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夜离京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玄微掀起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皇宫方向——灯火通明的宫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刚刚从兽口中脱身。
“十年。”
他低语出声,声音轻得被车轮声碾碎。
车厢里简陋得可笑。一个褪色的青布包袱,几卷泛黄的书册,还有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旧剑。没有金银细软,没有官印绶带,甚至没有换洗的衣裳——他离开得比逃犯还匆忙。
哦,不对。玄微伸手从座位下摸出一个小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卷未写完的《治水十策》,墨迹已干。他提笔想补完最后几句,笔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下了。写完了又如何?她不会看了。
老黄牛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绪,脚步愈发慢了。玄微也不催,任由它拖着破车,在深夜的京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雪就是这时候开始落的。
先是零星几点,打在车篷上沙沙响。很快便密起来,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云絮。玄微放下帘子,闭目靠在厢壁上。
脑海里却全是方才御书房的画面——
“必须征发百万民夫!”女帝赵清晏的声音斩钉截铁,手按在边疆舆图上,“北蛮若破关,死的何止百万?”
他试图劝阻:“陛下,北境苦寒,春耕耽误,来年必生饥荒。可否分三年,缓图之?”
“缓?”女帝转身,龙袍曳地,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道长,朕等得起,边境百姓等不起。”
他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那被征发的民夫,就不是百姓了吗?”
空气骤然凝固。
女帝盯着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你在指责朕?”
“臣不敢。”他低头,“只是提醒陛下,为君者当视万民如一。”
“好一个视万民如一!”女帝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疲惫与嘲讽,“道长,你这十年教朕仁政,教朕爱民。可你告诉朕,当北蛮铁蹄踏破城门时,仁政能挡刀剑吗?爱民能退敌兵吗?”
他无言以对。
“你总是这样。”女帝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下来,却更锋利,“站在道德高处,指点江山。可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朕。真正要背负千古骂名的,也是朕。”
她抬手,指着门外:“若看不惯,可以走。朕不留你。”
那句话说得轻飘飘,落在他心里却重如千钧。
他确实走了。没有行礼,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回头看她最后一眼。十年君臣,十年……或许不止君臣的情分,就这样断在一句话里。
车轮轧过一道深坑,车身剧烈颠簸。
玄微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缓缓松开,借着帘缝透进的微光,看见掌心里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真可笑。他修了三十年的道,自以为早已心若止水。可那个人一句话,就能让他失态至此。
“牛啊牛,”他对着拉车的老黄牛说话,“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不知是赞同还是反驳。
雪下得更大了。车篷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篷布微微下陷。街道两侧的民居早已熄灯,整个京城陷入沉睡,无人知道曾经权倾朝野的“青衫客”,正驾着一辆破牛车悄然离去。
也好。玄微想。这样干干净净地走,就像从未来过。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累了。
梦境却不肯放过他。
一会儿是十年前那个雪夜,公主提着裙摆溜进道观,眼睛亮晶晶地问:“道长,若我想让这天下少些哭声,该怎么做?”
一会儿是三年前登基大典,她穿着龙袍转身对他笑:“道长,朕做到了。”
一会儿又是今夜,她背对着他,声音冰冷:“那就走。”
走。
那就走。
车轮声里,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个越来越远的宫殿:
“道不同……不相为谋。”
老黄牛似乎听懂了,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前行。车辙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又被新雪渐渐覆盖。
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