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阳谷矿场,李家必丢
郦城。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种无声的重压笼罩着这座作为缓冲之地的小城。
长街两侧,门窗半掩,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城中心那处最大的宅邸。
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之争早已超越了一座矿场的归属,而是李家的颜面,乃至生死。
坊市茶摊上,人群围着一个口若悬河的马夫,听他贩卖从主家听来的秘辛。
“什么?李家真要交出那阳谷矿场?!”
“啧啧,阳谷矿场啊!那可是能下金蛋的母鸡,李家竟真要拿来抵给杨家?”
提到阳谷矿场,连市井小民都睁大了眼,附近州县谁家冬日取暖能离得开那里的煤炭?
“李家这是败落到底喽!老祖宗的脸面都要丢光啰!”有人唏嘘。
“要是李正钧老爷子还在,看到子孙这般窝囊,怕不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有人念起当年那位四十岁便成就宗师、横压五洲的李家老祖,对比今日,不胜唏嘘。
那马夫听着众人议论,嘴角撇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讥诮。
“你们啊,眼皮子太浅!真当杨家和大人们只为了一座煤矿?”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响起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闪开!锦衣卫办差!”
一声尖锐的呼喝撕裂沉闷,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大内高手,如一团赤色旋风席卷而过,骏马嘶鸣,铁蹄踏碎青石路面,溅起火星。
那股子来自皇权的肃杀与傲慢,迫得街上行人纷纷仓惶避让,噤若寒蝉。
待那队煞星远去,马夫才慢悠悠啜了口茶,压低声线:
“瞧见没?十九年前,李家老祖驳了圣上的面子,这桩旧怨宫里可一刻都没忘!这些年,既不停地削李家实力,又不让其彻底垮掉,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晓,这便是忤逆圣意的下场!但是啊,只要你乖乖当朝廷的武夫,圣上便给你逆天改命的机会!就算是得罪皇家,你也能逆天改命!”
众人恍然,纷纷点头:“是极是极!宗师再强,终是皇家臣子。”
“要不说咱们大魏以武立国呢!只要炼成宗师,往日恩怨皆可勾销!”
正说话间,又有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旗帜上的“李”字,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有气无力。
随行族人皆面罩寒霜,垂首如败荷,唯李守一静立人前,眉宇间如古井无波,自有一派风波不惊的定力。
而他身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少年。青衫素净,风姿清举,明明立于凡尘浊流,周身却似缭绕着一段不与人言的云山气韵。
“师叔?!”
李守一那静水般的面容骤然冰裂,眼底惊澜骤起。
这郦城杀机四伏,乃是龙潭虎穴,多少魔修爪牙潜行于暗影之中。
师叔身负父亲重托,系着家族未来的全部仙缘道运,此刻现身,直如明珠投暗,岂不令那些蛰伏的凶兽闻腥而动?
人潮如织,耳目混杂,李正钧不便多言,只略一颔首:“事情有变,师兄命我来全盘接管此次谈判。”
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李守一心头剧震,虽万千疑虑翻涌,却对“父亲”的安排深信不疑,心中却已浪潮翻涌:
“竟连闭关参玄的师叔都亲身涉险……此番劫数,恐非寻常。”
在全城混杂着怜悯、审视与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下,李家一行人步履沉凝,终至那议事大殿之前。
但见殿前广场之上,早已是风云汇聚,四方豪强、八方势力如潮水般涌至,其中不乏气息沉浑如渊、目光锐利如电的宗师人物。
他们在此非为公道,而是要亲眼见证,昔日曾横压一世的李家,如何在皇权与世家的联手倾轧下低下头颅、武道崩摧,更要看清那天威莫测的皇室,将降下何等最终的判词。
过往近二十载,他们尚因那位失踪的李家老祖余威而心存忌惮,不敢妄动贪念。
然若今日,皇室依旧态度酷烈,甚至默许杨家行那绝户之计,那么在群狼眼中,这再无宗师坐镇、气运已衰的李家,便是一席可以肆意分食的盛宴。
“若能分得李家一杯羹,或许还能在皇家与杨家面前搏一份前程。”
无数道交织着贪婪与恶意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荆棘,缠绕着每一位李家族人。
李正钧等人却恍若未觉,步履从容踏入那幽深的殿门。
甫一入内,数道或阴寒、或锐利、或漠然的目光便如影随形般缠绕而来,将他们牢牢锁定。
而其中一道,更是让李正钧道心警兆陡生,周身气血几近凝滞。
那是一名看似寻常的华服青年,正意兴阑珊地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毫不掩饰周身阴邪诡谲的魔道气息。
这气息他无比熟悉,与十九年前断云崖上的魔修如出一辙。
“那年轻人,应该和当年的魔修是一脉的。”
除了那令人不适的魔气,李正钧还感受到了那人身上还有一些细碎的小气息,是饲养的蛊虫。
这更加坚定了李正钧的猜想。
不曾想十九年过去,李正钧在小小的郦城,见到了故人之后。
李正钧甫一踏入殿门,一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便从主座扫来,将李家众人尽数笼罩。
那目光中不见丝毫人该有的情绪,唯有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果然…”
李正钧心内冷笑:“与当年断云崖的魔修如出一辙,在他们眼中,大魏武者从来都只是圈养待宰的血食。”
他面上却波澜不惊,悄然隐于族人身影之中。
此前他已密令李守一,此番谈判,须“弃山保矿”。
李守一虽不明深意,却依旧凛然遵从,但凡父亲所言,他从不问缘由,只问执行。
大殿森然,那魔修高踞主位,对李家的到来仅是漠然一瞥,便不再关注。
其左右两侧,一边是志得意满的杨氏众人,另一边则是煞气内蕴的皇家锦衣卫,泾渭分明。
率先发难的,正是杨家家主杨青山。
但见他须发皆白,一身锦袍流光溢彩,顾盼间神采飞扬,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倨傲笑意,仿佛已将这大殿视作自家主场,胜券在握。
“李守一。”
他声调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
“阳谷矿场的契约,可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