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上山认野菜
挂上“福”字匾额的第三天，清心观的米缸见了底。
玄微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养家糊口”的压力。在青云观时，有宗门供养；在京城时，虽不领俸禄，但公主府从没短过吃穿。
现在，他得自己想办法了。
“师傅，后山有很多野菜。”素心蹲在米缸旁，仰头看着他，“我认得。”
玄微低头看她：“你娘教的？”
“嗯。”素心点头，“娘说，春天吃荠菜、马齿苋，夏天吃灰灰菜、野苋菜，秋天有蒲公英、苦菜……”
她一口气报了十几种野菜名字，连什么季节长在什么地方都说得清清楚楚。
玄微有些惊讶：“你都记得？”
“记得。”素心站起身，“娘带我去采过很多次。她还教我，哪些野菜有毒，哪些能治病。”
玄微想了想：“那今天咱们上山。”
素心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玄微板起脸，“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离我太远。”
“嗯！”素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还是她住进清心观后，第一次正式“出门”。
玄微背上竹筐，素心也拎了个小篮子。老黄牛想跟，被玄微按住了：“你看家。”
老黄牛不满地“哞”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留在了庙前。
六月的后山，草木葱茏。
素心一进山就像变了个人。她不再怯生生地跟在玄微身后，而是灵活地在树林间穿行，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地面。
“师傅，这里有荠菜！”她蹲在一丛绿植前，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拔起，“要连根拔，根也能吃。”
玄微走过去，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那边有马齿苋！”素心又发现目标，跑过去，“这个要掐嫩尖，老的不好吃。”
她一边采，一边讲解，像个小先生。玄微就跟着她，她说什么，他就记什么。
采了半篮子野菜，素心忽然停下来，侧耳倾听。
“怎么了？”玄微问。
“有水声。”素心说，“很近。”
她循着声音走去，玄微跟上。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小小的山泉从石缝中涌出，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潭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漂亮……”素心喃喃道。
她放下篮子，蹲在潭边，伸手拨了拨水。水很凉，但很舒服。
玄微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隐蔽，安静，水质清澈。
“师傅，我可以……”素心回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想玩水？”玄微挑眉。
素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玄微笑了：“去吧。不过不能脱鞋，水凉。”
“嗯！”
素心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冰凉的水漫过脚踝，她轻轻“呀”了一声，随即笑起来。
她开始在水里走来走去，捡漂亮的石头，追游来游去的小鱼苗。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衣摆，但她毫不在意。
“师傅，你看这个石头！”她举起一块透明的石英石，“像水晶！”
“师傅，有只小虾！”
“师傅，水里好凉快！”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走了。
玄微坐在潭边的石头上，看着她在水里玩闹。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珠溅在她脸上，她用手背一抹，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刻，她终于有了点孩童的天真。
玄微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玩了一会儿，素心上岸，在潭边晾脚。她的裤脚湿透了，鞋子也进了水，但她一点都不在意，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玄微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潭边的一丛野草，忽然顿住了。
那草长得很特别：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叶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草茎顶端，结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般的白色浆果。
这是……月见草？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辨认。
没错，就是月见草。一种极其罕见的灵草，只在月华充沛的深山幽谷中生长，有安神定惊、滋养心脉的功效。
最重要的是——这是赵清晏最喜欢的花。
不，准确说，是喜欢月见草制成的香囊。当年她总说睡眠不好，他寻遍京城药铺，才找到几钱月见草干花，给她做了个香囊。她宝贝得什么似的，一直带在身边。
后来他才知道，月见草又名“思归草”，有盼人归来的寓意。
那时的她，是在盼谁归呢？
“师傅？”素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草……很特别吗？”
玄微回过神，发现素心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边，正好奇地看着月见草。
“嗯，很特别。”他轻声说，“它叫月见草，只在月光下开花，很珍贵。”
“能治病吗？”
“能。安神，助眠。”
素心伸手想摸，又缩回来：“那……要采吗？”
玄微看着那几株月见草，沉默了。
采，还是不采？
采了，可以制香囊，可以入药。但他不想采。就让它们长在这里吧，像某个未完成的约定，安静地守着这片山泉。
“不采了。”他最终说，“让它们好好长着。”
素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重新拎起篮子：“师傅，野菜够了，咱们回去吧？”
玄微也起身：“好。”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素心还在哼歌，脚步轻快。玄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了刚才的月见草。
“素心。”他忽然开口。
“嗯？”
“今晚……想听故事吗？”
素心回头，眼睛亮起来：“想！什么故事？”
玄微看着远山，沉默片刻：
“一个关于……京城的故事。”
素心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玄微，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关于……师傅的过去吗？”
“……嗯。”
素心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师傅想说的时候，我就听。不想说，也没关系。”
玄微看着她，笑了。
这个孩子，总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那就今晚。”他说，“吃完饭，我讲给你听。”
“好！”
夕阳西下，师徒二人的身影在山路上拉得很长。
篮子里装满了野菜，也装满了这个夏天第一份小小的欢喜。
而某个关于过往的故事，正在暮色中，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