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杆里的爱
下午三点一刻,朱佳佳把板凳往阴凉处挪了挪。
菜市场顶棚的石棉瓦破了个洞,一束光斜斜打下来,正落在她脚边的番茄筐里。光照着的几个番茄红得发亮,像抹了油。没照着的还是老样子,蔫头耷脑,裂了口子的,一元八一斤;没裂的,两元三。
朱佳佳没有把番茄挪开。
她在这束光边上坐了一年零四个月,知道它每天下午三点一刻来,三点四十分走。二十分钟里,那七八个裂口番茄会变得格外好看,红艳艳、水汪汪,裂纹像小孩咧开的嘴。有时候老太太路过,蹲下捏半天,说这番茄看着真新鲜。朱佳佳不吭声。老太太自己发现是裂口的,又放下。朱佳佳还是不吭声。
她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裂口也是番茄,甜还更甜些。人又不靠皮过日子。
这是二零二四年十月十六号,星期三,上海XH区康兴菜市场西区七号摊位。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小雨,朱佳佳带了伞,蓝底碎花,她妈留给她的。伞柄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缠得很仔细,斜纹,像绑辫子。
猪肉王的摊位在她左边,隔一条过道。此刻正抡着斩骨刀剁肋排,咚、咚、咚,三下一根。他不看秤,剁完往塑料袋一丢,报个数,三斤六,四十七块。买肉的阿婆掏出手绢数零钱,数了三遍,少一块。猪肉王说,阿婆你拿走,下次带来。阿婆说下次一定。阿婆走远了,猪肉王把斩骨刀往砧板上一插,刀柄微微晃。
爆米花张在她右边,刚开张,正在往锅里倒玉米粒。他那口锅是八十年代的老式转炉,黑黢黢像个炮弹。市场管理处让他换,说现在不许用明火。他换了一台电热爆米花机,不锈钢的,亮得能照见人。但他还是把那口老转炉放在摊位角上,每天擦一遍,不爆米,就摆着。
“朱姐,”爆米花张喊她,“你尝一个。”
他端着小纸兜过来,刚出锅的爆米花,还烫手。朱佳佳拈一颗放嘴里,没化开的白糖结成了小颗粒,硌牙。她点点头,说甜。
爆米花张很高兴,说这是新进的云南小玉米,爆出来花小,但脆。他又问朱佳佳,你那个秤,校过了没?
朱佳佳说没有。
爆米花张说,校一校好,市场监管局下礼拜来抽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家隔壁老周就是干这个的,修秤校秤,要不我帮你喊一声?
朱佳佳说,不用,准的。
爆米花张哦一声,回自己摊位上去了。
秤是准的。朱佳佳知道。去年三月她接手这个摊位,王铁蛋帮她挑的这杆秤。那时候她还不认识王铁蛋。他在隔壁菜场卖豆腐,听说这边有人转摊位,跑过来看秤。
“这杆好,”他当时说,“老秤,杆子是红木的,用了二十年反而润了。秤砣原配,砣绳新换过,你看,起秤快,定盘稳。”
朱佳佳看着他。他穿一件灰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有豆腐渣。
“你是卖豆腐的?”
“嗯,富强菜场,王记豆腐。”
“你懂秤?”
“懂一点。我爸以前修秤。”
后来朱佳佳才知道,王铁蛋的爸不修秤,是建筑工地看大门的。他爸也不懂秤。他为了帮她挑秤,连夜打电话问了老家一个远房表舅,表舅在镇上修了四十年秤。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第二天他照常三点半起床磨豆浆,蒸豆腐。
这些事朱佳佳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她只是付了钱,把秤拎回摊位,往挂钩上挂,试了试,起秤快,定盘稳。
那天傍晚,王铁蛋又来了。说他正好路过,问她习惯不习惯这杆秤。朱佳佳说习惯。他又问,那你这菜,是批发市场的还是本地农户送的。朱佳佳说都有。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买了三根黄瓜,两块钱,扫码付的。走之前他说,黄瓜晚上拍一拍,搁点蒜,好吃。
朱佳佳嗯一声。
那是去年四月的事。黄瓜还不到最好吃的季节,有点涩。
刘大妈是四点二十三分来的。
她每天这个点来,买两根蒜、一小块姜、有时候搭一棵青菜。她不住附近,是从闵行坐两部公交车过来的,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有人问她为什么跑这么远买菜,她说这里的菜新鲜,秤也准。其实她儿子住康兴菜场后面的小区,四十三栋,三楼。她每周末来儿子家烧一顿饭,周三再来一次,把冰箱填满。
“佳佳,今朝小青菜啥价钿?”
刘大妈把环保袋往秤边一放,弯下腰看菜筐。她喊“佳佳”喊得很自然,像喊自己侄女。事实上她连朱佳佳姓什么都不确定,只是第一次来买菜时,听到隔壁爆米花张喊了一声“朱姐”,她就记住了。
“两块三,”朱佳佳说,“今早新到的,崇明货。”
“崇明,崇明好呀。”刘大妈拣了一小把,抖抖土,“够两人吃了。”
她把菜递过来,朱佳佳过秤。秤杆轻轻一翘,稳住。
“一块六。”
刘大妈从零钱包里数出一块六,硬币,叮叮当当落进朱佳佳手心里。她没急着走,站在摊位边看那些裂口的番茄。
“这番茄是早上裂的还是昨天裂的?”
