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奶龙的临时棚
第五章临时棚
菜场改造的消息定下来了。
四月十五号开始,所有摊位移到外面临时棚,工期三个月,七月十五号搬回来。通知贴在大门口,白纸黑字,盖着红戳。
老张第一个看到的,端着茶缸子站在通知前面看了半天,跑回来说:“定了定了,四月十五。”
表姨正在数咸菜,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数。她说:“还有半个月。”
朱佳佳说:“表姨,咱们搬哪儿?”
表姨说:“门口空地,抽签定位置。”
朱佳佳看着表姨的脸色,没敢再问。
这半个月菜场里人心惶惶。
猪肉王的摊子前,天天有人围着问。猪肉王话少,问急了就说一句:“抽签嘛,看命。”铁蛋在旁边剔骨头,头都不抬。
老孙头的豆腐摊上,老主顾们也在问。老孙头话多,但这次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叹气:“干了二十年了,头一回遇到这事。”
最热闹的是刘大妈的摊子。刘大妈是菜场的老住户,卖葱姜蒜的,嗓门大,人缘好。她说:“怕什么怕,政府还能把咱们赶走?临时棚就临时棚,三个月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这么一说,大家心里踏实了点。
朱佳佳每天还是四点半起,五点进菜场。表姨让她多学着点,说以后说不定自己要撑摊子。朱佳佳就跟着表姨,学看秤,学认人,学跟老主顾说话。
李阿姨又来了。她还是买雪里蕻,还是问“昨天的有吧”。表姨说有,从缸底下翻出来。李阿姨称了一斤,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那儿跟表姨唠。
李阿姨说:“听讲要搬出去了,你们摊子抽签,抽到哪儿算哪儿?”
表姨说:“是,抓阄。”
李阿姨说:“那你到时候给我个信,别让我找不着。”
表姨说:“放心,我给您留着菜。”
李阿姨走了。朱佳佳看着她的背影,说:“表姨,老主顾真的会跟着走吗?”
表姨说:“会的。买菜认人,不认地方。”
四月十四号晚上,表姨收拾东西收拾到很晚。咸菜缸要盖上,秤要包好,钱盒子要带回去。她把摊子上那些零碎一样一样收起来,收着收着,忽然停下来,站在那儿不动。
朱佳佳说:“表姨,怎么了?”
表姨说:“没什么,就是舍不得。”
她站了一会儿,又继续收拾。
四月十五号一早,朱佳佳和表姨到菜场的时候,门口已经搭起了临时棚。蓝色的铁皮棚子,一排一排的,地上铺着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抽签九点开始。菜场管理员拿着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号码条,每个摊主派一个人上去抽。表姨让朱佳佳去抽。
朱佳佳说:“我?表姨您自己抽。”
表姨说:“你手气好,你去。”
朱佳佳走到纸箱前,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纸条。打开一看,二十七号。
管理员喊:“二十七号,靠东边第三排。”
朱佳佳跑回去跟表姨说。表姨笑了:“东边好,早上有太阳。”
搬东西的时候,铁蛋过来了。他说:“我来帮你们。”
他一个人扛起最大的咸菜缸,往临时棚走。朱佳佳跟在后面,想帮忙,插不上手。铁蛋走几步,歇一下,再走几步。那缸咸菜少说一百斤,他扛着走了一百多米,脸憋得通红。
放到位置,他直起腰,擦擦汗,说:“还有什么?”
朱佳佳说:“没了,就这些。”
铁蛋说:“那我走了。”
朱佳佳说:“谢谢铁蛋哥。”
铁蛋说:“不谢。”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有事喊我。”
朱佳佳点点头。
临时棚比菜场里面敞亮,但四面透风。中午太阳晒着热,下午风刮着凉。老张的爆米花摊在旁边,每次爆米花出锅,砰的一声响,能把人吓一跳。
但生意照常做。老主顾们一个个找过来,看见表姨,还是那句话:“雪里蕻,昨天的有吧?”
表姨还是从缸底下翻出来,称了,收了钱,唠几句。
朱佳佳蹲在摊子后面,看着这些人,心想,表姨说得对,买菜认人,不认地方。
晚上收摊,朱佳佳和表姨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弄堂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表姨走得很慢,腰好像又疼了。
朱佳佳说:“表姨,你腰疼吗?”
表姨说:“有一点,没事。”
朱佳佳说:“回去我给你捶捶。”
表姨笑了:“你还会捶腰?”
朱佳佳说:“在家给娘捶过。”
表姨说:“好。”
两个人走进弄堂,隔壁阿婆在门口坐着,看见她们,说:“表姨回来了?今天搬得顺利吧?”
表姨说:“顺利,铁蛋来帮忙了。”
阿婆说:“铁蛋那孩子好,实在。”
表姨说:“是。”
上了楼,朱佳佳让表姨坐着,她去做饭。今天的菜是表姨从菜场带回来的,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朱佳佳炒了个青菜,做了个西红柿豆腐汤,盛好端上来。
表姨吃着,说:“佳佳,你以后想做什么?”
朱佳佳说:“帮表姨卖咸菜。”
表姨说:“卖一辈子?”
朱佳佳说:“不知道。”
表姨说:“你才十七,以后的路长着呢。”
朱佳佳没说话。她低头吃饭,想着表姨的话。
以后的路,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至少现在,她在上海,在表姨身边,在菜场里,一天一天地过。
这就够了。
吃完饭,朱佳佳洗碗,表姨坐在床边数钱。今天卖了三十八块,比在里头少一点,但也还行。表姨把钱记在小本子上,合上本子,打了个哈欠。
朱佳佳洗好碗,上楼睡觉。
阁楼还是那个阁楼,窗台上那盆茉莉还在,花谢了,叶子还绿着。朱佳佳躺下来,听着弄堂里的声音,还是那些,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还要早起。
这就睡吧。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