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暗夜追踪
天亮了，清心观却异常安静。
玄微一夜未眠，此刻站在院中，闭目感知四周——方圆三里内，至少有五道陌生的气息潜伏在林间。
他们没走。
不仅没走，还增派了人手。
“师傅。”素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糙米粥，“吃饭了。”
她的眼圈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但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
玄微接过碗，没喝，先问：“包袱呢？”
“在老地方。”素心小声说，“他们找不到的。”
那个“老地方”，是山泉潭底的一块空心石头——三个月前玄微清理水潭时发现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今天不能出门。”玄微说，“就待在观里。”
“那村塾……”
“王老汉会处理。”玄微打断她，“我已经让老黄牛送了信去。”
素心这才注意到，老黄牛不见了。
她低下头，默默喝粥。粥很烫，但她像感觉不到，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
玄微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早饭还没吃完，山下传来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玄微放下碗，走到庙墙的破洞处往外看。
是村民。
以王老汉为首，十几个青壮年拿着锄头、镰刀、棍棒，正往山上走。张老三也在其中，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
“道长！素心丫头！”王老汉在院外喊，“你们没事吧？”
玄微打开庙门。
村民们看见庙里的狼藉，都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昨晚有人来闹？”王老汉脸色铁青。
“嗯。”玄微点头，“来找素心的。”
“什么人这么大胆！”张老三挥舞着杀猪刀，“敢在咱们青石村撒野！”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玄微看着这些朴实的村民，心里涌起暖意，但更多的是担忧——那些黑衣人不是普通匪徒，村民对上他们，只有送死的份。
“多谢各位。”他拱手，“但这件事，你们别插手。”
“那怎么行！”王老汉急道，“素心丫头是咱们村的先生，谁敢动她，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对！过不去！”
村民们群情激愤。
素心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些为她而来的村民，眼眶又红了。
“王爷爷，张叔叔，各位叔伯……”她哽咽着说，“谢谢你们。但那些人……很厉害。你们……你们别为我冒险。”
“傻丫头！”张老三粗声粗气地说，“咱们虽然穷，但不是孬种！保护先生，天经地义！”
玄微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决定。
“王老，”他说，“麻烦您一件事。”
“道长请说！”
“麻烦您，把村里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到祠堂去。从今天起，白天晚上都别单独出门。”玄微顿了顿，“还有……告诉所有人，就说素心病了，卧床不起，不能教书了。”
王老汉一愣：“这是……”
“让他们以为，素心还在观里。”玄微压低声音，“但实际上，今晚，我要送她走。”
素心猛地抬头：“师傅？”
玄微没看她，继续对王老汉说：“我会制造一些动静，吸引那些人的注意。你们趁机，把素心送出去。”
“送去哪？”
玄微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京城。”
素心的脸“唰”地白了。
京城？那个师傅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道长，京城那么远……”王老汉也愣了，“你们怎么去？”
“我有办法。”玄微说，“但需要你们帮忙，制造一个假象。”
他快速说了计划。
很简单：今晚子时，他会故意在观里弄出很大动静，吸引黑衣人过来。趁乱，王老汉带着素心从后山小路下山，山脚下，老黄牛会等在那里——拉着那辆破马车。
“马车目标太大，”玄微说，“所以只送到第一个驿站。之后，素心要自己走。”
“自己走？”王老汉急了，“她才八岁！”
“我会在前面等她。”玄微看着素心，“但路上，她要一个人走一段。敢不敢？”
素心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敢！”
计划定下了。
村民们散去准备。王老汉留下几个信得过的年轻人，在观外假装干活，实则放哨。
庙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师傅，”素心小声问，“您……真的要回京城吗？”
“不是回京城，”玄微说，“是去京城。”
“有区别吗？”
“有。”玄微看着她，“回，是归去；去，是路过。”
素心似懂非懂。
“到了京城，”玄微继续说，“我会把你托付给一个人。她……会保护你。”
“谁？”
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那个他离开了三个月，却像离开了半生的地方。
“一个……故人。”他最终说。
素心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公主吗？”她小声问。
玄微的肩膀僵了一下。
许久，他点头：“嗯。”
“她……会收留我吗？”
“会。”玄微转身，看着她，“因为她欠我一个情。而且……她喜欢孩子。”
虽然她自己的孩子，她都没能保护好。
后面这句话，玄微没说出来。
下午，王老汉送来了干粮和换洗衣裳——都是村民们凑的。张老三还塞给素心一把小匕首：“丫头，拿着防身。”
