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青云问道
青云山的路,玄微走了三十年。
从三岁被师父抱上山,到二十三岁下山入世,再到三十三岁重回故地,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此刻走起来,却觉得陌生——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路的那个少年,已经变了。
半山腰的“歇脚亭”还在,石桌石凳上落满枯叶。玄微记得,小时候练功偷懒,常躲到这里来,师父总能找到他,也不骂,就坐在石凳上,等他玩够了,再一起回观。
“师父,”他那时问,“为什么一定要练功?”
“为了有能力选择。”师父说。
“选择什么?”
“选择帮谁,选择怎么帮,选择……什么时候收手。”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就像他选择下山,选择辅佐赵清晏,选择离开京城,选择收留素心……
每一个选择,都把他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山顶的道观渐渐清晰。
青云观并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瓦白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观门口那棵千年古松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更茂了。
玄微走到观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是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一脸稚气。
“这位居士……”小道士看见玄微的脸,愣住了,“您……您找谁?”
“我找观主。”玄微说。
“观主在闭关……”
“你就说,玄微回来了。”
小道士的眼睛猛地睁大:“玄……玄微师叔?”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父!师父!玄微师叔回来了!”
观里立刻热闹起来。
十几个道士从各个殿里跑出来,围在院子里,好奇地看着玄微。大多都是生面孔——他下山这十年,观里收了不少新弟子。
“玄微师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玄微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士快步走来——是他师弟,玄明。
“师弟。”玄微拱手。
玄明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真的是你!十年了……你怎么瘦成这样?”
玄微笑笑:“还好。师父呢?”
“在后山闭关。”玄明说,“不过师父交代过,如果你回来,随时可以见他。”
他拉着玄微往后山走,边走边问:“师兄,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玄微沉默片刻:“还行。”
“听说你在京城……”玄明欲言又止,“算了,不提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山有个天然山洞,是师父闭关的地方。洞口挂着草帘,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清修地,勿扰”。
玄明在洞口停下:“师兄,你自己进去吧。师父交代过,只让你一个人进。”
玄微点头,掀开草帘,走进山洞。
山洞里很暗,只有深处一点烛光。越往里走,越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走到尽头,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个白发老人——他的师父,青云观观主,青阳真人。
青阳真人闭着眼睛,似乎在打坐,但玄微一进来,他就睁开了眼。
“回来了。”师父说,声音很平静,像他只是出门逛了一圈。
“师父。”玄微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徒儿不孝,十年未归。”
青阳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起来吧。”
玄微起身,在师父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师徒二人相对无言。石室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许久,青阳真人才开口:“受伤了?”
“一点小伤。”
“毒呢?”
玄微一愣:“师父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气息不稳,有‘七日绝’的阴寒之气。”青阳真人看着他,“谁给你下的毒?”
“血梅教。”
青阳真人的眼神一凝:“血梅教……又出现了?”
“嗯。”玄微把京城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林家灭门、长生药、赵承安、王守仁、血梅教、还有……素心。
青阳真人静静听着,听完后,长叹一声: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师父知道血梅教?”玄微问。
“何止知道。”青阳真人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个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三百年前,血梅教祖师‘血梅老祖’,就是我青云观叛出的弟子。”青阳真人把帛书递给玄微,“你自己看。”
玄微接过,展开。
帛书上记载的是青云观的历史。其中有一段,写的是三百年前,观中有个天才弟子,名叫梅寒,医术、道法、剑术都是同辈第一。但他痴迷长生之术,偷偷研究禁术,被发现后逐出师门。
梅寒离开后,创立血梅教,以人心血炼丹,残害无数生灵。最后被青云观联合武林正道剿灭,但梅寒的尸体一直没找到。
“血梅老祖没死?”玄微抬头。
“不知道。”青阳真人摇头,“但血梅教的邪术,确实传下来了。你中的‘七日绝’,就是血梅教的独门毒药,需要用七种至阴至寒的毒草炼制。”
“那……怎么解?”
“清心丹可解。”青阳真人说,“但清心丹只能解毒,不能根治。‘七日绝’的毒会侵蚀经脉,就算解了毒,功力也会大损。”
他顿了顿,看着玄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三生草’重塑经脉。”
又是三生草。
玄微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他问,“三生草……真的存在吗?”
青阳真人沉默片刻,走到石室墙壁前,指着墙上的一幅壁画。
壁画很旧了,画的是三株奇特的草——一株红色,一株白色,一株青色,三株草长在一起,根茎相连。
“这是《山海经》里记载的‘三生草’,”青阳真人说,“红色主生,白色主死,青色主轮回。三草同根,生死相依。传说中,能解百毒,能重塑经脉,甚至……能起死回生。”
他看着玄微:
“你收的那个徒弟……林家那孩子,手里有地图?”
“是。”玄微点头,“但我不想让她去冒险。”
“由不得你。”青阳真人摇头,“林家的人,注定要和三生草纠缠。这是……宿命。”
玄微握紧拳头:“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青阳真人看着他,许久,才说:
“有。但……更危险。”
“什么办法?”
“去血梅教的老巢,找到‘七日绝’的配方,倒推解药。”青阳真人说,“但血梅教的老巢在哪,没人知道。三百年来,无数人找过,都没找到。”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
玄微看着墙上的壁画,看着那三株奇特的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宿命……
他不信命。
但有些事,好像真的逃不掉。
“师父,”他最终说,“我想在观里住几天,养好伤,再去找血梅教的老巢。”
青阳真人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请说。”
“如果……如果真到了生死关头,”青阳真人看着他,眼神深邃,“不要逞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玄微愣住了。
师父从没说过这种话。以前他教的是“道义为先,生死次之”。
“师父……”
“去吧。”青阳真人摆摆手,“让你师弟给你安排住处。丹药在丹房,你自己去拿。”
玄微起身,行礼,退出山洞。
洞外,玄明还在等。
“师兄,”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没骂你吧?”
