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趴在床边的影
素心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清脆的啼鸣从岩石缝隙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应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漏光的岩顶——不是破庙,是野外。
记忆慢慢回笼:赶路、摔倒、发烧……还有那双握着自己的手。
她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握着。
握得很轻,但很稳。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指节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茧。
素心小心翼翼地转头。
玄微就趴在她床边——如果那堆铺着干草和毯子的地方能叫“床”的话。他睡得很沉,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保持着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半个身子在“床”边,半个身子悬空,一只手还被她握着。
素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敢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晨光从岩缝斜斜照进来,在玄微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的鬓角有几缕白发——昨天还没注意到,现在在光下格外显眼。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年轻。
至少,比她爹大。
想到爹,素心的心抽痛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素心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夜昏迷时的片段。
有人喂她喝水。
有人一遍遍换冷敷布。
有人在她耳边说:“不丢下。”
那个声音……好像就是现在趴在这里的这个人。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就在这时,玄微动了动。
素心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抽离,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站起来了。
脚步很轻,走到火堆旁,添柴,拨弄。
火烧旺了,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
素心偷偷睁开一条缝。
玄微正背对着她煮水。他的道袍皱巴巴的,后背上还沾着干草屑。他揉了揉肩膀——大概是趴着睡麻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往陶罐里撒了点什么。
是茶叶?还是药?
很快,淡淡的草药味飘散开来。
玄微舀了一碗,转身要走过来,忽然对上素心偷看的眼睛。
两人都愣了一下。
素心赶紧闭上眼,但已经晚了。
脚步声靠近,停在“床”边。玄微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就别装了。”
素心只好睁开眼,慢慢坐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盖着两件道袍——一件是玄微常穿的青灰色,一件是包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玄微把那碗草药递过来:“喝了。”
素心接过,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味道闻着就苦。但她没犹豫,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确实苦,苦得她小脸都皱成一团。
“苦也要喝。”玄微说,“你昨夜烧得厉害,这药是清余热的。”
素心点点头,把空碗递回去。
玄微接过碗,却没立刻走开。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素心想了想,摇头:“只记得很热,很难受,然后……”她顿了顿,“好像有人握着我的手。”
玄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移开目光:“那是你烧糊涂了。”
“也许吧。”素心没深究,她摸了摸额头,“现在不热了。”
“烧退了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
素心低头整理身上盖的道袍,玄微则去收拾火堆。阳光彻底照进山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那个……”素心忽然开口。
玄微回头。
素心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昨夜……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素心很认真,“我娘说,受了恩惠要记着,有机会就要还。”
又是她娘。
玄微走到她身边坐下:“你娘……教你很多。”
“嗯。”素心点头,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什么都教。认字,算数,怎么辨别人好坏,怎么在野外找吃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万一哪天她不在了,我也要活下去。”
玄微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他看着这个强忍着眼泪的孩子,看着她紧紧攥着道袍的手指,忽然明白:她不是天生坚强。她的坚强,是一个母亲用离别和血泪教出来的。
“你娘说得对。”玄微说,“活着最重要。”
素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会一直带着我吗?”
这个问题,她昨天也问过。但昨天是试探,今天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方,看向连绵的群山,看向那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
许久,他转回头,看着素心的眼睛:
“素心。”
“嗯?”
“你愿意……当我的徒弟吗?”
素心愣住了。
徒弟?什么意思?像说书先生讲的,拜师学艺那种?
“我……我什么都不会。”她小声说。
“我会教你。”
“我……我没钱交学费。”
“不用钱。”
“那……”素心咬了咬嘴唇,“要做什么?”
玄微想了想:“扫地,做饭,采药,读书,写字。还有……陪我说话。”
素心眨眨眼:“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呢?你教我什么?”
“教你活下去。”玄微说,语气很认真,“在这乱世里,好好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素心沉默了。
晨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道袍上的补丁。
玄微也不催她,只是等着。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自己都是个失败者——失败的臣子,失败的道士,现在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凭什么收徒?
但他就是问了。
因为昨夜那个梦中的“爹”,因为那双握住他的手,因为……他想给这个孩子一个名分。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带在身边,教她护她,不必担心哪天要分离的名分。
许久,素心抬起头。
她的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很认真地看着玄微,一字一句地问:
“当了徒弟……你就不丢下我了,对吗?”
玄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点头,很郑重地点头:
“对。不丢下。”
素心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她爬下“床”,跪在玄微面前,学着说书先生里讲的那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徒弟素心,拜见师傅。”
玄微连忙扶她起来。
他的手在抖。
“不用磕头。”他说,“我们清心观……不兴这个。”
“那兴什么?”
“兴……”玄微卡壳了。他哪知道清心观兴什么?那破观都还不存在呢。
“兴好好活着。”他最终说。
素心点点头:“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很自然地走到火堆旁,拿起水壶:“师傅,还喝水吗?”
玄微怔住了。
这一声“师傅”,叫得太自然,太顺畅,仿佛已经叫了很多年。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看着她笨拙却努力地倒水,忽然觉得,昨夜那一夜的煎熬,值得。
很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