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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杆里的爱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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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许多年以后

第十三章许多年以后

许多年以后,朱佳佳还会想起一九九三年那个冬天。

想起表姨躺在病床上说的那些话。想起铁蛋站在弄堂口回头说“明天我来接你”。想起阿强在雨里撑着黑伞,说“你一个人好好的”。

但那都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

一九九四年春天,铁蛋没回来。

猪肉王说,他妈病重,走不开。又说,家里给他说了门亲事,邻村的,姑娘挺好的。又说,铁蛋让他带话,让佳佳别等了。

朱佳佳听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铁蛋送的那盆茉莉搬到窗台上,和另外五盆摆在一起。六盆花,排成一排。她看着它们,看了一夜。

第二天照常出摊。

一九九四年夏天,老张的爆米花摊被收了。

不是城管,是菜场改造正式开始了。临时棚要拆,所有摊主必须搬到新大棚里去。新大棚要交押金,每月租金涨了。老张交不起,说不干了。

临走那天,他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劳动最光荣”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他来跟朱佳佳道别,说:“佳佳,我回江苏老家了。你好好干。”

朱佳佳说:“张叔,你保重。”

老张说:“你表姨在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现在一个人撑起来了,她在地下也放心了。”

朱佳佳点点头。

老张走了。推着他的爆米花车,车轱辘咯吱咯吱响。走到菜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挥挥手,然后拐了弯,看不见了。

朱佳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一九九四年秋天,新大棚开张了。

不锈钢台面,统一的招牌,过道也比以前宽。朱佳佳的摊位在东头第三排,二十七号,和临时棚的时候一样。她说不上来是巧合还是什么。

李阿姨还是来买菜。她还是买雪里蕻,但现在不买昨天的了,买当天的。她说:“你姨走了,没人给我留昨天的了。”

朱佳佳说:“李阿姨,我给你留。”

李阿姨说:“不用,新鲜的就好。”

一九九五年,周姐的男人死了。

瘫了三年,最后还是没熬住。周姐办完丧事回来,继续卖鱼。她比从前话更少了,杀鱼的时候刀起刀落,眼睛盯着鱼,不抬头。

朱佳佳有时候过去帮她收拾,她也不说谢,就是点点头。

一九九六年,老孙头的豆腐摊不做了。

他儿子在上海买了房,接他去享福。老孙头不想去,但又不去不行。临走那天,他挨个摊子告别,走到朱佳佳这儿,说:“佳佳,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小姑娘。”

朱佳佳说:“孙叔,你到了儿子那儿,好好享福。”

老孙头说:“享什么福,我不去,他们不放心。去了,我又不自在。”

他走了。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第一天说她“崇明姑娘踏实”的样子。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猪肉王死了。

心脏病,突发,倒在摊子上。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的摊子空了,后来租给了一个卖牛肉的年轻人,安徽的,也姓王,大家叫他小王。

小王不像猪肉王那样话少。他话多,爱笑,见谁都打招呼。但他的手艺不如猪肉王,剔骨头的时候总是剔不干净。

朱佳佳有时候看着他的摊子,会想起猪肉王磨刀的样子。磨刀石沙沙响,磨完了拿手指肚试试刀刃。

一九九八年,朱佳佳买了一辆三轮车。

二手的,六成新,花了一百二十块。她每天骑着它去批发市场进货,骑着它出摊收摊。车后座绑着咸菜缸,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老张如果在,会说:“佳佳,你现在是老上海了。”

老张不在了。

两千年,新世纪来了。

那天晚上,朱佳佳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窗台上六盆花,已经变成八盆了。这些年她又买了几盆,茉莉、栀子、月季,都是普普通通的花。

她坐在窗前,看着夜空里时不时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亮一下,又暗了。

她想起九三年的除夕,铁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烟花。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两千零二年,李阿姨最后一次来买菜。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她买了雪里蕻,称了一斤,付了钱,没急着走。

她说:“佳佳,我以后不来了。”

朱佳佳说:“李阿姨,怎么了?”

李阿姨说:“我儿子接我去杭州,跟他一起住。上海这边房子卖了。”

朱佳佳说:“那您还回来吗?”

李阿姨说:“不回来了。老了,折腾不动了。”

她看着朱佳佳,说:“你姨在的时候,我就来你们家买菜。她走了,我还来。二十多年了。”

朱佳佳说:“李阿姨,谢谢你。”

李阿姨说:“谢什么,买菜嘛。”

她走了。朱佳佳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场的人群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李阿姨。

两千零三年,非典那年,菜场冷清了很久。

人人都戴着口罩,匆匆来,匆匆走。朱佳佳的生意也淡了,有时候一天卖不出二十块钱。但她还是每天出摊,每天守着。

小王问她:“佳佳姐,没人来,你还守什么?”

朱佳佳说:“守习惯了。”

两千零五年,阿强回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朱佳佳正在摊子上,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她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瘦了,黑了,头发还是那么长,遮着半边脸。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阿强说:“不认识我了?”

