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江南来信
江南的九月,桂花开了。
林宅里香气浓郁,但素心闻不到。她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握着一封信,整个人像丢了魂。
信是三天前到的。
不是通过驿站,也不是通过商队,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送到林宅门口的。门房本想赶走他,但乞丐从怀里掏出这封信,说:“给林家小姐。”
信很薄,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七个字:
“勿来京城,危险。”
字迹是师傅的,素心认得——那独特的笔锋,略带潦草的连笔,是玄微写字的特点。
但墨色不对。
不是纯黑,而是……暗红。像墨里混了血。
纸上还有几处晕开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手在抖,笔尖蘸了太多墨,或者……血。
素心收到信的当天就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看着北方,眼泪无声地流。
林清河请了大夫,大夫说:“思虑过甚,郁结于心。”
开了安神的药,但没用。
柳如眉也急。她试着开导素心:“你师傅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这封信,也许只是提醒你,京城现在不太平。”
素心摇头,指着信上的字:
“柳姨,你看这个‘危’字……最后一笔,没写完。”
柳如眉仔细看,果然。“危”字的最后一笔,本该是横折钩,但只写了横,折钩的部分很潦草,像被人打断,或者……没力气写完。
“而且,”素心声音发抖,“墨里有血。师傅他……肯定受伤了。”
柳如眉说不出话。
她也看出来了。那暗红的墨色,绝不是朱砂,是血。而且是很新鲜的血,才会在墨里晕开成那样。
“我要去京城。”素心忽然站起来,眼神坚定。
“不行!”林清河和柳如眉同时反对。
“为什么不行?”素心看着他们,“师傅有危险,我要去帮他。”
“你去了能做什么?”林清河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素心,你才八岁。京城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师傅让你别去,就是怕你出事。”
“可他在流血!”素心的眼泪掉下来,“舅舅,您不知道……师傅他……他为了救我,一个人杀了十几个黑衣人。他身上有伤,一直没好全。现在又……”
她说不下去了。
林清河心疼地抱住她:“舅舅知道,舅舅都知道。但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去。你去了,他还要分心保护你,反而更危险。”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素心哭道,“等着……等着坏消息传来?”
柳如眉走过来,轻拍她的背:
“素心,你听我说。你师傅是什么人?他是青云观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曾经一剑惊天下的‘青衫客’。他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眉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莽撞地去京城,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你能真正帮上他,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醒了素心。
是啊,她现在去了,能做什么?除了让师傅分心,还能做什么?
她连一套完整的拳法都还没练熟,连《黄帝内经》都还没背完,连最基础的草药都还认不全……
这样的她,去了京城,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素心擦干眼泪,咬着嘴唇:
“那……我要怎么变强?”
林清河和柳如眉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这孩子,终于想通了。
“从今天起,”林清河说,“舅舅教你林家的祖传医术——不,是教你爹娘毕生所学。”
“还有,”柳如眉补充,“我教你真正的武功。不是花拳绣腿,是杀人的功夫。”
素心用力点头:“好!”
从那天起,素心的生活彻底变了。
天不亮就起床,先跟柳如眉练功两个时辰。柳如眉教得很狠,每个动作都要做到极致,稍有差错就重来。素心身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但她从不喊疼。
上午,林清河教她医术。从《黄帝内经》到《神农本草经》,从望闻问切到针灸推拿,一点一点,细细地教。素心学得快,但林清河要求更严——医者人命关天,不能有半点马虎。
下午,她还要学文。先生教她经史子集,教她处世之道,教她……人心险恶。
“小姐,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先生说,“你要学会看人,学会识人,学会……保护自己。”
素心都记在心里。
晚上,她还要练字、背书、整理医案,常常熬到深夜。
林清河心疼,但没阻拦。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把自己逼到极限不罢休的劲。
一个月后,素心已经能打出一套流畅的拳法了。虽然力道还不足,但招式精准,身法灵活。
柳如眉看着她在院子里练功的身影,对林清河说:
“这孩子,比她娘还倔。”
“像她爹。”林清河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又过了一个月,素心已经能背下整本《黄帝内经》,还能说出每一句话的出处和释义。林清河考她,她都对答如流。
“天才。”先生感叹,“真正的天才。”
但素心并不满足。
她觉得还不够。还不够快,还不够强,还不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天晚上,她又拿出那封信,看着上面那七个字。
墨里的血色已经淡了,但那些晕开的痕迹还在,像凝固的泪,或者血。
“师傅,”她轻声说,“您再等等我。等我变强了,就去京城找您。”
窗外,月色如水。
桂花香飘满庭院。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正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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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听雨轩。
玄微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那天在偏殿挡箭,他虽然劈开了毒箭,但箭上的毒气还是侵入了经脉。好在赵清晏立刻调来太医院最好的御医,用了最好的药,才把毒逼出来。
“道长,”御医说,“这毒叫‘七日绝’,中毒者七日内必死。您虽然逼出了大半,但余毒还在,需要静养。”
玄微点头:“多谢。”
御医退下后,赵清晏走进来。
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疲惫了,眼下青影深重,脸色苍白。
“怎么样?”她问。
“无碍。”玄微说,“赵承安……有消息了吗?”
