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宫中对质
第二天清晨,玄微搬进了皇宫。
赵清晏给他安排的住处很隐蔽——在御花园深处的一座小楼,名叫“听雨轩”。这里离前朝远,平时很少有人来,适合隐藏。
“这里以前是太妃静修的地方,”赵清晏亲自带他过来,“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小楼确实雅致,两层,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园的竹子。楼下有书房,楼上是卧室。
“你需要什么,就跟福海说。”赵清晏指了指身边的老太监,“他是我的人,信得过。”
福海六十来岁,慈眉善目,但眼神很锐利。他躬身:“道长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多谢。”玄微拱手。
赵清晏又交代了几句,便去上朝了。
玄微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轿辇远去,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了,他又回到了这座皇宫。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以“青衫客”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追查者的身份。
上午,赵清晏召赵承安和王守仁进宫的消息就传开了。
玄微在听雨轩等着。福海每隔半个时辰就来回禀一次:
“国舅爷进宫了,在偏殿等着。”
“王院正也到了。”
“陛下下朝了,正往偏殿去。”
玄微换上了一身侍卫的服饰——这是赵清晏安排的,方便他隐藏在人群中。
他跟着福海来到偏殿。偏殿里,赵清晏已经坐在主位上,赵承安和王守仁站在下面。
玄微混在一队侍卫里,站在殿门外的廊下,透过敞开的门,能清楚看见里面的情形。
赵承安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穿着锦袍,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王守仁五十出头,精瘦,山羊胡,眼神闪烁。
“臣参见陛下。”两人行礼。
“免礼。”赵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今日召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
“陛下请讲。”赵承安笑呵呵的。
“三年前,林家灭门案,”赵清晏盯着他们,“你们知道多少?”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承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王守仁的眼神更加闪烁。
“陛下,”赵承安先反应过来,“林家……是那个私研邪术的医药世家?臣记得,当年是兵部侍郎陈文远上奏,请求剿灭的。”
“陈文远已经死了。”赵清晏说,“死得很蹊跷。”
“是吗?”赵承安故作惊讶,“臣倒是没听说。不过陈侍郎身体一直不好,突然病逝,也……也算正常。”
“正常?”赵清晏冷笑,“一夜之间暴毙,七窍流血,这叫正常?”
赵承安不说话了。
王守仁上前一步,躬身:“陛下,陈侍郎之死,臣略知一二。他确实是急症身亡,臣亲自验的尸。”
“你验的尸?”赵清晏挑眉,“那你可验出,他是中毒死的?”
王守仁的脸色变了变:“陛下何出此言?陈侍郎明明是心疾发作……”
“心疾发作会七窍流血?”赵清晏打断他,“王院正,你是太医院院正,连这都分不清?”
王守仁额头冒汗:“臣……臣可能……可能当时疏忽了……”
“好一个疏忽。”赵清晏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冽,“那朕再问你:林家灭门后,你从林家搜走的那些医书、药方,现在在哪?”
“这……”王守仁擦了擦汗,“都……都封存在太医院的库房里。”
“是吗?”赵清晏看向身边的女官,“去太医院库房,把林家的东西都拿来。”
“是。”女官领命而去。
王守仁的脸色更白了。
赵承安见状,干笑两声:“陛下,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何必……”
“旧事?”赵清晏看向他,“那朕再问国舅:醉红楼的月娘,你认识吗?”
赵承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月娘……是醉红楼的一个姑娘,”他勉强说,“臣……偶尔去听听曲,所以认识。”
“只是听听曲?”赵清晏从桌上拿起一份口供,“那她为什么说,你让她偷听你和别人的密谈,还记下谈话内容?”
赵承安的腿开始抖了。
“陛下,这……这是污蔑!”他跪下来,“一个青楼女子的话,怎么能信?定是有人指使她陷害臣!”
“谁指使?”
“臣……臣不知道!”赵承安抬头,忽然看见殿外廊下的玄微,眼睛一亮,“但臣听说,最近有个道士住进了公主府,还去了醉红楼——说不定就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外。
玄微知道藏不住了,干脆走进殿内。
“贫道玄微,见过陛下。”他躬身行礼。
赵清晏看着他,眼神复杂:“道长,国舅说是你指使月娘污蔑他,你有何话说?”
玄微直起身,看向赵承安:
“国舅爷,贫道只问一句:三年前,你是否派人追杀林家遗孤——一个八岁的女孩?”
赵承安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他指着玄微,“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林家遗孤!”
“是吗?”玄微从怀里掏出月娘的口供,“那这上面写的,你和王院正密谋,说‘必须除掉那个孩子,免得夜长梦多’,又是什么?”
他把口供递给赵清晏。
赵清晏接过,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猛地抬头,盯着赵承安:
“赵承安!你好大的胆子!”
赵承安“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臣冤枉!这都是那个道士编造的!他想陷害臣!陛下明鉴啊!”
王守仁也跟着跪下:“陛下,这道士来历不明,突然出现在京城,还住进公主府……臣怀疑,他别有用心!”
“哦?”赵清晏冷笑,“那你说,他有什么用心?”
“臣……”王守仁眼珠一转,“臣听说,这道士收了个徒弟,就是林家遗孤!他肯定是想借那孩子的手,图谋不轨!”
这话一出,殿内的侍卫都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玄微面不改色:“贫道确实收了个徒弟,也确实在保护她。但图谋不轨的,不是贫道,而是那些想杀人灭口的人。”
他看着王守仁:
“王院正,你口口声声说贫道别有用心,那贫道问你:林家灭门后,你从林家搜走的那本《九转还魂丹方》,现在在哪?”
王守仁浑身一震。
《九转还魂丹方》——这是林家秘传的长生药配方,知道的人极少。玄微怎么会知道?