朱佳佳说:“认识。”

阿强说:“我来上海办事,顺便看看你。”

朱佳佳说:“你妈好了?”

阿强说:“好了。后来又病了,又好了。反反复复的。”

朱佳佳说:“那你呢?”

阿强说:“我还在种花。在老家包了几亩地,种花卖。比在上海躲城管强。”

朱佳佳笑了。

阿强看着她,说:“你变了。”

朱佳佳说:“哪儿变了?”

阿强说:“长大了。”

朱佳佳没说话。

阿强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朱佳佳说:“这么快?”

阿强说:“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盆花,还活着吗?”

朱佳佳说:“活着。”

阿强点点头,走了。

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年雨里他撑着黑伞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走远了就看不见了。

两千零八年,奥运会那年,菜场又改造了一次。

这次是大改造,拆了重建,盖成了一栋楼。一楼卖菜,二楼卖肉,三楼卖干货调料。朱佳佳的摊位从东头第三排,变成了一楼A区27号。

她还是卖咸菜。雪里蕻、萝卜干、糖蒜、酱瓜,一样一样,和十几年前一样。

但老主顾越来越少了。李阿姨走了,老张走了,老孙头走了,猪肉王走了。新来的年轻人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们。

小王还在,但已经是老王了。他的儿子在帮他卖牛肉,年轻人剃着板寸,戴着金链子,跟谁都能聊。

有一天,小王跟朱佳佳说:“佳佳姐,你还不退休?”

朱佳佳说:“退什么休?”

小王说:“你都干了多少年了?三十多年了吧?”

朱佳佳说:“三十多年?没那么久。”

她算了一下。一九九三年来的,现在是二零零八年,十五年。

才十五年。

但她觉得像一辈子。

两千一零年,周姐也走了。

她儿子在上海买了房,接她去住。周姐临走那天,来跟朱佳佳道别。她还是那样话少,站在摊子前面,说:“佳佳,我走了。”

朱佳佳说:“周姐,你保重。”

周姐点点头,走了。

朱佳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年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鱼死了一地,她哭着捡。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想不起来了。

两千一二年,朱佳佳把表姨的骨灰迁回了崇明。

她娘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她,拉着她的手,说:“佳佳,你一个人在上海,苦不苦?”

朱佳佳说:“不苦。”

她娘说:“你姨在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朱佳佳说:“我知道。”

她把表姨的骨灰埋在她外婆的坟旁边。入土的时候,她把那个银镯子摘下来,放在骨灰盒上,想了想,又戴回去了。

她娘说:“那是你姨给你的,你留着。”

朱佳佳说:“我戴着,就当她在。”

两千一三年,朱佳佳四十岁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台上的花。十几盆了,摆了一排,有的开着,有的谢了,有的只有叶子。

她想起一九九三年那个冬天,想起表姨,想起铁蛋,想起阿强,想起老张,想起老孙头,想起猪肉王,想起周姐,想起李阿姨。

那些人,走的走,死的死,散的散。

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刚来上海,站在菜场门口。表姨在里头喊她:“佳佳,快进来,帮我把咸菜缸搬一下。”她跑进去,表姨穿着蓝布围裙,手湿漉漉的,指着那口大缸说:“就这个,搬那边去。”

她弯腰去搬,缸很沉,搬不动。她使劲搬,还是搬不动。表姨在旁边笑,说:“傻丫头,你一个人怎么搬得动?”

她抬起头,想喊表姨帮忙,但表姨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抱着那口缸,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有人走过来,帮她把缸搬起来。她抬头看,是铁蛋。铁蛋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夹克,耳朵有点红。他说:“我帮你。”

她把缸放下,想跟他说谢谢,但一转身,铁蛋也不见了。

她又往前走,走到菜场门口,看见阿强蹲在那儿,面前摆着花。阿强抬起头,说:“你一个人好好的。”

她想说“我知道”,但阿强也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菜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表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佳佳,吃饭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两千一四年,有一天,朱佳佳正在摊子上,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她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面前。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袋子。

她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那个男人说:“佳佳。”

她听出那个声音了。

是铁蛋。

铁蛋老了。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还是那么小,但周围全是褶子。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不说话。

朱佳佳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怎么来了?”

铁蛋说:“我妈走了。”

朱佳佳说:“什么时候?”

铁蛋说:“去年。我处理完后事,就来找你。”

朱佳佳说:“找我有事?”

铁蛋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菜场里人来人往,有人买菜,有人还价,有人推着车经过。他们站在那儿,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又像两个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朱佳佳说:“你吃饭了吗?”

铁蛋说:“没。”

朱佳佳说:“等着。”

她去买了两个盒饭,回来递给铁蛋一个。两个人蹲在摊子后面,吃着盒饭。

铁蛋说:“你一个人?”

朱佳佳说:“嗯。”

铁蛋说:“没找?”

朱佳佳说:“没。”

铁蛋说:“为什么?”

