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故人重逢
公主府的书房,还和十年前一样。
紫檀木的书架,青瓷的花瓶,墙上挂着那幅《雪夜访梅图》——是玄微当年画的,那时他刚入府不久,公主说喜欢梅花,他就画了这幅图。
十年了,画纸已经泛黄,但裱得很用心,一点灰尘都没有。
玄微站在画前,看着画中那枝凌寒独放的梅,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玄微转身。
赵清晏站在书房门口。
她穿着常服——不是龙袍,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很疲惫。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十年前那个雪夜里,问他“天真的会因凡人祭拜而改变心意吗”的少女。
只是,多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陛下。”玄微拱手行礼——不是道家的稽首,是臣子之礼。
赵清晏的眼神黯了黯:“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清晏。”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玄微没坐,依旧站着。
赵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你瘦了。”
“陛下也是。”
“呵……”赵清晏苦笑,“这十年,没一天能睡安稳觉。能不瘦吗?”
她顿了顿:“听说,你收了个徒弟?”
“是。”
“女孩?”
“是。”
“多大了?”
“八岁。”
一问一答,像审讯,又像……试探。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许久,赵清晏才开口:“你来找我,是为了那孩子?”
“是。”玄微说,“她被人追杀,对方是影卫——或者曾经是影卫。”
赵清晏的脸色变了。
“影卫?”她坐直身子,“你确定?”
“确定。我杀了十三个,手法、装备、训练方式,都和影卫一模一样。”玄微顿了顿,“但他们的主子,不是陛下。”
赵清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丛翠竹,背影有些僵硬。
“影卫营,三年前出过一桩丑闻。”她背对着玄微,声音很冷,“副统领周震,私自调派十二名影卫出京,说是执行秘密任务。但那些人……再没回来。”
“周震呢?”
“死了。”赵清晏转过身,“在牢里‘自尽’了。死前留下一封血书,说他是受人指使,但没说是谁。”
玄微的心沉了下去。
“周震死后,”赵清晏继续说,“影卫营清理了一遍,但我一直觉得……没清干净。现在看来,果然。”
她走回书案前,盯着玄微:“那孩子,是什么人?”
玄微沉默片刻,还是说了:
“林素心。南方医药世家林家的遗孤。”
“林家……”赵清晏皱眉,“三年前被灭门的那个林家?”
“是。”
“为什么被灭门?”
“据说,是私研禁术。”玄微看着她的眼睛,“但真实原因,可能更复杂。”
赵清晏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十年了,还没改。
“医药世家……禁术……”她喃喃自语,“我好像听说过……是‘长生药’?”
玄微心头一紧。
连她都知道了?
“陛下也知道?”
“听人提过。”赵清晏说,“三年前,朝中有人上奏,说林家私研邪术,意图不轨,请求剿灭。我那时刚登基,朝局不稳,就……准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想来,那奏折,恐怕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递上来的。”
玄微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里的懊悔和疲惫,心里那点怨气,忽然消散了不少。
这十年,她也不容易。
“陛下,”他说,“我想查清这件事。为那孩子,也为了……”
“为了什么?”赵清晏抬眼看他。
“为了……还她一个公道。”
赵清晏笑了,笑得很苦:“公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有权有势的,杀人放火也能逍遥法外;无权无势的,清清白白也会家破人亡。”
她站起身,走到玄微面前,很近:
“玄微,你告诉我,当年你离开,是不是觉得我……变成了那种人?”
玄微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许久,摇头:
“不是。我只是……无法认同你的方法。”
“那现在呢?”赵清晏追问,“如果我说,我要帮你查这件事,但可能要用更狠的手段,你会认同吗?”
玄微沉默了。
赵清晏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你走吧。那孩子的事,我会派人去查。查到结果,会告诉你。”
“陛下……”
“别叫我陛下!”赵清晏忽然失控,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我不是你的陛下!我是赵清晏!是那个在雪夜里问你该怎么救更多人的赵清晏!”
墨汁溅了一地,像泼开的血。
玄微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
“清晏……”他轻声说。
赵清晏的身体僵住了。
十年了。
他第一次叫她这个名字。
“对不起。”玄微说,“当年……我不该一走了之。”
赵清晏的眼泪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你知道这十年……我有多恨你吗?”她哽咽着,“恨你就那么走了,恨你不肯理解我,恨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清晏摇头,“你只知道你的道,你的慈悲,你的底线。可你知道吗?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根本没有选择!”
她走到玄微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也想仁慈,也想宽厚,也想让这天下少些哭声。但北蛮不会因为我仁慈就不南下,贪官不会因为我宽厚就不贪,那些想把我拉下马的人……更不会因为我有底线就不动手!”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玄微,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个凡人。一个……会累,会怕,会做噩梦的凡人。”
玄微伸出手,想擦去她的泪,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知道。”他重复,“我都知道。”
赵清晏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手很凉,她的脸很烫。
“那……你能回来吗?”她小声问,像个乞求糖果的孩子,“回来帮我。就像……十年前那样。”
玄微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抓住自己手的、颤抖的手指。
许久,他摇头:
“我不能。”
赵清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但我可以……在京城住一段时间。”玄微继续说,“等那孩子的事查清,等她安全了……”
“然后呢?”赵清晏问,“然后再一次离开?”