素心接过，匕首很轻，刀刃却锋利。
“谢谢张叔叔。”
“谢啥！”张老三摆摆手，“路上小心。等这事儿过了，回来继续教书。”
素心用力点头：“嗯！”
天渐渐黑了。
玄微让素心换上村民给的粗布衣裳，又用锅底灰把她的脸抹黑。最后，把她那两个标志性的小揪揪拆了，头发披散下来，戴上斗笠。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男孩。
“记住，”玄微叮嘱，“路上不管谁问，都说自己是去京城投亲的孤儿，姓王，叫石头。”
“嗯。”素心点头，“师傅，您……一定要来找我。”
“一定。”玄微握住她的手，“到了京城，去城西的‘清风茶馆’，找一个叫老陈的掌柜。你就说……青衫客让你来的。”
“青衫客？”
“嗯。他听到这个名号，会知道怎么做。”
子时快到了。
玄微让素心躲进神像后的暗格——虽然已经被发现过，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自己则走到院子里，拔出剑。
月光下，剑身泛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挥剑。
剑气扫过院中的水缸，水缸“砰”地炸裂，水花四溅。紧接着，他又一掌拍在庙门上，整扇门轰然倒地。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山里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黑衣人被惊动了。
玄微冷笑，纵身跃上屋顶，故意露出身形。
“在那里！”有人喊。
五六道黑影从林中窜出，扑向清心观。
玄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翻身下屋顶，往反方向——也就是前山跑去。
“追！”
黑衣人们果然上当了，全部追了上去。
而这时，王老汉带着素心从后门溜出，沿着后山的小路，悄无声息地下山。
山脚下，老黄牛果然等在那里，拉着那辆破马车。
“丫头，上车。”王老汉把素心抱上车，“记住道长的话，路上小心。”
“王爷爷，”素心抓住他的衣袖，“我师傅……他会没事吧？”
王老汉顿了顿，用力点头：“会！道长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肯定没事！”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但素心还是信了。
马车启动，碾着碎石路，渐渐远去。
王老汉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叹了口气。
“造孽哦……”他喃喃自语，转身往回走。
而此刻，前山那边，玄微正在“遛”那些黑衣人。
他没有全力逃跑，而是若即若离，始终保持一段距离，让黑衣人能看见他，却追不上他。
这需要极高的轻功和对地形的熟悉。
好在，这三个月，他已经把后山摸透了。
追了半个时辰，黑衣人渐渐意识到不对劲——这人像是在故意引他们。
“停！”领头的黑衣人举手。
众人停下，警惕地看着四周。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声响。
太安静了。
“中计了。”领头人脸色一沉，“回去！去山神庙！”
但已经晚了。
当他们赶回清心观时，庙里早已人去楼空。
不仅素心不见了，连玄微也消失了——他在半路就甩掉了追兵，此刻已经抄近道，往山下去了。
“分头追！”领头人怒吼，“他们跑不远！”
黑衣人分成三路，往不同方向追去。
而此时的玄微，已经追上了马车。
他没有上车，而是在林间穿行，远远地跟着。这样既能保护素心，又不会暴露目标。
马车在天亮前赶到了第一个驿站——其实只是个废弃的茶棚。
王老汉停下马车，把素心抱下来。
“丫头，我只能送到这儿了。”他红着眼眶，“往北走二十里，有个小镇，你在那儿可以雇车去县城。到了县城，就有去京城的马车了。”
他把一个钱袋塞进素心手里：“这是全村凑的，你拿着。”
素心接过，沉甸甸的。
“谢谢王爷爷，”她跪下来，磕了个头，“谢谢大家。”
“快起来！”王老汉扶起她，“记住，路上别信陌生人，晚上住大客栈，贵点但安全。”
“嗯。”
“还有……”王老汉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道长没去找你，你就……别回来了。”
素心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师傅一定会来的！”
“对，一定会来的。”王老汉也抹了把泪，“走吧。天快亮了。”
素心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来路——清心观的方向，然后转身，往北走去。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王老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赶着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要制造假象，引开可能追来的黑衣人。
而林中的玄微，看着素心远去的背影，握紧了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躲了。
那些黑衣人能找到青石村，就能找到下一个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去京城，找赵清晏。
只有借助朝廷的力量，才能彻底解决这场追杀。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重新面对那个他不想面对的人。
玄微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在树梢间几个起落，追上了素心。
他没有现身，只是远远地跟着。
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护着这个八岁的孩子，走向那个充满未知的京城。
晨光渐亮。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