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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又下山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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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夜半来客

村塾风波过去半个月,日子恢复了平静。

张老三再没闹过事,反而时常送些自家种的菜到山神庙。村里人对素心的态度也悄悄改变——不再叫她“逃难丫头”,而是规规矩矩喊“素心先生”。

药圃里的草药长得很好,薄荷已经可以采摘了。素心带着孩子们采了些,教他们晒干、收存。

“夏天蚊虫多,晒干的薄荷叶缝进布袋里,挂在床头能驱蚊。”她一边演示一边说,“艾草晒干了,冬天可以用来泡脚,驱寒。”

孩子们学得认真,连最调皮的几个都乖乖记笔记。

玄微依旧每天暗中观察。他发现素心不仅教草药,还开始教一些生活常识:怎么辨别天气,怎么在野外找水源,怎么躲避野兽。

这些都是她娘教她的,现在她一点一点教给别人。

七月初三这晚,很热。

山里的夏夜本该凉爽,但今年反常,闷得人透不过气。素心热得睡不着,爬起来到院子里乘凉。

玄微也没睡,正在井边打水冲凉。

“师傅,今年好像特别热。”素心坐在石阶上,拿着蒲扇扇风。

“嗯。”玄微擦干身子,穿上衣服,“怕是要闹旱。”

话音未落,山下忽然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叫得很凶。紧接着,有马蹄声——在这寂静的深山里,马蹄声格外刺耳。

玄微脸色一沉。

素心也紧张起来:“这么晚了,谁会骑马进山?”

“进屋去。”玄微低声道,“把包袱藏好。”

素心立刻跑回屋里,把蓝布包袱塞进神像后的暗格里——那是他们前几天刚挖的,为了防贼。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清心观外。

“砰砰砰!”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不对,不是敲门,是砸门。

玄微走到庙门前,没开门,沉声问:“谁?”

外面的人顿了顿,然后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敢问,林素心姑娘是否住在此处?”

玄微和屋里的素心同时心头一紧。

找素心的?还知道她的名字?

“你们是谁?”玄微问。

“我们是江南林家的家仆,奉我家老爷之命,来接表小姐去江南团聚。”那声音说得客气,但砸门的力道一点没减,“烦请开门。”

表小姐?江南林家?

素心从屋里探出头,对玄微摇头——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江南林家。

玄微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拉开庙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面无须,穿着绸缎衣裳,看起来像个管家。他身后是两个彪形大汉,一身劲装,腰间佩刀。

三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明明灭灭。

“道长有礼。”那管家拱手,眼睛却往庙里瞟,“在下林福,江南林家管事。我家老爷是林素心姑娘的舅舅,特命我等来接姑娘去江南享福。”

玄微挡在门口,没让他们进:“素心睡了,有事明天说。”

“这……”林福面露难色,“道长,我们连夜赶路,就是怕夜长梦多。您看,能不能叫醒表小姐,我们也好当面说清楚?”

“我说了,明天。”玄微的声音冷下来。

气氛僵住了。

林福身后的一个大汉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老头,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接自家小姐,关你什么事?”

玄微眼神一凛。

就在这时,素心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像个普通村姑。

“我就是林素心。”她站在玄微身边,看着那三人,“你们说是我舅舅派来的?我舅舅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林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表小姐,我家老爷名讳上青下河,林清河。至于长相……老爷说,您小时候见过他,左眼下有颗痣。”

素心心里“咯噔”一下。

她舅舅确实叫林清河,左眼下也确实有颗痣。但她最后一次见舅舅,是五年前,那时她才三岁,怎么可能记得这些细节?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们。

“我舅舅……现在在江南做什么营生?”素心又问。

“老爷经营绸缎生意,在苏杭一带都有铺子。”林福对答如流,“老爷还说,您娘闺名婉清,最喜欢栀子花。您小时候,她还给您做过栀子花香囊。”

都对。

但素心反而更警惕了。

因为这些信息,都不是秘密。只要稍微打听,都能知道。真正能证明身份的,应该是……

“我舅舅右手中指,”素心盯着林福,“是不是有道疤?”

林福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大汉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林福干笑,“表小姐记性真好。老爷右手……确实有道疤,是年轻时不小心划伤的。”

他在撒谎。

素心清楚地记得,舅舅右手中指根本没有疤。娘说过,舅舅最宝贝他那双手,因为要打算盘、记账,从来不让手受伤。

这些人,不是舅舅派来的。

“师傅,”素心后退一步,小声说,“他们不是……”

“我知道。”玄微把她护在身后,看向林福,“既然接人,可有凭证?”

林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老爷的亲笔信,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玉佩——普通的羊脂白玉,雕着莲花。

“老爷说,表小姐认得这个。”林福把玉佩递过来。

素心没接。

因为那个玉佩,她确实认得。是她娘留给她的,娘死后,她一直带在身边。可是三个月前逃难时,慌乱中弄丢了。

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除非……

“你们杀了我爹娘。”素心的声音忽然冷得像冰,“然后抢走了玉佩。”

林福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大汉立刻拔刀。

火把的光在刀身上跳跃,映出三张狰狞的脸。

“既然表小姐不识抬举,”林福收起假笑,眼神阴狠,“那就别怪我们用强了。动手!”

