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驿站惊魂
素心在天亮前赶到了王老汉说的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破旧的店铺。驿站就在街尾,是间门面不大的车马行,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幌子,上面写着“平安车行”四个字。
她按照玄微教的,压低斗笠,低着头走进车行。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打着哈欠,见有客人,懒洋洋地抬眼:“去哪?”
“京城。”素心故意压低声音,让声音听起来粗些。
“京城?”老头打量她,“就你一个人?多大了?”
“十二。”素心撒谎,“去投亲。”
老头又看了她几眼,大概觉得这孩子虽然瘦小,但眼神镇定,不像撒谎,便说:“去京城的车,三天一趟。昨天刚走,你要等后天。”
素心心里一沉。等两天?太危险了。
“有……有别的办法吗?”她问,“我急着去。”
“急着去?”老头挑眉,“那你只能自己雇车。不过……”他上下打量素心破旧的衣裳,“你雇得起吗?”
素心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几块碎银——这是村民们凑的,虽然不多,但雇辆车应该够。
老头看见银子,态度好了些:“从这里到京城,雇车最少五两银子,包吃住。你这些……不够。”
“那……到下一个县城呢?”素心记得玄微说过,到县城就有去京城的官车了。
“到县城二两。”老头说,“但今天没车夫愿意走——听说前面路上不太平,有劫匪。”
不太平?
素心立刻警惕起来。是真的劫匪,还是……那些黑衣人?
“我多加钱。”她把所有碎银都倒在柜台上,“这些,够吗?”
老头数了数,大概三两多:“行吧。我让我儿子送你去。不过说好了,只到县城,不进京。”
“好。”
老头喊了声“二狗”,从后屋出来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憨头憨脑的。
“送这娃去县城。”老头吩咐,“路上小心点。”
二狗点点头,看向素心:“现在走?”
“现在。”
素心跟着二狗走到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二狗挑了辆最破的——但拉车的马还算精神。
“上车吧。”二狗说,“咱们走小路,快些。”
素心爬上马车。车厢里堆着些杂物,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马车出了小镇,拐上一条土路。
二狗不太爱说话,只专心赶车。素心也不敢多问,只是时不时从车窗往外看,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路越走越偏,两边都是密林。
素心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想起了玄微的话:“路上别信陌生人。”这个二狗……可信吗?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素心紧张地问。
二狗没回答,只是跳下车,走到路边——开始解裤子。
素心赶紧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她听见林子里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不是风声。
她猛地抬头,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林子里,有几道黑影在移动。
黑衣人!
他们追来了!
素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扫视车厢——没有武器,没有藏身的地方,只有一堆杂物。
她咬咬牙,从包袱里掏出张老三给的那把小匕首,握在手里。
外面,二狗已经方便完了,系好裤子,正准备上车。
“咻——”
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擦着二狗的耳边飞过,钉在马车上。
二狗吓傻了,愣在原地。
“上车!”素心喊。
二狗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跳上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驾!”
马车狂奔起来。
林子里的黑衣人也不再隐藏,纷纷现身,骑马追来。
“他、他们是谁?”二狗声音发颤,“为啥追我们?”
素心没空解释。她从车窗探出头,数了数追兵——六个,都骑着马,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跑不掉。
“停车!”她忽然说。
“啥?”二狗以为自己听错了。
“停车!然后你往林子里跑,别回头!”素心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所有碎银,塞给二狗,“这些给你,快跑!”
二狗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勒住了马。
马车停下。
素心跳下车,往另一边的林子跑。她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把黑衣人的注意力引过来。
果然,追兵分成了两拨——四个追她,两个去追二狗。
素心在林子里拼命跑。她个子小,灵活,专往荆棘丛里钻,想甩掉追兵。
但黑衣人都是练家子,很快就追了上来。
“小丫头,别跑了!”一个黑衣人冷笑,“乖乖跟我们走,少受点罪!”
素心不理,继续跑。
前面没路了——是个悬崖。
她猛地停住,回头。四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步步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黑衣人狞笑,“把包袱交出来,饶你不死。”
素心紧紧抱着包袱,一步步往后退。脚下是碎石,再退一步,就是悬崖。
“我数三声,”黑衣人伸出手,“一……”
素心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手里的刀,看着他们眼中的贪婪和杀意。
她忽然想起娘最后那句话:
“素心,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
她咬紧牙,忽然转身,往悬崖下跳!
不是真的跳——她在跳下去的瞬间,伸手抓住了悬崖边的一根藤蔓。整个人吊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黑衣人们冲到崖边,往下看。
“死丫头,还挺机灵。”领头人骂了一句,对手下说,“下去抓!”
一个黑衣人正要往下爬,忽然——
“咻咻咻!”
三支箭从林中射出,精准地射中了三个黑衣人的咽喉。三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倒地身亡。
只剩领头人还站着,他猛地转身:“谁?!”
一个身影从林中走出。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一身劲装,手里拿着弓,背上背着箭囊。她长得不算很美,但眉眼英气,眼神冷冽。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
领头人看着地上三个同伴的尸体,又看看这个女人,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女人没追,只是走到崖边,往下看。
素心还吊在藤蔓上,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能上来吗?”女人问,声音很平静。
素心咬牙,想往上爬,但力气不够。
女人叹了口气,蹲下身,伸出手:“抓住。”
素心松开一只手,抓住女人的手。女人用力一拉,把她拉了上来。
两人跌坐在崖边,都喘着气。
“谢谢……”素心小声说。
女人没应声,只是打量她:“林素心?”
