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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又下山

共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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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三月之期到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从雪夜初逢,到素心正式拜师,转眼竟已过去三月。

这三个月里,他们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一处还算像样的落脚地——青石村。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谷地,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穷,但民风淳朴。

玄微用身上最后一点银子,买下了村尾山坡上那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是真的破。屋顶漏雨,墙壁透风,神像只剩半截。但至少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和素心花了半个月时间修缮:补屋顶、糊墙壁、清理杂草。素心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搬砖递瓦,从不叫苦。

老黄牛也有了新家——庙旁搭了个简陋的牛棚。

日子就这样安顿下来。

玄微开始正式教素心读书识字。没有桌椅,就用石板当桌子,石头当凳子。纸笔不够,就用沙盘和树枝代替。

素心学得极认真。三个月时间,她已经能通读《三字经》《百家姓》,正在学《千字文》。算术也进步神速,简单的加减乘除已经难不倒她。

她还学会了认草药。玄微不是医修,但修道之人多少懂些药理。他带着素心上山,教她辨认常见的药材:柴胡退热,黄连解毒,甘草调和……

素心记性极好,往往教一遍就能记住。

有时候玄微看着她专注的模样,会想:若她生在太平盛世的书香门第,说不定能成个才女。

但更多时候,他看着这孩子过早成熟的眼神,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警惕和戒备,心里会隐隐作痛。

他知道,有些伤,不是教几个字、认几味药就能治好的。

转眼到了六月初。

这天傍晚,师徒二人坐在庙前的老槐树下吃饭。饭是素心做的——野菜粥,配一点咸菜。简陋,但热乎。

玄微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

“素心,明天我要下山一趟。”

素心抬头:“去买东西吗?”

“不是。”玄微放下碗,斟酌着词句,“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村子,或者人家。”

素心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碗里的粥,许久没说话。

玄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有些发堵。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三个月,你学得很快,也能照顾自己了。我想……”

“你想把我送走。”素心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玄微语塞。

是的,他想送她走。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一座破庙?一个落魄的师傅?一个朝不保夕的未来?

这三个月,与其说他在教她,不如说是她在陪他——陪他度过最失意最孤独的日子。

但他不能一直自私下去。

“素心,”他尽量让语气温和,“你还小,应该有个安稳的家。有爹娘疼,有兄弟姐妹玩,能去学堂念书……”

“我不要。”素心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你先听我说完。山下王婶家,儿子儿媳都在外地,老两口孤单,想要个孩子做伴。他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为人厚道……”

“我不要。”

“或者村东头的李木匠,手艺好,想收个徒弟……”

“我不要!”

素心猛地站起来,碗里的粥洒了一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玄微,眼眶发红,却没有哭。

“你答应过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答应过,不丢下我。”

玄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不是丢下你,”他艰难地解释,“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素心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我娘也说为我好,然后她死了。我爹也说为我好,然后他不见了。现在你也说为我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把我送走,就是为我好?”

玄微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这个只有自己腰高的孩子,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写满受伤和失望的眼睛。

三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情绪失控。

不,不是失控。是积压了三个月的恐惧和不安,终于爆发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留我,对吗?”素心问,声音低下去,“你说养到我能自理,现在我能自己生火做饭,能认字算数,能采草药……所以你觉得,是时候了,对吗?”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素心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你说啊!”

玄微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

是啊,他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养到能自理,就托付给别人。

可这三个月,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改变这个想法。

他喜欢看她认真写字的样子,喜欢听她清脆地喊“师傅”,喜欢她笨拙却努力地学做家务,喜欢她在噩梦中抓住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人。

可是——

“素心,”他低声说,“跟着我,没有好日子过的。我什么都没有。”

素心摇头:“我有。”

她转身跑进庙里,很快又跑出来,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蓝布包袱。

在玄微惊讶的目光中,她解开包袱结。

里面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几块碎银,几枚铜钱,还有那张泛黄的纸。

但这次,素心拿起了那张纸。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不是什么藏宝图,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家谱。

是一幅画。

用稚嫩的笔触画的画: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前一棵槐树,树下三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温柔的女人,中间牵着个小女孩。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素心的家。”

素心捧着那张画,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娘画的。”她哽咽着说,“她说,家不是大房子,不是很多钱。家是……有人等你吃饭,有人陪你说话,有人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握着你的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玄微:

“师傅,这里……就是我的家。”

玄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简陋却温馨的“家”,看着素心哭得通红的眼睛。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他说,声音沙哑,“不送了。”

素心愣愣地看着他。

“这里是你的家。”玄微重复她的话,很郑重,“我是你师傅,这里就是你家。”

素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她扑进玄微怀里,放声大哭。三个月来压抑的所有恐惧、不安、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玄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山下村子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夜幕降临,包裹住这座小小的山神庙,包裹住庙前相拥的师徒。

许久,素心哭累了,抽噎着问:

“真的……不送了?”

“真的。”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素心这才破涕为笑。她从玄微怀里退出来,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张画,重新包进包袱里。

然后她端起洒了一半的粥碗,小声说:

“粥凉了,我去热热。”

玄微点头:“好。”

他看着素心走进庙里瘦小的背影,看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亮起,看着炊烟从破旧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他想,也许师父说得对。

道在何处?

道不在青云山,不在京城,不在这茫茫人世任何一处。

道在——

一个孩子哭泣时,你伸出的那双手。

一个孩子说“这里是家”时,你点下的那个头。

一个孩子热粥时,你在门外守护的那盏灯里。

这,就是他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