朱佳佳说:“不知道。”

铁蛋没说话。

吃完饭,铁蛋把饭盒放下,说:“我走了。”

朱佳佳说:“去哪儿?”

铁蛋说:“不知道。先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

朱佳佳说:“你回来干什么?”

铁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佳佳,那年我走的时候,说回来带你去看灯。我一直没回来。”

朱佳佳没说话。

铁蛋说:“这二十年,我心里一直有事。”

朱佳佳说:“什么事?”

铁蛋说:“你。”

朱佳佳看着他,眼睛忽然酸了。

铁蛋说:“我知道我回来晚了。二十多年了。但我还是想回来看看你。”

朱佳佳低下头,没说话。

铁蛋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朱佳佳忽然说:“铁蛋哥。”

铁蛋回头。

朱佳佳说:“明天你来接我,去城隍庙看灯。”

铁蛋愣在那儿。

朱佳佳说:“二十一年前,你说过的。”

铁蛋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说:“好。”

那天晚上,朱佳佳回到屋里,坐在窗前。

窗台上的花,已经二十多盆了,摆满了整个窗台。茉莉、栀子、月季,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有的开着花,有的只有叶子。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阿强说的“我家三代都种花”。想起铁蛋送的那盆茉莉,现在还活着,每年都开花。

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在灯下看。镯子磨得发亮,上面的花纹还看得清。那是表姨给她的,三十一年前。

她戴回去,躺下来。

窗外的弄堂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叫几声,不叫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

明天铁蛋来接她,去城隍庙看灯。

二十一年了。

第二天,朱佳佳起得很早。

她洗脸,梳头,穿上那件新买的衣服。红的不敢穿了,买了一件暗红的,看着稳重。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五十一岁了,头发白了小半,脸上的皱纹藏不住。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袋深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比二十一年前自然多了。

她等着铁蛋来。

等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

铁蛋没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弄堂口。人来人往,但没有铁蛋。

傍晚的时候,小王跑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佳佳姐,铁蛋叔他……”

朱佳佳说:“他怎么了?”

小王说:“他早上出门,被车撞了。在医院。”

朱佳佳愣在那儿,没动。

小王说:“你快去看看吧。”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响。铁蛋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淤青。眼睛闭着。

朱佳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粗的,指头裂着口子,凉凉的。

她想起那年表姨住院,他也是这么握着她的手,说“别怕”。

她轻声说:“铁蛋哥。”

铁蛋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看见她,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说:“佳佳,对不起,又不能陪你看灯了。”

朱佳佳说:“没事。”

铁蛋说:“我这个人,说话不算话。”

朱佳佳说:“你算话的。”

铁蛋看着她,说:“那年我走的时候,其实不想走的。我妈病重,家里给说了亲,我不答应,我妈就哭。我没办法。”

朱佳佳说:“我知道。”

铁蛋说:“我回去以后,那个亲事我没答应。我妈骂了我三年,后来也不骂了。她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我说是。她问是谁,我说是上海一个卖咸菜的姑娘。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去吧。”

朱佳佳听着,眼泪下来了。

铁蛋说:“但我没来。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我走不开。一年又一年,就拖到现在。”

朱佳佳说:“你来了。”

铁蛋说:“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说:“佳佳,我跟你说个事。”

朱佳佳说:“你说。”

铁蛋说:“那年我给你包饺子,是第一次包。我学了一个晚上,包坏了多少,我自己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揣着那盆花来找你,想跟你说,我喜欢你。”

朱佳佳说:“我知道。”

铁蛋说:“你知道?”

朱佳佳说:“我知道。”

铁蛋笑了。那笑,像小孩子做对了事。

他说:“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朱佳佳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铁蛋脸上。他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朱佳佳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护士进来了,看了看,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了,看了看,对朱佳佳说:“病人需要休息,你……”

朱佳佳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铁蛋的手放好。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她慢慢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来。

门口有一棵大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斑。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匆匆的,去挂号,去取药,去探望病人。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在阳光里发亮。

她想起表姨的话:你一个人,好好的。

她想起阿强的话:你一个人,好好的。

她想起铁蛋的话:你不是一个人。有我。

她把手放下来,慢慢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许多年以后,如果有人问起蒙自路菜场的老住户,可能会有人记得一个卖咸菜的女人。

她每天四点半起床,五点出摊。她的摊子上摆着雪里蕻、萝卜干、糖蒜、酱瓜,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的秤是杆老秤,木头杆子磨得发亮,秤砣是铁的,沉甸甸。

她话不多,但老主顾们都认得她。

她姓朱,叫朱佳佳。

她的摊子,在A区27号。

窗台上那些花,后来怎么样了?

没人知道。

有人说,那些花一直开着,一年又一年,茉莉、栀子、月季,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开着细细的红花。

有人说,那些花,每年都开,每年都谢,谢了又开。

还有人说,那些花,有一盆最特别,是很多年前一个卖花的年轻人送的。那盆花,一直活着。

至于那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至于那个说“明天来接你”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

只有那些花,一直在窗台上开着。

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