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急哭的小徒
那场“毒蘑菇试探”过去三天了。
素心像是彻底卸下了心防。她不再偷偷观察玄微,不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也不再半夜惊醒后假装睡着。她开始真正像个孩子——会缠着玄微多讲一个故事,会抱怨野菜粥太淡,会在练字累的时候趴在石板上耍赖。
玄微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担忧渐渐散去。
但他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来得这么快。
这天下午,素心又去了后山。玄微在庙里补墙——前几天下雨,西墙渗水更严重了,再不补,下次暴雨恐怕要塌。
他刚和好泥,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素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她手里攥着一把草,草叶细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师傅!你看这个!”她兴奋地举起那把草,“是不是……是不是你上次说的月见草?”
玄微一愣,接过草仔细辨认。
不是。
这是普通的薰衣草,虽然和月见草有几分相似,但叶形、花色都不同。而且月见草只在夜间开花,这大白天开得正盛,绝不可能是月见草。
但他看着素心期待的眼睛,那句“不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是记得他那天在山泉边盯着月见草出神的样子,所以特意去找了吧?
“很像。”他最终说,把草递还给她,“但不是月见草。这是薰衣草,也能安神,但功效差些。”
素心的眼神黯了黯:“哦……”
“不过,”玄微揉揉她的头,“你有这份心,师傅很高兴。”
素心这才重新笑起来:“那我再去别处找找!”
“别急。”玄微拉住她,“月见草罕见,可遇不可求。你采的薰衣草也很好,咱们晒干了做香囊。”
“真的?”
“真的。”
素心高高兴兴地去洗薰衣草了。玄微看着她忙碌的小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让他失去一个赵清晏,又送来一个林素心。一个让他痛,一个让他暖。
傍晚时分,玄微决定做顿像样的饭——庆祝师徒二人真正交心。
他从村正王老汉那里换来半斤糙米,又从后山打了只野鸡。素心贡献出她采的野菜和薰衣草,说要“添点香气”。
野鸡炖野菜,糙米饭,还有一壶用薰衣草泡的“茶”。
饭做好时,天已经黑了。师徒二人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吃饭。
“师傅,”素心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王爷爷说,村塾的先生病了,孩子们都没学上。”
玄微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想去村塾?”
素心摇头:“我是想……我可以教他们认字。”
玄微惊讶地看着她。
“我认得很多字了。”素心很认真地说,“《三字经》《百家姓》都会背,《千字文》也学了一半。算术也会一些。教小孩子……应该够用。”
“你……想当小先生?”
“嗯。”素心点头,“王爷爷说,村塾是村里的公产,先生有粮食补贴。虽然不多,但……”她小声补充,“能贴补家用。”
玄微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孩子,才八岁,已经在想怎么“贴补家用”了。
“不用你操心这个。”他说,“师傅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玄微语塞。他能有什么办法?打猎?采药?这些都不稳定。去县城找活计?可他要照顾素心,走不开。
素心看出他的为难,小声说:“我能帮忙的。教孩子认字,我不累。”
玄微看着她认真的小脸,许久,点头:“好。明天我去跟村正说。”
素心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谢谢师傅!”
她开心得手舞足蹈,差点打翻菜碗。玄微赶紧扶住,两人相视而笑。
气氛温馨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玄微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累的那种晕,是……真气紊乱的晕。他脸色一变,立刻内视经脉——丹田处,一股阴寒之气正在蔓延。
中毒了?
怎么可能?晚饭是他亲手做的,食材都是新鲜的……
等等。
玄微猛地想起什么,看向那壶薰衣草茶。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薰衣草的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那是……
“素心。”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这薰衣草,你是在哪里采的?”
素心还在开心,随口回答:“就后山啊,那个山泉边。”
“山泉边?”玄微的心沉了下去,“具体什么地方?”
“嗯……泉眼往东走十几步,有一片开紫花的地方。”素心比划着,“怎么了?”
玄微闭上眼睛。
泉眼往东……那是背阴处,常年不见阳光。那种地方长的不是薰衣草,是……鬼面薰。
一种外形和薰衣草几乎一模一样,但含有剧毒的植物。其毒性阴寒,专门侵蚀真气,对凡人无效,对修真者却是致命毒药。
凡人喝了,顶多腹泻。修真者喝了,真气会被慢慢冻结,最终修为尽废。
素心不可能知道这个。她只是看花像,就采回来了。
可是……
玄微看向素心。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去村塾要教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不像是有意下毒。
那就是……巧合?
