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村塾小先生
鬼面薰中毒事件过去五天了。
玄微体内的寒气已经驱散干净,但真气损耗不小,脸色还有些苍白。素心寸步不离地照顾他,连去后山采药都不肯,生怕再出意外。
“师傅,喝药。”第六天清晨,素心端来最后一碗烈火草汤。
玄微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该去村塾了吧?”他放下碗,看着素心。
素心正在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我……我想再照顾师傅几天。”
“我没事了。”玄微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你看,好得很。”
确实,除了脸色稍差,行动已无大碍。
素心咬着嘴唇,没说话。
玄微知道她在怕什么——怕再犯错,怕害人,怕……让人失望。
“素心,”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记得我中毒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素心低着头:“我说……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你说,不怪我。”
“对。”玄微点头,“我不怪你,是因为那不是你的错。但如果你因为怕犯错,就不敢去做该做的事,那我才会失望。”
素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万一我又……”
“万一你又采错草?万一你又教错字?万一你又……”玄微笑了笑,“那又怎样?错了就改,不会就学。这世上,哪有人从不犯错?”
他看着素心,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是我的徒弟。我教你认字,教你采药,不是要你永远不犯错。而是要你明白: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再试。”
素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今天,”玄微站起身,拍拍她的肩,“去村塾。教孩子们认字。这是你答应的事,也是……你想做的事。”
许久,素心终于点头:“嗯。”
她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这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玄微帮她梳头,笨拙地扎了两个小揪揪,虽然歪歪扭扭,但素心很开心。
村塾在村子中央,是间破旧的土坯房。房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块石板当桌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玩石子。
看见玄微和素心过来,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
村正王老汉已经在等他们了。
“道长,素心丫头,”王老汉笑呵呵地迎上来,“孩子们都等着呢。”
他转向孩子们,提高声音:“都过来!这是咱们村塾新来的小先生——素心先生!以后她教你们认字、算数,都给我认真点!”
孩子们面面相觑。
小先生?还是个女娃?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有胆大的男孩喊:“她能教啥?认字谁不会?”
王老汉眼睛一瞪:“李狗蛋!就你话多!你爹说了,你要再捣乱,打断你的腿!”
那男孩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玄微看向素心。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去吧。”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素心深吸一口气,走到槐树下。
孩子们都看着她。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个个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都很亮。
“我……我叫林素心。”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从今天起……教大家认字。”
没人应声。
素心更紧张了。她看向玄微,玄微对她点点头。
“今天……今天我们先学《三字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熬夜抄的,“人之初,性本善……”
念了两句,发现孩子们根本没听。有的在玩手指,有的在交头接耳,还有的在打哈欠。
素心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那个叫李狗蛋的男孩忽然举手:“先生!”
“啊?”素心一愣。
“先生,”李狗蛋站起来,笑嘻嘻地问,“你爹娘呢?怎么让你一个小女娃来教书?”
空气瞬间凝固。
其他孩子也都好奇地看过来。
素心的脸“唰”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玄微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却看见素心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李狗蛋,很认真地回答:
“我爹娘……不在了。”
李狗蛋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素心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要自己养活自己。教书,能换粮食,能活下去。”
她看着所有孩子:“你们来村塾,不也是为了学本事,将来能养活自己,养活爹娘吗?”
孩子们都沉默了。
他们大多家境贫寒,来村塾不是为了考功名,只是为了识几个字,会算账,将来能找个好点的活计。
“我娘说过,”素心说,“人活着,就要有用。对别人有用,对自己有用。我现在……想对你们有用。”
她拿起那张纸,重新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一次,声音很稳。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虽然还是有人坐不住,但至少没人捣乱了。
玄微站在远处,看着槐树下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她努力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一字一句教书的模样,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坚强。
第一堂课,素心只教了《三字经》的前六句。她教得很慢,每教一句,就解释意思,还讲个小故事。
“苟不教,性乃迁。”她指着这六个字,“意思是,如果不好好教导,善良的本性就会变坏。就像……就像小树苗,不修剪,就会长歪。”
她讲了个农夫修剪果树的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最调皮的李狗蛋都竖起了耳朵。
下课的时候,素心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根树枝:“回去在地上练习写。明天我检查。”
孩子们接过树枝,有的说“谢谢先生”,有的只是点点头,然后一哄而散。
王老汉走过来,满脸欣慰:“素心丫头,教得好!比我那死读书的侄子教得好多了!”