“没有。”玄微笑笑,“师弟,麻烦给我安排个住处。”
“早就准备好了!”玄明兴奋地说,“还是你以前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
玄微跟着玄明回到观里。
他的房间确实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简单的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他以前用的剑。
书桌上,甚至还放着他十年前没看完的那本《道德经》,书签还夹在那一页。
“师兄,”玄明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水。”
“等等。”玄微叫住他,“观里……现在还好吗?”
“好啊!”玄明说,“师父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很好。我们这些年收了不少弟子,香火也旺了些。就是……”
“就是什么?”
玄明犹豫了一下:“就是……朝廷那边,总有人来骚扰。”
“朝廷?”玄微皱眉,“为什么?”
“说是要‘整顿宗教’,让我们交税,登记造册,还要派人来‘指导’。”玄明苦笑,“我们青云观三百年了,从来不理俗事,现在倒好……”
玄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肯定是赵承安那些人搞的鬼——或者,是血梅教渗透进朝廷的人搞的鬼。
他们的目的,可能是想控制青云观,也可能……是想找什么东西。
“师父怎么说?”他问。
“师父让我们别理。”玄明说,“但最近,来的人越来越频繁,态度也越来越差。昨天还说要封山,让我们限期搬走。”
封山?
玄微的心一紧。
青云观是师父的命,也是他的根。如果观被封了……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去忙吧。”
玄明走后,玄微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山间的雾气升起来,笼罩了整座道观。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师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教他走路。
想起了少年时,他在院子里练剑,师父在旁边指点。
想起了下山那天,师父送他到山门口,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十年了。
他回来了,但带回来的,只有一身伤,和无穷的麻烦。
“师父,”他轻声说,“对不起。”
窗外,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像在回应他,也像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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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丹房。
玄微找到了清心丹。
丹药放在一个白玉瓶里,一共三颗。他倒出一颗,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股阴寒的毒气被一点点逼退。
但正如师父所说,毒气虽然退了,经脉的损伤还在。他试着运转真气,发现真气运行不畅,像河道里堵了石头。
功力确实大损。
以前,他能一剑劈开巨石。现在……恐怕连普通的树木都劈不开了。
玄微握紧拳头,又松开。
没关系。
功力没了,可以再练。
人活着,就有希望。
他收起剩下的两颗清心丹,离开丹房。
经过大殿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是玄明在值夜——观里每晚都有弟子值夜,防止野兽或者贼人。
“师兄?”玄明看见他,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玄微走进大殿,“陪你坐会儿。”
师兄弟二人坐在蒲团上,看着殿中那尊古老的三清像。
烛火摇曳,神像的脸在明暗中若隐若现。
“师兄,”玄明小声问,“京城……真的那么可怕吗?”
玄微沉默片刻:“可怕的不是京城,是人心。”
“那……公主呢?”玄明问,“她……对你好吗?”
玄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怎么知道公主的事?”
“观里都传遍了。”玄明说,“说师兄当年是为了辅佐公主才下山的,说师兄和公主……”
他顿了顿,没说完。
“都是过去的事了。”玄微说。
“那……师兄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
玄微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赵清晏,那个在雪夜里问他如何救苍生的公主。
一个是素心,那个在雪地里被他捡到的孩子。
“有。”他最终说。
“谁啊?”玄明好奇。
“一个……需要我保护的人。”
玄明似懂非懂。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玄微起身:“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师兄晚安。”
玄微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想起了素心。
那孩子现在在江南,应该安全了吧?舅舅对她好吗?她……有没有想他?
还有赵清晏。
她在京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能应付得来吗?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
玄微索性起身,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剑。
剑还是那把剑,但招式慢了,力道弱了,剑气也散了。
一套剑法练完,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看来,得从头练起了。”他苦笑。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经脉里那股阻塞感,好像……松动了一些。
是清心丹的作用?还是……
他盘膝坐下,内视经脉。
那些被毒气侵蚀的地方,确实在慢慢修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修复。
而且,修复后的经脉,好像……比以前更坚韧了。
就像枯木逢春,虽然暂时脆弱,但一旦长出新芽,就会更茂盛。
玄微睁开眼睛,眼里有光。
也许……这是因祸得福?
他重新站起来,握紧剑,继续练。
这一次,他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招每一式,都像第一次学那样认真。
天亮了。
晨曦透过云层,洒在青云观上,给这座古老的道观镀上一层金光。
玄微收剑,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心里涌起希望。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师父,有师弟,有青云观这个家。
还有……那个在等他回去的孩子。
“素心,”他轻声说,“等师傅。”
“等师傅养好伤,就去找你。”
“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坏人,都揪出来。”
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声。
像在回应他,也像在……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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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玄微下山了。
青阳真人送他到山门口。
“师父,”玄微行礼,“徒儿走了。”
“去吧。”青阳真人点头,“记住我说的话。”
“徒儿记得。”
玄微转身,下山。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也知道,无论走多远,这座山,这个观,这个人,永远是他的根。
是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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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南。
素心和柳如眉出发了。
她们要去的地方,在地图上标注着——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那里有毒瘴,有猛兽,有未知的危险。
但也有……希望。
“柳姨,”马车上,素心问,“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柳如眉看着她,笑了:
“只要你想找,就一定能找到。”
“为什么?”
“因为,”柳如眉望向远方,“你爹娘在天上,会保佑你。”
素心点头,握紧怀里的地图。
爹,娘,师傅……
等我。
等我找到药,就去救你们。
等我……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