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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又下山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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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偷看的师傅

素心在村塾教书已经半个月了。

每天清晨,她都会早早起床,做好早饭,然后背上那个装着纸笔和教案的小布包,下山去村塾。傍晚回来,脸上总是带着笑——虽然有时累得眼皮打架,但眼睛是亮的。

玄微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但他没有告诉素心,自己每天都会悄悄去村塾,躲在老槐树后看她教书。

他看见她如何从最初的紧张结巴,变得从容自信。

看见她如何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教孩子们认字。

看见她如何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哪怕那问题很幼稚。

也看见她如何应对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不是打骂,而是用更聪明的方式。

比如李狗蛋。

这孩子聪明,但坐不住,总爱捣乱。有次上课,他抓了只青蛙藏在怀里,等素心转身写字时,突然拿出来吓唬旁边的女孩。女孩尖叫,课堂大乱。

素心没有发火。

她走过去,看着李狗蛋手里的青蛙,很平静地问:“这是什么?”

李狗蛋得意洋洋:“青蛙!会跳!”

“你知道青蛙吃什么吗?”

“吃虫子!”

“那你知道,”素心蹲下身,与李狗蛋平视,“一只青蛙一年能吃掉多少害虫吗?”

李狗蛋愣住了。

其他孩子也好奇地围过来。

素心从布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那是玄微给她找的《博物志》,指着其中一页:“书上说,一只青蛙一年能吃掉一万五千只害虫。如果没有青蛙,庄稼会被害虫吃光,大家就会饿肚子。”

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所以,”素心看着李狗蛋,“青蛙是我们的朋友,应该保护它,而不是吓唬它。”

李狗蛋的脸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青蛙放回草丛,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素心站起身,“今天我们多学一个字——‘护’。保护庄稼的护,保护朋友的护。”

她从那天起,就开始在认字课之外,加一些“实用”的内容。

教孩子们辨认常见的野菜——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教简单的算术——怎么算账,怎么不被骗。

甚至教基本的包扎——万一受伤,能自己处理。

玄微躲在树后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在用她娘教她的方式,教这些村里的孩子。而那些知识,很可能在某个时刻,救他们的命。

这天下午,素心正在教包扎。

她用树枝当夹板,用布条示范如何固定骨折的手臂。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连最调皮的李狗蛋都在认真打结。

“要绑紧,但不能太紧,”素心一边示范一边说,“太紧了血脉不通,手会坏死的。”

“先生,”一个叫二丫的小女孩举手,“如果……如果没有布条怎么办?”

素心想了想:“可以用衣服撕成条,用藤条,甚至……用头发。”

“头发?”孩子们都好奇了。

“嗯。”素心点头,“我娘说过,如果在野外受伤,什么都没有,就把头发编成辫子,当绳子用。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最好还是随身带点布条。”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是玄微给她梳的两个小揪揪。

孩子们都安静地看着她。

“先生,”李狗蛋忽然小声问,“你娘……一定很厉害吧?”

素心的手顿住了。

槐树后的玄微,心也提了起来。

许久,素心点点头:“嗯,很厉害。”

“她……她现在在哪?”另一个孩子问。

素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这些孩子——他们大多也有不完整的家庭,有的没了娘,有的爹在外做苦工,一年回不来一次。

“她不在了。”素心说,声音很平静,但玄微听出了一丝颤抖,“但她教我的东西,都还在。我现在……教给你们。”

孩子们都沉默了。

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二丫,眼眶红了。

“我娘说过,”素心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人都会死,但知识和爱不会死。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用,她就一直活着。”

她拿起那本《博物志》:“这本书,是我师傅给我的。他教我认字,教我道理。现在我教你们。将来,你们也可以教你们的弟弟妹妹,教你们的孩子。这样,知识和爱,就一代一代传下去了。”

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素心身上。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玄微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

他想起了青云观的师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些代代相传的道经和剑谱。原来传承不只在名门大派,也在这样一个破旧的村塾里,在一个八岁女孩的课堂上。

“先生,”李狗蛋忽然站起来,很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当先生。教更多孩子认字。”

素心笑了:“好。那你要先学好。”

“嗯!”

下课钟响了——其实是王老汉敲的一块破铁片。

孩子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素心一个个叮嘱:“路上小心,别玩水。”“明天记得带树枝来练字。”“李狗蛋,别再抓青蛙吓人了。”

孩子们应着,蹦蹦跳跳地散了。

素心留在最后,收拾石板上的纸笔。她把那本《博物志》仔细包好,放进布包,又把孩子们落下的树枝一根根捡起来,捆好。

玄微从槐树后走出来。

“师傅?”素心看见他,眼睛一亮,“您怎么来了?”

“路过。”玄微走过来,帮她提起布包,“教得怎么样?”

“还好。”素心跟在他身边,“李狗蛋今天没捣乱,二丫学包扎学得最快……”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两人慢慢往山上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傅,”素心忽然说,“今天……我提起我娘了。”

“嗯,我听见了。”

“我本来……不想提的。”素心低着头,“但看着二丫,她娘去年病死了……我觉得,说出来,也许她会好受点。”

玄微侧头看她。

这孩子,自己心里的伤口还没愈合,就已经在想着安慰别人了。

“你做得对。”他说,“有些事,说出来,比憋着好。”

素心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傅,您……想您师父吗?”

