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除夕
第十二章除夕
一九九三年的大年三十,朱佳佳一个人过的。
表姨走后第四十九天。老张说,按老规矩,这是七七,人走完了,魂也走远了。
朱佳佳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早上醒来,弄堂里比平时安静。没有自行车铃铛,没有吵架声,连猫叫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关着,窗户里飘出来的是炖肉的香味,不是平常那种炒菜的呛味。
她起来,洗脸,梳头,穿上那件表姨给她买的红棉袄。棉袄有点大,表姨说买大点能多穿几年。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瘦了,眼睛下面青的,像抹了灰。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表姨的东西还都在,一样一样摆在原来的地方。灶台上的锅,床头的枕头,窗台上的五盆花。
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开着细细的红花,一朵都没谢。
菜场里没人。
临时棚空荡荡的,卷帘门拉下一大半,只留了一个口子。她从那个口子钻进去,走到自己摊子前。咸菜缸盖着,秤收在布袋里,小板凳翻过来扣在地上。
她蹲下来,把小板凳翻正,坐着。
对面铁蛋的摊子也空着,案板上盖着塑料布,刀收起来了,磨刀石也不在。猪肉王回老家过年了,老孙头也回了,周姐也回了。
只有老张的爆米花摊还在。炉子熄着,车停在老地方,车上盖着雨布。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回到弄堂口,碰见隔壁阿婆。
阿婆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一条鱼,几棵青菜,一块豆腐。看见她,阿婆停下来,说:“佳佳,今天过年,你怎么不在家?”
朱佳佳说:“出来走走。”
阿婆说:“走走也好。晚上来我家吃年夜饭,我做了不少。”
朱佳佳说:“谢谢阿婆,不用了。”
阿婆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叹了口气,拎着篮子走了。
朱佳佳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的花。
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太阳。弄堂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的,很快就远了。
她坐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是铁蛋。
铁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穿着一件新衣服,藏青色的,看着有点别扭,像是不习惯穿新衣服的人。
他说:“我来看看你。”
朱佳佳说:“你怎么没回老家?”
铁蛋说:“没回。”
朱佳佳说:“你妈呢?”
铁蛋说:“她让我在上海过年,说我回去一趟太贵。”
朱佳佳没说话,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铁蛋进了屋,站着,不知道该坐哪儿。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凳子上堆着东西。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袋子。
朱佳佳把凳子上的东西挪开,说:“坐吧。”
铁蛋坐下,把袋子放在地上。他说:“给你带了点东西。”
朱佳佳说:“什么?”
铁蛋说:“肉。还有饺子,我包的。”
朱佳佳愣了一下,说:“你包的?”
铁蛋说:“嗯,第一次包,不好看。”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饺子,摆得乱七八糟的,有的躺着,有的趴着,还有几个裂了口子。
朱佳佳看着那些饺子,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铁蛋说:“难看,但能吃。”
朱佳佳说:“我看看。”
她拿起一个,饺子皮有点厚,捏得不紧,边上还有面没捏进去。她说:“你什么时候包的?”
铁蛋说:“昨天晚上。”
朱佳佳说:“在哪儿包的?”
铁蛋说:“在摊子上。我有个小炉子,烧水煮的。”
朱佳佳看着他。他脸上有黑灰,像生炉子蹭的。耳朵冻得通红,手也红,指头粗粗的,裂着口子。
她说:“你手怎么了?”
铁蛋把手缩回去,说:“没事,天冷冻的。”
朱佳佳说:“你等着。”
她去灶台那儿,把热水瓶里的热水倒进脸盆,端过来,说:“洗洗。”
铁蛋说:“不用。”
朱佳佳说:“洗洗。”
铁蛋把手伸进盆里,热水烫得他呲了一下牙。他慢慢洗着,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红退了一点。
朱佳佳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铁蛋哥,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铁蛋的手停在水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朱佳佳说:“不知道?”
铁蛋说:“就是想对你好。”
朱佳佳没说话。
铁蛋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说:“佳佳,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朱佳佳说:“你说。”
铁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窗台上的花,看了半天,说:“那花挺好看的。”
朱佳佳说:“阿强送的。”
铁蛋说:“哦。”
又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铁蛋站起来,说:“我走了。”
朱佳佳说:“饺子呢?”
铁蛋说:“你吃。”
朱佳佳说:“你吃了没?”
铁蛋说:“没。”
朱佳佳说:“那一起吃。”
她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把饺子倒进锅里,加点水,放在炉子上煮。炉子是煤球炉,火不旺,煮了半天才开。她把饺子盛出来,一碗给铁蛋,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吃着饺子。
饺子皮厚,馅有点咸,但确实是猪肉的,里面还有白菜。朱佳佳吃了一个,说:“还行。”
铁蛋说:“真的?”
