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试探
从后山回来后，素心连着几天都往山里跑。
有时是采野菜，有时是捡柴火，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山泉边发呆。玄微由着她去——孩子嘛，爱玩是天性。
这天傍晚，素心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拎着满满一篮蘑菇，兴冲冲地跑进庙里：“师傅！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玄微正在修补漏雨的屋顶，闻声低头。
篮子里是五颜六色的蘑菇：红的像胭脂，白的像雪团，黄的像金箔，还有几朵紫的，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玄微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纵身从屋顶跳下——忘了掩饰身手，好在素心只顾着看蘑菇，没注意。
“这些……都是你采的？”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嗯！”素心献宝似的举起篮子，“那边林子里好多！红的炒着吃，白的煮汤，黄的……”
“你认得这些蘑菇？”玄微打断她。
素心点头：“认得啊。我娘教过我，颜色鲜艳的蘑菇都有毒，不能吃。但这些——”她指着篮子，“都是能吃的。我娘带我去采过。”
玄微的心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素心说得没错，这些蘑菇看起来确实像无毒品种：红的是鸡油菌，白的是口蘑，黄的是牛肝菌……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些蘑菇里，混进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毒蘑菇。
那几朵红色的，不是鸡油菌，是剧毒的毒蝇伞——只差一个细微的特征：毒蝇伞的菌盖边缘有白色鳞片，而鸡油菌没有。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
白色的也不是口蘑，是死亡天使——世界上最毒的蘑菇之一，吃一朵就能要人命。
黄的更离谱，是假牛肝菌，吃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精神错乱。
这孩子……是被谁教错了？还是……
玄微抬起头，看着素心兴奋的小脸，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她在试探他。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探他到底懂不懂，会不会害她。
这个念头让玄微的指尖发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如果真是试探，那他就接招。
“真厉害。”他露出赞赏的笑容，“采了这么多。今晚咱们就吃蘑菇宴。”
素心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你去洗蘑菇，我来生火。”
素心高高兴兴地去打水洗蘑菇了。玄微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
玄微特意把那几朵最毒的蘑菇挑出来，放在自己碗里。素心碗里的，是真正的无毒品种——他趁她不注意时调换了。
“吃吧。”玄微夹起一朵毒蝇伞，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
素心盯着他，手里的筷子没动。
玄微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朵死亡天使。
“师傅……”素心小声开口。
“嗯？”
“你……没事吗？”
玄微笑笑：“能有什么事？你采的蘑菇，还能有毒不成？”
他继续吃，又吃了假牛肝菌。
素心的脸色渐渐变了。
她看着玄微一口接一口地吃那些“蘑菇”，手开始发抖。
“别吃了！”她忽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玄微停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素心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那些……那些蘑菇有毒！”
玄微放下筷子：“你不是说能吃吗？”
“我……我骗你的。”素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说过，那种红的有白边的，白的菌褶密的，黄的捏了变蓝的……都有毒。我都知道……”
她扑过来，抓住玄微的手：“师傅，吐出来！快吐出来！”
玄微没动，只是看着她：“为什么骗我？”
素心哭得更凶了：“我……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害我……”
果然。
玄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擦去素心脸上的泪：
“现在知道了？”
素心愣愣地看着他。
“如果我想害你，”玄微继续说，“根本不用等今天。雪地里不救你，高烧时不治你，随便哪次，你都没了。”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素心哽咽着，“都说人心难测……说对你最好的人，可能就是想害你的人……”
“谁说的？”
素心不说话了，只是哭。
玄微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傻孩子。”
他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兽。素心哭得浑身发抖，把脸埋在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许久，哭声渐渐小了。
玄微松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现在信我了吗？”
素心抽噎着点头。
“那以后还试探吗？”
摇头。
“那……”玄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刚才他“吃”下去的那些毒蘑菇，完好无损。
素心瞪大眼睛：“你没吃？”
“吃了。”玄微笑笑，“但用真气裹住了，没咽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庙外，把那些毒蘑菇埋进土里。回来时，看见素心还呆坐在那里。
“还饿吗？”他问。
素心摇头，又点头。
玄微重新生火，煮了一锅野菜粥。粥煮好时，素心已经平静下来了。
两人坐在火堆旁喝粥。
“师傅。”素心小声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玄微说，“你做得对。在这世道，小心点没错。”
“但我不该试探你……”
“试探过了，就安心了。”玄微看着她，“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素心用力点头：“嗯！”
她端起碗，小口喝粥。喝着喝着，忽然又哭了。
“又怎么了？”玄微问。
“我娘……”素心哽咽着，“我娘就是吃了别人给的蘑菇……才……”
玄微的手顿住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用这种方式试探。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伤口，最痛的记忆。
“素心。”他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保证：这辈子，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人毒害你。也不会……毒害我自己。”
素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骗你是小狗。”
素心破涕为笑。
她擦干眼泪，重新端起碗，大口喝粥。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张平静下来的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