玄微的脚步顿了顿。

想吗?

当然想。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他下山时,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可他这一去,就是十年,再没回去过。

“想。”他最终说,“等以后……带你回去看看。”

“青云观?”

“嗯。”

“那……公主呢?”素心小声问,“您想她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

玄微沉默了许久。

“想。”他听见自己说,“但……和想师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想师父,是想着回去请罪,想着告诉他:徒弟没做成大事,但也没丢青云观的脸。”玄微看着远山,声音很轻,“想公主……是想着,如果当初我能再坚持一点,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是不是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素心也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直到看见清心观的轮廓。

晚饭时,素心忽然说:

“师傅,我想……在村塾旁边开一小块地。”

“种什么?”

“种草药。”素心很认真地说,“教孩子们认草药,光说不行,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种一些常见的,像薄荷、金银花、艾草……这样他们学得快,以后家里有人生病,也能用上。”

玄微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点头:“好。明天我帮你开地。”

“谢谢师傅!”

素心开心得饭都多吃了半碗。

夜里,玄微坐在庙前,看着满天星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赵清晏在御花园里,指着一片荒地说:“道长,朕想把这里改成药圃,让太医院的学生来认药。你说好不好?”

他说:“好。但药圃要有懂药的人管。”

她说:“你来管。”

他说:“臣不懂药。”

她说:“朕教你。”

那时她眼里有光,像今晚的素心一样。

可后来,药圃没建成。朝廷没钱,要修边防,要赈灾,要……杀人。

那些美好的设想,都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师傅。”

素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抱着枕头,站在庙门口,眼睛亮晶晶的:“我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药圃要种哪些药。”素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薄荷能治头疼,金银花能退烧,艾草能驱虫……还有鱼腥草,虽然难闻,但治咳嗽很管用。”

她扳着手指数,数得很认真。

玄微笑笑:“你懂得真多。”

“都是我娘教的。”素心说,“她说,学医的人,心里要有慈悲。因为病人把命交给你,你不能辜负。”

慈悲……

玄微想起赵清晏最后那句话:“道长,你这十年教朕仁政,教朕爱民。可你告诉朕,当北蛮铁蹄踏破城门时,仁政能挡刀剑吗?”

也许,她说的对。

也许,他说的也对。

这世道,本就没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有……选择。

“师傅,”素心靠在他肩上,声音渐渐含糊,“等药圃种好了……我教孩子们认药……他们学会了……就能帮家里……帮村里……”

她睡着了。

玄微轻轻抱起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洒在她安详的睡脸上。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拔出那把蒙尘的剑。

月光下,剑身泛起冷冽的光。

他开始练剑。

不是青云观的剑法,不是杀人的剑法。

是……守护的剑法。

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为守护身后那间破庙,庙里那个熟睡的孩子,还有山下那些等着她教书的孩童。

剑风扫过,院中落叶纷飞。

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而清心观里,素心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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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素心醒来时,看见玄微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斧下去,木柴都整齐地裂开。

“师傅早!”她揉着眼睛走出来。

“早。”玄微放下斧头,“吃完饭,去开药圃。”

“嗯!”

早饭是糙米粥和咸菜。素心吃得很快,吃完就迫不及待地去拿锄头。

师徒二人下山,来到村塾旁。

王老汉已经等在哪儿了,还带了几个村民。

“道长,素心丫头,”王老汉笑呵呵地说,“听说你们要开药圃,教孩子们认药?好事!我们都来帮忙!”

几个村民也点头:“是啊,素心先生教孩子们认字,我们都感激。这点活,我们来干!”

素心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玄微拱手:“多谢各位。”

地选在村塾东侧,阳光好,土质也合适。村民们挥起锄头,开始翻地。素心也没闲着,拿个小锄头帮忙。

李狗蛋和几个孩子也跑来了,七手八脚地拔草。

“先生,要种什么药?”李狗蛋问。

“先种薄荷、金银花、艾草。”素心说,“这些都是常用的,也好种。”

“我能帮忙浇水吗?”

“能。但要记住,浇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素心一边干活,一边讲解。孩子们围着她,听得认真。

玄微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久违的暖意。

他想,也许这就是道。

不在青云山的高堂上,不在京城的金殿里。

在这里。

在翻开的泥土里,在孩子好奇的眼睛里,在这个八岁女孩认真的讲解里。

一个上午,药圃就初具规模了。

村民们散去时,王老汉拍拍玄微的肩:“道长,你们师徒……是咱们村的福气。”

玄微摇头:“是我们叨扰了。”

“哪里话!”王老汉摆摆手,走了。

素心还在药圃边,教孩子们辨认刚种下的草药幼苗。阳光照在她脸上,汗珠闪闪发亮。

她笑得很开心。

比任何一次都开心。

玄微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他没能救天下,但至少,救了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救更多的人。

虽然慢,虽然小。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