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奶龙我是阿强
第八章阿强
朱佳佳一个人撑摊子的第五天,表姨回来了。
腰还是没好利索,但她说不放心。朱佳佳说:“表姨你多歇两天,我行的。”表姨说:“行什么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天中午,阿强又来了。
他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花,在临时棚外面停下来。他没进来,就蹲在路边,跟前摆了几盆茉莉和栀子。
朱佳佳看见他,想起上回他说“菜场的人我都认得”。她跟表姨说了一声,走过去。
阿强抬起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朱佳佳说:“今天怎么在路边?”
阿强说:“里头不让摆,说是要收钱。”
朱佳佳说:“收多少?”
阿强说:“一天五块。”
朱佳佳说:“那你不进去?”
阿强说:“五块钱够我吃两天饭。”
朱佳佳看着他,他脸上晒得黑红的,头发还是那么长,遮着半边脸。她忽然说:“你吃饭了吗?”
阿强愣了一下,说:“没。”
朱佳佳说:“你等着。”
她跑回摊子,把中午剩的盒饭拿过来。盒饭里还有半份青菜,一块红烧肉。她递给阿强:“吃吧。”
阿强接过来,看了看,说:“谢谢。”
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朱佳佳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阿强说:“你不回去看摊?”
朱佳佳说:“表姨在。”
阿强说:“你表姨人挺好。”
朱佳佳说:“你怎么知道?”
阿强说:“她给过我咸菜。”
朱佳佳想起来了,上回表姨让她去送糖蒜,后来也送过萝卜干。原来表姨也给阿强送过。
阿强吃完了,把饭盒还给她。他说:“我洗了再还你。”
朱佳佳说:“不用,我自己洗。”
阿强说:“那谢谢。”
朱佳佳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说:“明天这时候,我还给你带饭。”
阿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天中午,朱佳佳真的带了饭。
阿强还在老地方,还是那几盆花。朱佳佳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你天天给我带饭,你表姨不说你?”
朱佳佳说:“表姨让我带的。”
阿强愣了一下。
朱佳佳说:“表姨说,都是在外头讨生活的,能帮就帮。”
阿强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我叫阿强,安徽亳州的。”
朱佳佳说:“我知道,你说过。”
阿强说:“你呢?”
朱佳佳说:“朱佳佳,崇明的。”
阿强说:“你多大?”
朱佳佳说:“十七。”
阿强说:“我二十一。”
两个人就没话了。
阿强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还给朱佳佳。他从车上拿下一盆茉莉,说:“这个给你。”
朱佳佳说:“我不要,你卖钱的。”
阿强说:“我自己种的,不要钱。”
朱佳佳看着那盆茉莉,比上回那盆还大,花苞更多。她说:“上回那盆还活着呢。”
阿强说:“那盆该换土了,改天我去帮你换。”
朱佳佳说:“你会养花?”
阿强说:“我家三代都种花。”
朱佳佳接过茉莉,说:“谢谢。”
阿强说:“不谢。”
回到摊子上,表姨看见那盆茉莉,笑了:“他又送你花?”
朱佳佳说:“嗯。”
表姨说:“这人,有意思。”
朱佳佳把花放在摊子角上,和上回那盆摆在一起。两盆茉莉,一盆开过谢了,一盆还含着苞。
老张端着茶缸子过来,看看花,看看朱佳佳,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下午,铁蛋过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西瓜,还是那样,放下就走。朱佳佳说:“铁蛋哥,你等等。”
铁蛋停下来。
朱佳佳说:“你老给我们送西瓜,我们怎么谢你?”
铁蛋说:“不用谢。”
他看了一眼那两盆茉莉,又看了一眼朱佳佳,说:“谁送的?”
朱佳佳说:“阿强,那个卖花的。”
铁蛋说:“哦。”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朱佳佳说:“嗯。”
铁蛋走了。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晚上收摊,表姨说:“佳佳,你看不出来吗?”
朱佳佳说:“什么?”
表姨说:“铁蛋吃醋了。”
朱佳佳愣了一下,说:“吃什么醋?”
表姨说:“你给阿强送饭,阿强给你送花,铁蛋看见了,心里不舒服。”
朱佳佳说:“我跟铁蛋哥又没什么。”
表姨说:“你没什么,他有什么。”
朱佳佳没说话。
表姨说:“铁蛋这孩子,话少,但心实。他对你好,你看不出来?”
朱佳佳说:“他对我好,就是对谁都好。”
表姨笑了:“傻丫头,他对谁都好?你见他给老孙头送西瓜了?给老张送了?”
朱佳佳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
表姨说:“人家心里有你,你别装不知道。”
那天晚上,朱佳佳躺在床上,想着表姨的话。
铁蛋心里有她?她想起他每天送西瓜,想起他帮忙搬缸,想起他站在雨里给她们搭棚子。她想起他每次看见她,耳朵就红。
她又想起阿强。阿强给她的感觉不一样。阿强话多一点,眼睛亮一点,笑起来有点痞。他说“我家三代都种花”的时候,声音里有种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茉莉。
一盆是铁蛋来的时候有的,一盆是阿强送的。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朱佳佳照常出摊。
中午的时候,她带了饭去给阿强。阿强还在老地方,但今天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站在阿强旁边,跟他说话。
朱佳佳站住了。
阿强看见她,招招手。她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
那个年轻女人看看朱佳佳,又看看阿强,笑着说:“阿强,这小姑娘是谁?”
阿强说:“菜场的,朱佳佳。”
年轻女人说:“哦,给你送饭的?”
阿强没接话。
年轻女人对朱佳佳说:“我是他老乡,叫小芳,来上海打工的。”
朱佳佳点点头,说:“你好。”
小芳说:“阿强说你天天给他送饭,你人真好。”
朱佳佳说:“没什么。”
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小芳在那儿,她觉得有点别扭。
阿强说:“你回去吧,摊子没人看。”
朱佳佳说:“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小芳在后面笑,笑得咯咯的。
回到摊子上,表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快?”
朱佳佳说:“他老乡来了。”
表姨说:“老乡?男的还是女的?”
朱佳佳说:“女的。”
表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朱佳佳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剥毛豆。剥着剥着,手停下来,看着远处。
表姨说:“佳佳。”
朱佳佳说:“嗯?”
表姨说:“你还小,有些事不用急。”
朱佳佳说:“我没急。”
表姨说:“没急就好。”
下午,铁蛋又来了。
他还是拎着西瓜,还是放下就走。朱佳佳说:“铁蛋哥,你站一下。”
铁蛋站住了。
朱佳佳说:“你老送西瓜,我们吃不完。”
铁蛋说:“慢慢吃。”
朱佳佳说:“以后别送了。”
铁蛋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朱佳佳说:“太破费了。”
铁蛋说:“不破费。”
朱佳佳说:“那也不行。”
铁蛋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说:“好。”
然后走了。
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空。
晚上收摊,表姨说:“你今天怎么了?不让铁蛋送西瓜?”
朱佳佳说:“就是不想让他送。”
表姨说:“你心里有事。”
朱佳佳没说话。
表姨说:“是不是因为阿强那个老乡?”
朱佳佳说:“不是。”
表姨说:“那是为什么?”
朱佳佳说:“我不知道。”
表姨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朱佳佳又没睡着。
她想着铁蛋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些话,就是不想让他再送了。但真不送了,她又觉得空落落的。
她又想起小芳站在阿强旁边,笑得咯咯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阿强跟她有什么关系?就是送了几次饭而已。
窗台上的茉莉,月光照着,两盆都静静的。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还是去送饭吧。
不送,显得她小气。
送了,又好像有什么事似的。
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