不,太巧了。鬼面薰极其罕见,偏偏长在山泉边?偏偏被素心采到?偏偏他毫无防备地喝下去?
玄微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试图运转真气逼毒,但那股阴寒之气已经渗入经脉,真气运行得越猛,扩散得越快。
“师傅?”素心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你脸色好白……”
“没事。”玄微强撑着站起来,“我……有点累,先休息。”
他转身往偏殿走,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丹田处像结了冰,寒气顺着经脉往上爬,五脏六腑都开始发冷。
“师傅!”素心追上来,扶住他,“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去找王爷爷……”
“别去!”玄微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大了些,“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素心被他抓得生疼,但没挣扎。她看着玄微苍白的脸,看着那额头上密布的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师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喝了那个茶?”
玄微没回答,只是甩开她的手,跌跌撞撞走到床铺边,盘膝坐下,试图运功逼毒。
但已经晚了。
寒气直冲心脉,他“哇”地喷出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落在地上,竟结了一层薄冰。
素心的脸“唰”地惨白。
她扑过去,跪在玄微面前,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脉搏——她跟娘学过一点医术。
脉搏微弱,时有时无,且带着诡异的寒气。
“毒……真的是毒……”她喃喃自语,眼泪“唰”地流下来,“怎么会……我明明采的是薰衣草……我娘教过我认的……”
玄微已经说不出话了。他闭着眼睛,全力对抗体内的寒气,但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
他听见素心在哭,听见她在喊“师傅”,听见她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药……药……”素心在翻箱倒柜,“娘说过……鬼面薰的毒……要用烈火草解……烈火草……烈火草在哪里……”
烈火草?
玄微勉强睁开眼,看见素心把整个包袱都倒了出来,在一堆杂物里疯狂翻找。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几块碎银,那几枚铜钱,那张画着“家”的纸……还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素心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片干枯的红色草叶。
“找到了……”她哭着想笑,却笑不出来,整张脸扭曲得厉害,“娘……娘留给我的……她说万一……万一有人中毒……”
她冲到火堆旁,把草叶扔进陶罐,加水,手忙脚乱地生火。火折子掉了三次才点着。
“师傅……你坚持住……马上就好……马上……”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像在安慰玄微,更像在安慰自己。
玄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不是她。
如果是她下的毒,她不会这么慌乱,不会拿出珍藏的解药,不会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素……心……”他艰难地开口。
素心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师傅!你别说话!保存力气!”
“听我说……”玄微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包袱……包袱里的东西……很重要……你要……藏好……”
“我不要!”素心尖叫,“我只要你活着!”
她扑过来,抓住玄微的手,那双手冷得像冰:“师傅……你别死……我求你了……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
玄微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但手臂抬不起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吓到你了……”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活着!”素心哭喊着,“娘走了……爹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为什么……为什么都要丢下我……”
她趴在玄微腿上,哭得喘不过气。
玄微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没事”,但寒气已经蔓延到喉咙,他发不出声音了。
火堆上的陶罐“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素心猛地惊醒,冲过去,舀出一碗滚烫的药汤。她顾不得烫,用嘴吹凉些,端到玄微嘴边。
“师傅,喝……喝了就好了……”
玄微勉强张开嘴。
药汤很苦,还带着一股辛辣味。喝下去,像吞下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团“火”和体内的“冰”撞在一起。
剧痛。
玄微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来,又喷出一口血。这次的血是鲜红的,还带着冰碴。
“师傅!”素心吓得碗都掉了。
但玄微却感觉好多了。
那股寒气被逼退了,虽然还在,但至少心脉保住了。他重新运转真气,这一次,畅通了许多。
“没……没事了……”他沙哑着开口。
素心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哭,是恐惧释放的哭。
玄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手还很冷,但已经在慢慢回暖。
许久,素心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真的……没事了?”
“真的。”玄微勉强笑了笑,“你救了我。”
素心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采错草……”
“不怪你。”玄微打断她,“那种草,连我都差点认错,何况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玄微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素心,你记住:今天的事,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明白吗?”
素心咬着嘴唇,点头,又摇头。
“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她忽然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全部。然后……然后你要走要留,都随你。”
玄微愣住。
素心从他怀里退出来,跪坐在地上,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包袱。
她把那件旧衣裳抚平,把碎银铜钱收好,把那张画仔细折起。最后,她拿起那个油纸包——里面还有几片烈火草。
“这个,”她举起油纸包,“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万一……万一有人中了‘寒毒’,就用这个解。”
“寒毒?”