“臣……臣不知道什么丹方……”他矢口否认。
“不知道?”玄微上前一步,“那为什么,月娘的口供里写着,你亲口对国舅说:‘有了这丹方,陛下就能长生,江山永固’?”
王守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承安见势不妙,忽然大喊:
“侍卫!把这妖道拿下!他要行刺陛下!”
殿外的侍卫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围住了玄微。
玄微没动,只是看着赵清晏。
赵清晏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都退下。”她说。
侍卫们愣住了。
“陛下!”赵承安急了,“这道士……”
“朕说了,退下!”赵清晏提高声音。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赵清晏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赵承安面前,俯视着他:
“舅舅,朕最后问你一次:林家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赵承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咬牙不认:
“臣……臣没有!”
“好。”赵清晏点头,对福海说,“传月娘。”
福海领命出去。
赵承安和王守仁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以为,月娘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不可能出现在宫里。
但很快,福海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柳如眉,另一个,正是月娘。
月娘还穿着那身红衣,但梳洗过了,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她走进殿内,看见赵承安和王守仁,眼睛里立刻涌起恨意。
“民女月娘,参见陛下。”她跪下行礼。
“起来吧。”赵清晏说,“月娘,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月娘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从三年前陈文远找上她,让她偷听密谈;到听到“长生药”的阴谋;到赵承安和王守仁如何密谋灭林家满门;到陈文远想退出却被灭口;到她被软禁在醉红楼……
她说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全都清清楚楚。
赵承安和王守仁的脸色越来越白,汗如雨下。
“……最后,”月娘看向玄微,“是这位道长救了民女,让民女有机会说出真相。”
她说完了。
殿内一片死寂。
赵清晏的脸色铁青。她看着赵承安,一字一句地问:
“舅舅,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承安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守仁忽然跪爬几步,抱住赵清晏的腿:
“陛下!臣冤枉啊!都是国舅逼臣的!他说如果臣不配合,就要杀臣全家!臣……臣是被逼的!”
“你!”赵承安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陛下!”王守仁痛哭流涕,“臣愿意将功赎罪!臣知道国舅把林家的医书和药方藏在哪!臣可以带陛下去拿!”
赵清晏看着他,眼神冰冷:
“在哪?”
“在……在醉红楼的地下密室!”王守仁说,“国舅把那里改成了私库,藏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赵承安彻底崩溃了。他扑向王守仁:“你这个叛徒!我杀了你!”
两人扭打在一起。
殿内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
“咻!”
一支箭从殿外射来,直取月娘咽喉!
速度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眼看月娘就要毙命——
“当!”
一声脆响。
玄微不知何时已经挡在月娘身前,手中长剑出鞘,精准地劈开了那支箭。
箭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剧毒。
“有刺客!”福海大喊。
侍卫们冲进来,护住赵清晏。
玄微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是偏殿的屋顶。
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追!”赵清晏下令。
侍卫们追了出去。
但玄微知道,追不上了。能在皇宫里行刺,还能全身而退的,绝不是普通刺客。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断箭。
箭杆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一朵梅花。
梅。
玄微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标记,他认识。
十年前,他在青云观时,见过一次。那是……魔教“血梅教”的标记。
血梅教,一个销声匿迹多年的邪教,据说专修邪术,以人心血炼药,手段残忍。
难道……血梅教也卷入了这件事?
“道长,”月娘惊魂未定,“谢谢您……”
玄微摇摇头,看向赵承安和王守仁。
两人已经被侍卫按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赵清晏走到他们面前,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痛心。
“押下去。”她最终说,“关进天牢,严加看管。”
“是!”
侍卫把两人拖走了。
殿内只剩下赵清晏、玄微、月娘和福海。
赵清晏走到玄微面前,看着他手里的剑,轻声问:
“你……早就知道会有刺客?”
玄微摇头:“只是猜到了。他们不会让月娘活着作证。”
赵清晏沉默片刻,忽然说:
“那道箭……是冲着你来的吧?”
玄微一愣。
“月娘站的位置,”赵清晏说,“正好在你身后。刺客要杀她,根本不需要从那个角度射箭。除非……他想一箭双雕,连你一起杀。”
玄微低头,看着地上的断箭。
确实。
如果刚才他慢一步,箭会先射穿月娘的咽喉,然后……刺进他的心脏。
“血梅教……”赵清晏喃喃自语,“他们……怎么会……”
“陛下知道血梅教?”玄微问。
赵清晏点头:“三年前,南境有血梅教余孽作乱,被我派兵剿灭了。但据说……有几个头目逃了。”
她看向玄微,眼神凝重:
“玄微,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血梅教、赵承安、王守仁、甚至可能还有朝中其他人……他们想要的,可能不止是长生药。”
“那是什么?”
赵清晏没回答,只是看向殿外的天空。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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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天牢。
赵承安和王守仁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
夜深人静时,一个狱卒悄悄走过来,打开了赵承安的牢门。
“国舅爷,”狱卒压低声音,“太后让您快走。”
赵承安眼睛一亮:“母后……母后救我!”
“小声点!”狱卒把一套狱卒的衣服递给他,“换上,跟我走。”
赵承安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换好后,狱卒带他往外走。
路过王守仁的牢房时,王守仁扑到栏杆前:“国舅!带我一起走!”
赵承安看了他一眼,冷笑:“你?一个叛徒,也配?”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守仁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赵承安逃出天牢的那一刻,玄微正在听雨轩的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追。
因为赵清晏说:
“放他走。我要看看……他去找谁。”
钓鱼。
用赵承安这条鱼,钓出背后更大的鱼。
玄微握着剑,看着赵承安消失在夜色中。
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