素心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些跑远的孩子。
等王老汉也走了,她才走到玄微身边。
“师傅……”她小声说,“我……我做得还可以吗?”
玄微揉了揉她的头:“不是可以,是很好。”
“真的?”
“真的。”玄微笑笑,“走,回家。师傅给你做好吃的。”
回家的路上,素心一直在说话。
“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女孩叫二丫,学得最快,教一遍就会了。”
“李狗蛋其实很聪明,就是坐不住。”
“还有那个最小的,叫石头,才五岁,字都握不稳,但特别认真……”
她说得眼睛发亮,小脸红扑扑的。
玄微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能感觉到,素心是真的喜欢教书。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传递知识的快乐,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回到清心观,素心主动去生火做饭。今天王老汉送来了一小袋糙米和几个鸡蛋,说是“束脩”。
素心煮了米饭,炒了野菜,还蒸了鸡蛋羹——这是她跟娘学的,做得有模有样。
饭桌上,她还在说村塾的事。
“师傅,我想明天教他们算数。王爷爷说,村里人卖东西老算错账,吃亏。”
“好。”
“我还想……教他们认草药。万一家里人生病,能自己采点药应急。”
“也好。”
“还有……”
“素心。”玄微打断她。
素心停下来,看着他。
“先吃饭。”玄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
素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埋头吃饭。
吃完饭,素心主动洗碗。玄微坐在庙前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
“师傅。”素心洗好碗,在他身边坐下,“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去教书。”素心抱着膝盖,小声说,“原来……被需要的感觉,这么好。”
玄微侧头看她。
暮色中,她的侧脸还很稚嫩,但眼神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光。
“你知道吗,”玄微说,“当年我下山,也是因为……想被需要。”
素心转头看他:“是……公主需要您吗?”
玄微顿了顿,点头:“嗯。她说,天下百姓需要我,需要我帮她整顿朝纲,让这世道少些哭声。”
“那后来……为什么又不需要了?”
“不是不需要了。”玄微望着远山,声音很轻,“是……她要的方式,和我能给的方式,不一样了。”
素心似懂非懂。
“就像今天,”玄微继续说,“你想教孩子们认字,想让他们有本事。这是对的。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必须用打骂的方式教,必须让他们三天背完一本书,否则就是没用——你会怎么做?”
素心想了一会儿,摇头:“我不会打骂。我娘说,教人就像浇花,要慢慢来,急不得。”
“对。”玄微笑了,“你娘说得对。但有些人……等不及。”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好了,天黑了,该练字了。”
素心也站起来,却忽然问:
“师傅,您还会回京城吗?”
玄微的背影僵了一下。
许久,他转身,看着素心:“你希望我回去吗?”
素心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您要回去,带我一起。”
玄微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素心咬着嘴唇,“您说过的,不丢下我。而且……而且我想看看,那个让师傅又爱又恨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爱又恨?
玄微苦笑。这孩子,看得真准。
“暂时不会回去。”他说,“等你再大些,等这世道……好些。”
“那要多久?”
“不知道。”玄微抬头看天,“也许……等你能独自面对那个问题的时候。”
“什么问题?”
玄微看着她,很认真地问:
“如果你的学生里,有人爹娘做了坏事,被抓去砍头。别的孩子笑话他,欺负他。你会怎么办?”
素心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沉重。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那就等你知道的时候。”玄微转身往庙里走,“现在,练字。”
素心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她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京城在哪边。
但她想,那个地方,一定有很多很多,像今天这样的问题吧。
而师傅,曾经在那里,试图给出答案。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真的好少好少。
但至少……至少她能教这些孩子认字,能让他们少吃点亏,能让他们……将来面对那些问题时,多一点点选择的底气。
这就够了。
素心深吸一口气,走进庙里。
油灯下,玄微已经铺好了纸笔。
“今天写什么?”她问。
“写‘教’字。”玄微说,“教育的教。左边是孝,右边是攵。意思是:以孝道为本,加以鞭策引导——这就是教育。”
素心接过笔,认真写起来。
一笔,一划。
油灯的火苗跳跃,映着两张专注的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