赵清晏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月前,赵承安从天牢“逃”走,其实是他们故意放的。目的就是跟踪他,找到他背后的人。
但赵承安很狡猾。他出了天牢后,在城里转了几圈,甩掉了跟踪的暗卫,然后……消失了。
“找不到。”赵清晏摇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玄微皱眉:“血梅教那边呢?”
“也查不到。”赵清晏苦笑,“血梅教三年前被剿灭后,余孽四散。但最近,京城附近有几个村庄出了怪事——有人失踪,找到时已经成了干尸,心脏被挖走了。”
她看着玄微:
“像血梅教的手法。”
玄微的心沉了下去。
挖心……血梅教修炼邪术,确实需要人心血。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血梅教覆灭后,这种惨案已经很久没发生了。
现在又出现,说明……血梅教真的卷土重来了。
而且,可能和长生药有关。
“陛下,”玄微说,“我想出宫一趟。”
“去哪?”
“青云观。”
赵清晏愣住了。
“你要回去?”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嗯。”玄微点头,“血梅教的事,我师父可能知道一些。而且……我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解‘七日绝’余毒的药。”玄微说,“太医院的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青云观有‘清心丹’,能解百毒。”
赵清晏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那……你还会回来吗?”
玄微看着她眼里的不舍和担忧,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会。”他说,“等解了毒,查清血梅教的事,我就回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赵清晏低下头,许久,才说:
“好。我让人准备马车。”
“不用。”玄微摇头,“我自己走,更快。”
赵清晏知道,他说的“更快”,是用轻功赶路。从京城到青云观,千里之遥,普通人要走一个月,他用轻功,十天就能到。
但这意味着……他要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路上小心。”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玄微点头:“陛下也是。我不在的时候,多加强宫中守卫。血梅教……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
赵清晏心一紧:“你怀疑……”
“只是猜测。”玄微说,“但小心为上。”
第二天一早,玄微离开了皇宫。
他没带任何行李,只带了那把剑,和赵清晏给的一块令牌——有了这块令牌,他可以在沿途任何驿站换马。
出了京城,他一路向南。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第七天,他到了青云山脚下。
望着那座熟悉的山峰,望着山腰上若隐若现的道观,玄微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但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归隐,而是为了……继续战斗。
为了那个在江南等他回去的孩子。
也为了,这天下,少一些像她一样,被迫长大、被迫坚强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上山的路。
而此时的江南,素心正在做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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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宅,书房。
素心跪在林清河面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舅舅,”她说,“这是我这三个月整理的,爹娘留下的所有医案、药方、笔记。”
林清河接过,翻开。册子很厚,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仅整理了原有的内容,还加了注释、心得,甚至……一些新的想法。
“你想做什么?”他问。
素心抬头,眼神坚定:
“舅舅,我想去‘那个地方’。”
林清河的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想去找三生草和龙血果。”素心说,“师傅中的毒,普通的药解不了。但《九转还魂丹方》里提到,三生草能解百毒,龙血果能增强药效。如果我能找到它们,就能救师傅。”
“胡闹!”林清河第一次对她发火,“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爹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你一个八岁的孩子,凭什么?”
“就凭我是林家的女儿。”素心站起来,“就凭我爹娘用命换来的地图,现在在我手里。”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
“舅舅,我不是要去炼丹,更不是要长生。我只是……想救师傅。”
林清河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忽然想起妹妹小时候——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
“你要去,可以。但……要等柳姨回来。”
柳如眉三天前去外地办事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我等。”素心点头,“但舅舅,您要答应我,别拦我。”
林清河看着她,最终,点头:
“好。”
他知道,他拦不住。
就像当年,他拦不住妹妹嫁给那个医药天才。
就像现在,他拦不住这个八岁的外甥女,去寻找那渺茫的希望。
但他会陪着她。
就像当年,他陪着妹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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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柳如眉回来了。
听完素心的决定,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素心点头。
“可能会死。”
“我不怕。”
柳如眉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陪你去。”
素心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柳如眉揉揉她的头,“谁让我是你柳姨呢。”
林清河在一旁,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拦。
因为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事,必须自己扛。
就像当年的玄微,就像现在的素心。
这就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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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前一夜,素心又拿出了那封信。
她看着那七个字,轻声说:
“师傅,等我。”
“等我找到药,就去京城找您。”
“您一定要……活着等我。”
窗外,月光很亮。
像在为她送行,也像在……为她照亮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