两个大汉扑上来。

玄微把素心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他没有拔剑——剑在屋里。但他也不需要剑。

第一个大汉的刀劈下来,玄微侧身闪过,一掌拍在对方手腕上。大汉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第二个大汉的刀横削过来,玄微俯身避过,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咔嚓”一声脆响,大汉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林福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山下立刻传来回应——不止一匹马,至少五六匹,正往山上冲来。

“师傅!”素心惊叫。

玄微回头看了一眼,抓住她的手腕:“走!”

他拉着素心往后山跑。老黄牛从牛棚里冲出来,对着那三个不速之客猛撞过去。

林福躲闪不及,被牛角顶中胸口,摔倒在地。

“追!”他吐着血喊道,“别让他们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玄微和素心钻进后山的竹林。夜色很黑,竹叶茂密,勉强能藏身。

但追兵有火把,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师傅,”素心喘着气,“他们人好多……”

“别怕。”玄微拉着她继续跑,“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说的,是那个山泉潭。

穿过竹林,跳下陡坡,山泉潭出现在眼前。月光下,潭水泛着银光。

“下水。”玄微说。

素心毫不犹豫地跳进潭里。水很凉,她打了个哆嗦。玄微也跳下来,拉着她游到潭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

那里有个天然的凹陷,刚好能藏两个人。

他们刚藏好,追兵就到了。

七八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在潭边搜索。

“分头找!”一个声音命令,“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在四周响起,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动。

素心紧紧抓着玄微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

玄微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他搂住她的肩,用极低的声音说:

“闭气。”

素心点头。

玄微深吸一口气,拉着她潜入水中。

水下很黑,但能隐约看见岸上的火把光。他们躲在岩石下,只露出鼻子呼吸——水面刚好到鼻尖。

一个黑衣人走到潭边,用刀拨开水草。

“这里也没有。”他转身,“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玄微和素心没敢立刻出来。他们在水里又待了一刻钟,直到确定周围真的没人了,才浮出水面。

“咳咳……”素心呛了水,小声咳嗽。

玄微拍拍她的背:“没事了。”

他们爬上潭边,浑身湿透,在夜风中冷得直打颤。

“师傅,”素心牙齿打架,“他们……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玄微没说话。

他在想林福身上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很淡的、京城特有的熏香味。那种香,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

还有那些黑衣人的身手,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护卫,不是普通的家仆。

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素心的名字,知道她舅舅的细节,甚至知道她娘喜欢栀子花。

这说明,他们对素心的调查,不是一天两天了。

“师傅?”素心见他发呆,拉了拉他的衣袖。

玄微回过神,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素心,你听好。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去村塾了。”

素心的眼睛瞬间红了:“为什么?”

“不安全。”玄微擦去她脸上的水珠,“那些人能找到这里,就能去村塾抓你。你不能连累其他孩子。”

素心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可是我想教书……”

“我知道。”玄微的声音软下来,“但现在不行。等过了这阵子……”

“这阵子是多久?”

玄微答不上来。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再来,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不知道……这场追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先回去。”他说,“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两人悄悄潜回清心观。

庙里一片狼藉——显然被翻过了。神像后的暗格也被发现,但好在是空的——素心把包袱藏在了别处。

玄微从废墟里翻出两件干衣服,又生起火。

火光下,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许久,素心小声问:

“师傅,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玄微看着跳跃的火苗,许久,摇头:

“不离开。”

“可是他们还会来……”

“来就来。”玄微抬起头,眼神很冷,“这次,我准备好了。”

他从废墟里拔出那把剑,用布细细擦拭。

剑身映着火苗,泛着寒光。

素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温和的师傅,此刻像变了个人。

像……一把出鞘的剑。

“师傅,”她小声问,“您……杀过人吗?”

玄微擦剑的手顿了顿。

“杀过。”他轻声说,“十年前,在京城。”

“为什么杀?”

“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素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您现在……也要杀人吗?”

玄微放下剑,看着她: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我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素心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她忽然不害怕了。

“师傅,”她跪坐起来,很认真地说,“我娘说过,如果可以,不要杀人。因为杀人的人,心会变硬,会睡不着觉。”

玄微看着她干净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但如果……不杀人,就保护不了你呢?”

素心想了好久,小声说:

“那就……打跑他们。让他们不敢再来。”

玄微笑了,很苦的笑:“傻孩子,有些人,打不跑的。他们像饿狼,闻到了血腥味,就会一直追,直到……咬死猎物为止。”

“那我们……怎么办?”

玄微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远处隐约的山影,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是时候回一趟青云观了。

不是去避难,是去……请援。

但青云观远在千里之外,这一去一回,至少要两个月。把素心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可能。

带上她?路上更危险。

进退两难。

“先睡吧。”他最终说,“明天……再说。”

素心听话地躺下,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顶。

许久,她小声说:

“师傅,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给您惹麻烦了。”

玄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走过去,坐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是你惹麻烦,是麻烦找上了你。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能保护你,不是麻烦,是……福气。”

素心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玄微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她睡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然后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偏西,天快亮了。

他握着剑,在院子里一遍遍练习。

不是青云观的剑法。

是杀人的剑法。

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为夺命。

剑风扫过,院中落叶被切成碎片。

惊起了林中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即将破晓的天空。

而清心观里,素心在睡梦中呢喃:

“娘……别走……”

玄微的剑,停在了半空。

许久,他收剑回鞘,望向东方。

天边,第一缕曙光,正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