素心浑身一僵。
“别怕。”女人说,“我是你舅舅派来的。”
“舅舅?”素心警惕地看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和昨晚林福拿的那块一模一样。
素心的心沉了下去:“这块玉佩……你们到底从哪弄来的?”
“你娘给你的。”女人说,“三年前,你娘托人送到江南,交给你舅舅保管。她说,万一她出事,这块玉佩就是信物。”
素心愣住了。
她记得,三年前,娘确实寄过东西去江南。但她不知道,寄的是这块玉佩。
“我舅舅……现在在哪?”
“江南。”女人说,“但他听说你爹娘出事后,立刻派我来找你。我已经找了三个月,昨晚才打听到青石村的消息。”
素心看着她,想从她眼里找出破绽。但女人的眼神很坦然,不像说谎。
“你叫什么名字?”素心问。
“柳如眉。”女人说,“是你舅舅的……朋友。”
“那你……昨晚为什么没来?”
“我来了。”柳如眉苦笑,“但去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已经在了。我本想暗中保护你,但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
她顿了顿,看着素心:“你师傅呢?”
素心的心猛地一紧:“师傅他……为了引开追兵,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
柳如眉的脸色变了:“他一个人,引开了多少人?”
“十……十几个。”
柳如眉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
“去哪?”
“回去找你师傅。”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眉拉起她,“你师傅虽然厉害,但一个人对付十几个,凶多吉少。我们不能丢下他。”
素心的眼泪涌上来:“你……你愿意帮我救师傅?”
柳如眉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是帮你,是还人情。”
“什么人情?”
“很多年前,你师傅救过我。”柳如眉说,“虽然……他可能不记得了。”
她没再多说,只是带着素心往回走。
两人在林间穿行,柳如眉对地形很熟,走得很快。素心要小跑才能跟上。
半个时辰后,她们回到了清心观附近。
还没靠近,就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素心的腿开始发软。她强迫自己往前走,转过一片竹林,看到了清心观。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幕——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黑衣人。
而玄微,就站在尸体中间。
他浑身是血,道袍被割破了十几处,有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拄着剑,勉强站着,但眼睛是睁着的。
还活着。
“师傅!”素心哭喊着扑过去。
玄微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的笑:“你怎么……回来了?”
“师傅……”素心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柳如眉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玄微的伤势:“伤得很重,但不致命。需要马上止血。”
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递给素心:“给你师傅上药。”
素心接过药,手忙脚乱地给玄微包扎。她跟娘学过,虽然不熟练,但至少知道怎么做。
柳如眉则在院子里检查那些尸体。她翻开每具尸体的衣领,看他们的后颈。
“果然。”她喃喃自语。
“发现了什么?”玄微问,声音虚弱。
柳如眉走回来,脸色凝重:“这些人,都是‘影卫’。”
“影卫?”玄微皱眉,“皇家的影卫?”
“不是皇家的,”柳如眉摇头,“是私人的。但训练方式一样,应该是……从皇家影卫营出来的叛徒。”
玄微的心沉了下去。
皇家影卫,是直属皇帝的秘密力量,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如果这些人是影卫,那追杀素心的背后主使……
“京城有人要她死。”玄微说。
“不是要她死。”柳如眉纠正,“是要她手里的东西。”
她看向素心怀里的包袱:“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素心咬着嘴唇,没说话。
玄微也没逼她,只是对柳如眉说:“多谢相救。还没请教……”
“柳如眉。”女人拱手,“江南林家客卿。”
“你真是素心舅舅派来的?”
“是。”柳如眉顿了顿,“但我来晚了。抱歉。”
玄微摇摇头:“不晚。”
他看着素心,看着她哭红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再也见不到这孩子了。
“师傅,”素心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玄微沉默片刻,看向柳如眉:“柳姑娘,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请说。”
“带素心去江南,交给她舅舅。”
素心猛地抬头:“师傅,您呢?”
“我……”玄微苦笑,“我得去一趟京城。有些事情,必须了结。”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玄微摇头,“京城太危险。你去江南,安全。”
“可是……”
“听话。”玄微摸了摸她的头,“等师傅处理完京城的事,就去江南接你。我保证。”
素心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师傅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道长,”柳如眉忽然开口,“不如这样:我先送素心去江南,安顿好后,我去京城找你。”
玄微一愣:“你……”
“我也有些旧账,要跟京城的人算。”柳如眉的眼神冷了下来,“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玄微看着她,许久,点头:
“好。”
他看向素心:“跟柳姨走,听话。”
素心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了。她用力点头:“师傅,您一定要来接我。”
“一定。”
柳如眉扶起玄微,素心收拾了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清心观已经被毁了。
三人走出院子。
老黄牛从林子里走出来,身上也有伤,但还能走。
“牛啊,”玄微拍拍它的头,“你……也跟素心走吧。”
老黄牛“哞”了一声,蹭了蹭素心的手。
柳如眉雇了辆马车,三人上车,往南走。
马车里,素心一直握着玄微的手,不肯松开。
“师傅,”她小声说,“您要快点来。”
“嗯。”
“我等着您。”
“好。”
马车渐行渐远。
清心观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林后。
玄微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三个月。
他在那里,捡到了一个孩子,有了一个家。
现在,家没了,孩子也要送走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至少,素心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就有……重逢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