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叫你素心吧”
青石村的夏天来得晚，六月中旬，山间才有了些暖意。
村正王老汉是个热心肠的老头，听说山神庙住进了一老一少，特意拎了半篮鸡蛋上来探望。
“道长，这庙荒了十几年了，你们能住下，是咱们村的福气。”王老汉说话时眼睛笑眯眯的，缺了两颗门牙，“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
玄微道了谢，请王老汉进屋喝茶——如果那漏风的偏殿能叫“屋”的话。
素心很懂事地搬来唯一完好的石墩当凳子，又倒了碗白开水。茶叶早就喝完了，玄微有些不好意思，王老汉却摆摆手：“清水好，解渴！”
三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说话。
王老汉看了眼正在旁边喂牛的素心，压低声音问：“道长，这娃子……是你孙女？”
玄微顿了顿：“是徒弟。”
“哦哦，徒弟好，徒弟好。”王老汉点点头，又看了素心一眼，“那……户籍落下了吗？咱们村虽然小，但也归县衙管，没户籍的孩子，将来麻烦。”
玄微一怔。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三个月光顾着赶路、安顿、教素心识字，完全忘了户籍这回事。
“多谢王老提醒。”他正色道，“我明日就去县衙办理。”
“县衙远着哩，来回得两天。”王老汉说，“这样，你把娃子的姓名、籍贯、生辰写给我，我让我家二小子跑一趟——他在县衙当差，能说上话。”
玄微心中感激，却有些为难。
姓名？他只知道叫素心，姓什么？籍贯？她从未提过。生辰？更不知道。
王老汉看出他的犹豫，了然地点点头：“逃难来的？”
“……嗯。”
“造孽哦。”王老汉叹了口气，“这几年不太平，这样的孩子多了去了。道长若是不嫌弃，就让她落在咱们村，挂在你名下，就说……远房侄女？”
这倒是个办法。
玄微想了想，起身叫来素心。
“素心，”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要给你上户籍，以后你就是青石村的正式村民了。”
素心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但需要你的姓名、生辰。”玄微顿了顿，“你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素心的眼神黯了黯，摇头。
“那……生辰呢？”
还是摇头。
王老汉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了几分。他咳了一声：“这样，道长你给取个名，生辰就定在……六月初六吧，好记。”
玄微看向素心：“可以吗？”
素心点头。
“那姓……”玄微沉吟片刻，“随我姓玄？”
素心却摇头。
玄微一愣。
“我想……姓林。”素心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我娘姓林。”
玄微心头一软：“好，那就姓林。名字呢？还叫素心？”
素心点头：“娘起的名字，不改。”
“林素心。”玄微念了一遍，看向王老汉，“姓名林素心，生辰六月初六，籍贯……青石村山神庙。”
王老汉记下了，又问：“道长，这‘素心’二字，可有讲究？衙门文书上要写备注的。”
玄微看向素心，素心也看着他。
两人同时开口：
“素心若雪——”
“清白人间。”
异口同声。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相视而笑。
这是素心第一次在玄微面前，完整说出自己名字的由来。
王老汉拍手：“好！好名字！素心若雪，清白人间——有学问！”
他记下备注，又和玄微聊了几句，便提着空篮子下山去了，说明天就让二小子去办。
送走王老汉，师徒二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山下炊烟袅袅。
夕阳西下，给群山镀上一层金边。
“师傅，”素心忽然开口，“我娘说，名字是人在世上留下的第一个印记。要好听，更要有意义。”
玄微点头：“你娘说得对。”
“她还说，‘素心’两个字，是她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来的。”素心抱着膝盖，声音轻轻的，“她说，不求我大富大贵，只求我一生清白，心地干净，像雪一样。”
玄微静静听着。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素’是这样写的，‘心’是这样写的。”素心用手指在石阶上比划，“她说，记住了，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对得起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玄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娘……是个明白人。”
“嗯。”素心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她还会讲故事。讲白雪公主，讲灰姑娘，讲……讲很多很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最后一个故事，她没讲完。”
玄微的心揪紧了。
素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远山：“那天晚上，她把我叫醒，塞给我那个包袱。她说：‘素心，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然后呢？”
“然后……”素心的眼神有些空洞，“然后她就推我进了地窖。我在里面，听见外面……有很多声音。”
她没再说下去。
但玄微已经明白了。
他想起雪地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想起她醒来时第一句“你是来杀我的吗”，想起她死死护着的包袱，想起高烧时她梦中的呓语。
原来一切都有缘由。
“师傅。”素心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但很亮，“我答应过我娘，要好好活着。所以……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活下去。”
玄微看着她，看着这个只有八岁却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孩子，看着她眼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许久，他点头，很郑重地点头：
“好。我们一起，好好活着。”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庙里传来老黄牛的叫声，该喂夜草了。
素心站起身：“我去喂牛。”
玄微也起身：“我去做饭。”
两人并肩走进庙里。昏黄的油灯下，一个淘米，一个切菜，配合默契。
饭做好时，素心忽然说：
“师傅，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继续叫素心。”她看着碗里的米饭，轻声说，“这样，我娘起的名字，就还在。”
玄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不谢。吃饭。”
素心点点头，大口吃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
但庙里的这盏灯，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