“嗯。”素心点头,“娘说,我们林家……是医药世家。祖上出过御医,也出过毒师。所以,我们既懂救人,也懂……害人。”
玄微的心一紧。
“我爹……是林家这一代的家主。”素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医术很高,但也……研究毒术。他说,医毒本是一家,不懂毒,如何解毒?”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但有人不这么想。他们说,林家研究毒术,是图谋不轨,是想害人。他们……他们来抓我爹。”
玄微屏住呼吸。
“那天晚上,”素心的手开始发抖,“娘把我叫醒,塞给我这个包袱。她说,里面有家里的医术手札,有毒经,有解药配方……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
“嗯。”素心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娘说,这是林家祖传的秘宝藏地。里面……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还魂草’,也有能让人功力大增的‘龙血果’。她说,让我收好,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展开羊皮纸。
那是一张极其精细的地图,山峦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中央,画着一座奇特的山峰,山峰顶上,标着一个红色的记号。
“娘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了,就去这里。”素心的眼泪滴在羊皮纸上,“但她又说,最好永远不要去。因为那里……很危险。”
玄微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红色记号,心里翻江倒海。
林家……医药世家……秘宝……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京城时,曾听公主提起过:南方有个林家,因私研禁术被朝廷剿灭。难道……
“追杀你的人,”他沉声问,“是朝廷的人?”
素心摇头:“我不知道。他们穿黑衣,蒙面,不说话。但……很厉害。我爹的护卫,全都……全都死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玄微把她重新搂进怀里。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现在你安全了。在这里,没人能找到你。”
“可是……”素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差点害死你……如果不是我采错草……”
“我说了,不怪你。”玄微擦去她的泪,“而且,正因为这件事,我才知道,你有多在乎我。”
素心愣住。
“如果你不在乎,”玄微继续说,“看到我中毒,你会跑,会躲,会趁我昏迷拿走包袱。但你没有。你拼了命要救我,甚至……拿出了你最珍贵的秘密。”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素心,谢谢你。谢谢你信任我。”
素心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师傅……”她小声问,“你真的……不怪我?不觉得我是麻烦?不觉得我……”
“不觉得。”玄微打断她,“我只觉得,能捡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素心终于笑了。
虽然脸上还挂着泪,虽然眼睛还肿着,但她笑了,笑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那……”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要我吗?”
“要。”玄微毫不犹豫,“永远都要。”
素心扑进他怀里,这一次,是彻底放心的拥抱。
火堆渐渐熄灭,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洒在相拥的师徒身上。
许久,玄微才松开她:“该睡觉了。”
“嗯。”素心点头,又想起什么,“师傅,你的毒……”
“解了大半,明天再喝一次药,就没事了。”
“那……我明天还去村塾吗?”
“去。”玄微笑笑,“咱们清心观的小先生,怎么能食言?”
素心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重新收拾好包袱,把羊皮地图仔细折好,放回最底层。然后抱着包袱,走到自己的小床铺边——那是玄微用木板和干草给她搭的。
躺下前,她回头看了玄微一眼:
“师傅。”
“嗯?”
“晚安。”
“晚安。”
素心满足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玄微坐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背负着家族的血仇,背负着惊人的秘密,却还能这样单纯地信任一个人。
而他,一个曾经发誓“只护眼前人”的失败者,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命运真是奇妙。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后山的方向。
鬼面薰……真的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种的?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素心的行踪已经暴露了。那些人,找到了这里。
玄微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熟睡的素心,看向她怀里那个装着家族秘密的包袱。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从明天起,他要重新练剑。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权势。
只是为了,保护这个叫他“师傅”的孩子。
月光下,玄微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那把蒙尘的旧剑。
剑身微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像沉睡了许久的猛兽,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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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清心观很安静。
但山下的青石村,有人失眠了。
村正王老汉家的二小子,从县衙回来了。他带回一个消息:朝廷发了海捕文书,通缉一个八岁女童,姓林,名不详,特征……怀里常抱一个蓝布包袱。
赏银,一千两。
王老汉抽着旱烟,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最后,他把那张海捕文书,塞进了灶膛。
火苗窜起,纸张卷曲,化作灰烬。
“造孽哦。”老人叹息一声,回屋睡了。
而这一切,山神庙里的师徒二人,还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相拥着,度过了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然后,迎来了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