朱佳佳说:“嗯。”
铁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黑灰显得更脏了。
朱佳佳看着他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吃完饺子,天已经黑了。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嗡嗡响。弄堂里有人喊:“过年啦!过年啦!”小孩在笑,大人也在笑。
朱佳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夜空里时不时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亮一下,又暗了。
铁蛋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放完鞭炮,弄堂里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暖暖的,黄的白的,映在窗玻璃上。
铁蛋说:“我走了。”
朱佳佳说:“嗯。”
铁蛋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说:“明天我来接你,去城隍庙看灯。”
朱佳佳说:“好。”
铁蛋走了。门关上了。
朱佳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弄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亮着,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路。
她站了很久。
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里静静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盆一盆的。银镯子套在手腕上,凉凉的。
她想着铁蛋刚才说的话。“就是想对你好。”
她想着他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想着他脸上的黑灰,想着他站在门口回头说“明天我来接你”。
她忽然想起表姨说过的话:铁蛋这孩子,心里有你。
她以前没往那方面想。表姨在的时候,她天天忙着帮表姨,没空想这些。表姨走了以后,她天天想着怎么撑摊子,也没空想。
但今天,铁蛋来了,带着他包的饺子,坐在她的床沿上,跟她一起吃。
她忽然觉得,也许表姨说的是对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亮亮的。
她想,明天他要来接我去看灯。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弄堂里有小孩在跑,笑着喊着。有人家在放开门炮,砰的一声,吓人一跳。
她起来,洗脸,梳头,穿上那件红棉袄。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脸,比前几天精神一点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有点生,不太像笑。
她等着铁蛋来。
等了很久,铁蛋没来。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弄堂里人来人往,拜年的,走亲戚的,都穿着新衣服,手里拎着礼物。但没有铁蛋。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她坐回床沿,看着那五盆花。茉莉的叶子有点蔫了,她忘了浇水。她站起来,给花浇了水,又坐下。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她跑去开门,不是铁蛋,是隔壁阿婆。阿婆端着一碗汤圆,说:“佳佳,新年好,吃碗汤圆。”
她接过汤圆,说:“谢谢阿婆。”
阿婆说:“铁蛋呢?不是说要来接你去看灯?”
她愣了一下,说:“阿婆你怎么知道?”
阿婆说:“他昨晚跟我说了,说今天带你去城隍庙,让我帮忙看着点你。”
她心里咯噔一下,说:“那他怎么没来?”
阿婆说:“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有事耽搁了?”
她没说话。
下午,她去了菜场。
临时棚还是空荡荡的,卷帘门拉下一大半。她从那个口子钻进去,走到铁蛋的摊子前。
案板上盖着塑料布,刀收起来了,磨刀石不在。跟昨天一样。
她又走到自己摊子前,蹲下来,坐了一会儿。
老张的爆米花车还在,炉子熄着,车上的雨布被风吹起一角,呼嗒呼嗒响。
她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弄堂口,她看见一个人。
是猪肉王。
猪肉王站在那儿,穿着新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她,他走过来。
他说:“佳佳,铁蛋让我给你带个话。”
她心里一紧,说:“什么话?”
猪肉王说:“他回安徽了。他妈病了,昨晚连夜走的。”
她站在那儿,没动。
猪肉王说:“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不能陪你看灯了。等他回来,再补上。”
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但没反应。
猪肉王看着她,说:“他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他到老家会给你打电话的,菜场门口那个小卖部有电话。”
她点点头。
猪肉王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说:“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她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盆花。茉莉,开着一朵小白花,香香的。
她说:“他什么时候买的?”
猪肉王说:“不知道。可能是昨天买的,一直揣着,没来得及给你。”
她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盆茉莉放在窗台上,跟另外五盆摆在一起。
六盆花,排成一排,叶子挨着叶子,在月光里静静的。
她侧躺着,看着那些花。
铁蛋买的这盆,开着一朵花,白的,小小的,在月光里发亮。
她想起他包的那些饺子,想起他脸上的黑灰,想起他说“就是想对你好”。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回头说“明天我来接你”。
她想起猪肉王说的,他走得太急。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但这个念头一闪,她就压下去了。
她说,他会回来的。
他说的,等他回来,再补上。
窗外的弄堂里,很安静。偶尔有鞭炮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想着铁蛋的脸。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窗台上的茉莉,那朵小白花,在月光里静静地开着。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