里有危险!”
“我知道。”素心看着她,“但师傅等不了。柳姨,让我试试。”
柳如眉看着她坚定的眼睛,最终松开了手。
“小心点。我在岸上看着。”
素心点头,小心地走进泉水。
水很怪:左脚是热的,烫得皮肤发红;右脚是冷的,冻得骨头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分界线走。
走到分界线时,她忽然感觉脚底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是……草?
她蹲下身,伸手去摸。
水里确实长着草。三株,长在一起,根茎相连——一株红色,一株白色,一株青色。
和三生草的描述一模一样!
“找到了!”素心惊喜地喊,“柳姨!找到了!”
她伸手去拔,但草长得很牢,拔不动。而且一碰草,泉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快上来!”柳如眉喊。
但已经晚了。
泉水中央,忽然出现一个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把素心往漩涡里拽!
“素心!”柳如眉跳下水,抓住素心的手,但吸力太大,她也被拖着往漩涡去。
“松手!”素心喊,“柳姨你松手!”
“不放!”
两人被一点点拖向漩涡中心。
就在素心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她怀里的那块玉佩——娘留给她的玉佩,忽然亮了起来。
淡淡的绿光从玉佩里散发出来,笼罩住她和柳如眉。
吸力……消失了。
泉水恢复了平静。
素心愣愣地看着玉佩,看着它发出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柳如眉也呆住了。
绿光慢慢淡去,玉佩又变回普通的样子。但泉水里的三生草,忽然自己浮了起来,飘到素心面前。
素心伸手接住。
三株草,在她手里微微发光,像在呼吸。
“它……它认识这块玉佩?”柳如眉喃喃自语。
素心忽然明白了。
娘留给她的玉佩,不仅是信物,还是……钥匙。
开启三生草的钥匙。
她把三生草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然后拉着柳如眉上岸。
两人瘫坐在岸边,浑身湿透,但都笑了。
“找到了……”素心哽咽着,“师傅有救了……”
“嗯。”柳如眉抱住她,“你做到了。素心,你做到了。”
夜色降临。
两人在山谷里过夜。柳如眉生了火,烤干衣服。素心则拿出三生草,仔细研究。
草很奇特:红色的那株,摸着温热;白色的那株,冰凉;青色的那株,不冷不热。三株草的根茎紧紧缠在一起,分不开。
“《九转还魂丹方》里说,”素心回忆着爹的笔记,“三生草需以烈火草为引,以龙血果为媒,方能入药。但现在没有龙血果……”
“龙血果在哪?”柳如眉问。
“地图上标着,在‘龙血谷’。”素心说,“离这里……还有三天的路程。”
“那就去。”柳如眉说,“既然来了,就找齐。”
素心点头,但心里有些不安。
这一路太顺利了——如果“顺利”也算顺利的话。找到三生草的过程虽然危险,但总觉得……太巧了。
像有人安排好的。
“柳姨,”她小声问,“您觉得……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柳如眉沉默片刻:“你是说……”
“玉佩发光,三生草自己浮起来……好像……好像在等我来取。”
柳如眉看着她,眼神复杂:
“素心,有些事,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你娘把玉佩留给你,也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命中注定?
素心不信命。
但她信娘。
娘不会害她。
“睡吧。”柳如眉拍拍她,“明天还要赶路。”
素心躺下,却睡不着。
她拿出玉佩,在月光下看。
玉佩很普通,雕着一朵莲花,刻着一个“林”字。但刚才在水里,它确实发光了。
娘……您到底留给了我什么?
她想问,但没人能回答。
只有山谷的风,轻轻吹过,像在叹息,又像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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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三生谷,往龙血谷去。
路上,素心一直很安静。
她在想很多事:想爹娘,想师傅,想舅舅,想京城的公主,想青云观的师祖……
最后,她问柳如眉:
“柳姨,如果……如果我真的炼出了长生药,该怎么办?”
柳如眉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这种药,”素心说,“太可怕了。能让人长生不老,能起死回生……如果传出去,天下会大乱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素心摇头,“我爹想毁掉它,但他没来得及。我……我不想重蹈覆辙。”
柳如眉看着她,许久,才说:
“素心,你记住:药本身没有对错,错的是用它的人。砒霜能杀人,也能治病。关键是……用在谁手里,怎么用。”
用在谁手里……
素心忽然明白了。
长生药在她手里,和在那些坏人手里,是完全不同的。
在她手里,它可以救人——救师傅,救更多需要它的人。
在坏人手里,它就是祸害。
所以,她要做的,不是毁掉它。
而是……保护好它。
保护好这个,能救人的希望。
“柳姨,”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决定了。等找到龙血果,炼出药,救了师傅,我就把剩下的药……都毁了。”
“为什么?”
“因为,”素心说,“这世上,不需要长生不老的人。需要的是……珍惜眼前,好好活着的人。”
柳如眉看着她,笑了。
笑得眼睛有些湿润。
“你娘要是听见你这话,”她说,“一定很欣慰。”
素心也笑了。
她握紧怀里的三生草,望向北方——
师傅,等我。
等我找到龙血果,就来救您。
等我……带着希望,来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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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们到了龙血谷。
但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刀。
为首的那个人,掀开面巾,露出脸——
是赵承安。
他看着素心,笑了:
“小丫头,我等你好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