玄微答不上来。
赵清晏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擦了擦眼泪,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女帝。
“好。”她说,“你要查,我帮你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查清之前,你住在公主府。”赵清晏看着他,“我要确保你的安全。那些影卫既然敢追杀那孩子,就敢追杀你。”
玄微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赵清晏打断他,“你同意,我就派人去查。你不同意……那就请便。”
这是威胁,也是……挽留。
玄微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固执和……一丝恳求。
最终,他点头:
“好。”
赵清晏松了口气。
“我会让人收拾东厢房,”她说,“还是你以前住的那间。”
“多谢。”
“不用谢我。”赵清晏转身,看向窗外,“就当是……还你当年的情。”
玄微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情,是还不了的。
就像有些伤,是好不了的。
当天晚上,玄微住进了东厢房。
房间还和十年前一样,连书桌上的摆设都没变。他以前常看的几卷书,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多了层灰。
有个老仆来送晚饭,是以前伺候过他的福伯。
“道长,”福伯眼睛红红的,“您可算回来了……公主……陛下她……这些年,过得苦啊……”
玄微没接话,只是问:“她……经常回来住吗?”
“每个月都会来住几天。”福伯说,“每次来,都在这书房里待着,看您那幅画,一看就是一夜。”
玄微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福伯,”他说,“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说。”
“三年前,是谁上奏,请求剿灭林家的?”
福伯想了想:“好像是……兵部侍郎,陈文远。”
“陈文远……”玄微记下这个名字,“他现在还在兵部?”
“不在了。”福伯摇头,“去年……病死了。”
“病死?”玄微皱眉,“怎么死的?”
“说是急症,一晚上就没了。”福伯压低声音,“但坊间传言……是被人毒死的。”
玄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条线,断了。
但……也许还有别的线。
“福伯,”他说,“再帮我打听打听,陈文远生前,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是。”
福伯退下了。
玄微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盏油灯,陷入沉思。
影卫、林家、长生药、陈文远……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有人想要长生药的配方,所以灭了林家。但配方没拿到,所以追杀林家遗孤。
这个人,能调动影卫,能让兵部侍郎上奏,能在事败后杀人灭口……
地位一定很高。
高到……连赵清晏都忌惮?
玄微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公主府的庭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
他想起了青石村,想起了清心观,想起了那个在油灯下认真写字的小小身影。
素心,你现在……安全了吗?
江南,林宅。
素心正坐在桂花树下练字。
林清河请了先生教她——不是村塾那种启蒙先生,是真正的饱学之士。学的也不只是认字,还有经史子集,琴棋书画。
“你娘小时候,也坐在这里练字。”林清河常这么说,“她写得一手好字,比你爹还好。”
素心就更加努力地练。
她要把娘的字,都学会。
也要把爹的医术,都学会。
林清河开始教她医术。从《黄帝内经》开始,一点一点教。素心学得极快,很多内容教一遍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
“这孩子,”先生私下对林清河说,“是学医的天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林清河欣慰,但也担忧。
天才,往往意味着……更多的磨难。
这天下午,素心正在药房辨认药材,柳如眉走了进来。
“素心,”她说,“有消息了。”
素心猛地抬头:“我师傅?”
“嗯。”柳如眉点头,“他到了京城,住进了……公主府。”
素心的手一颤,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
公主府……
那个师傅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他……安全吗?”素心小声问。
“暂时安全。”柳如眉说,“但京城现在……很复杂。你师傅在查林家的事,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素心咬着嘴唇:“柳姨,你能去京城帮我师傅吗?”
柳如眉看着她,许久,摇头:
“我不能离开你。你舅舅要我保护你。”
“可是我师傅……”
“你师傅比你想象中强大。”柳如眉说,“而且,他现在有……公主保护。”
素心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想起师傅提起公主时的复杂眼神,想起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时的落寞。
公主……还喜欢师傅吗?
师傅……还喜欢公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很想师傅。
很想很想。
“柳姨,”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学武功。”
“什么?”
“我要学武功。”素心重复,“这样,下次再有人追杀我,我就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柳如眉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素心除了学文、学医,又开始学武。
柳如眉教得很严,但素心不怕苦。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晚上练到深夜。
林清河心疼,但没阻拦。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
一股要变强、要保护、要……活下去的劲。
一个月后,素心已经能打出一套完整的拳法了。
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
柳如眉看着她在院子里练拳的身影,对林清河说:
“这孩子,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林清河点头,眼里有泪:
“像她娘。”
又像她爹。
最重要的是——像她自己。
那个在雪地里被捡到,在追杀中活下来,在失去一切后依然选择相信和爱的……林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