“早上裂的,”朱佳佳说,“今早从筐里拿出来就裂了,可能是路上颠的。”
刘大妈蹲下去,一个一个翻看。光照在番茄上,裂纹泛着细细的白边。
“这种番茄其实甜,”刘大妈说,“就是不经放,今天不卖完,明天更没人要。”
朱佳佳没接话。刘大妈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拍膝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三块钱,都给我吧。”
她把八只裂口番茄装进环保袋,压在小青菜上面。朱佳佳看着她,她看着别处。
“我儿子烧番茄炒蛋,”刘大妈说,“从来不知道番茄要先烫了去皮。连着皮炒,炒完了皮翘起来,他说这是番茄脱衣服。”
她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三块钱,微信还是现金?”
“现金。”刘大妈又掏出一张五块的,朱佳佳找她两枚硬币。
刘大妈走了。爆米花张探过头来,低声说,这个老太太,心肠好,就是嘴巴犟。朱佳佳没接话,把那八只番茄的钱从铁盒里拿出来,单独放在一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单独放,就是放了。
五点差十分,市场里人少了。猪肉王在刷砧板,刷得很用力,木屑都刷下来了。爆米花张在刷锅,不锈钢锅刷得锃亮,那口老转炉还是黑黢黢摆在角落。
朱佳佳把菜筐里的菜归置了一遍。青菜卖得最快,只剩几把歪歪扭扭的;芹菜还剩一半,这个季节芹菜有点老;萝卜剩得最多,三筐还有两筐满。她拿起一根白萝卜,掂了掂,又放下。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王铁蛋来买萝卜,挑了四根,让她秤。秤完他说,你晓得怎么挑萝卜不?朱佳佳说,重的,沉的。他说对,但还有一点,要看尾巴。他把萝卜翻过来,指着尾巴尖说,尾巴是圆的,说明开过花、结过籽,肉就柴了;尾巴是细的、尖的,没开过花,嫩。朱佳佳看着他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豆腐渣。
她后来挑萝卜都看尾巴。
但王铁蛋那天买走的四根萝卜,尾巴都是圆的。
他走了以后,朱佳佳把那四根萝卜的品种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心里美。她没跟他说。
六点收摊。朱佳佳把菜筐摞起来,用旧床单盖好,秤取下来,装进布袋。布袋是她自己缝的,灰蓝色,里面垫了一层海绵。她把布袋塞进帆布包最底下,帆布包拎起来,秤砣坠在包底,一晃一晃。
她走到市场门口,遇到猪肉王。猪肉王推着他的电动三轮车,车上挂着空的肉钩子,叮叮当当响。他看见朱佳佳,点一下头,没说话。
朱佳佳也点一下头。
他们并排走了二十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朱佳佳住在康兴菜场后面的老小区,四十二栋,六楼,没电梯。她每天爬楼都数台阶,一梯三户,一层十二级,六层七十二级。三楼拐角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物业说修,一直没来。她习惯了,摸黑往上走,手扶栏杆,栏杆是铁的,冬天冰手,夏天也不烫。
今天她走到三楼,灯亮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灯泡是新的,白炽灯,比以前那盏昏暗的黄灯泡亮得多。她站在楼梯上看了十几秒,没看到人。四楼传来关门声。
她继续往上走。
到家六点四十。朱佳佳把帆布包放在门口鞋柜上,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有人家在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飘过来一股葱姜炝锅的味。
她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有一棵芹菜,两根黄瓜,昨天剩的半块豆腐。她把芹菜洗了,切段,豆腐切片,搁一点点盐。豆腐是王记的,她每天去富强菜场批菜,都会路过王铁蛋的摊位,有时候买一块,有时候不买。
今天她买了。
早上六点半,王铁蛋正在掀豆腐布,白茫茫的热气往上涌,他的脸从热气里露出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水珠。他看见朱佳佳,说你来啦。然后拿刀切了一块边角,递给她,说今早的第一锅,你尝尝。朱佳佳接过来,烫,她左手倒右手,吹一口气,咬一口。嫩,豆香味很足。
她付了钱。王铁蛋没要。
“边角不算钱,”他说,“都这样的。”
朱佳佳说,那谢谢。她走了几步,回头,王铁蛋还在切豆腐,一刀一块,四四方方,码进白铁皮盘里。
晚饭她做了芹菜炒豆腐,配米饭。一个人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综合频道,主持人讲进博会的事情,她没仔细听,耳朵里是隔壁人家炒菜的滋啦声。吃完洗碗,洗洁精挤多了,冲了三遍还有泡沫。
她把碗筷放进沥水架,走到窗边,看对面。
对面楼四楼那户还在做饭。不是同一家,是另一扇窗户,一个男人的影子在厨房里晃。他大概在切菜,手臂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切得很慢。
朱佳佳忽然想起王铁蛋切豆腐的样子。她以前没注意过,他切豆腐是抖着切的,不是刀抖,是手腕,轻轻一颤,豆腐就落下来了。她问他为什么抖,他说豆腐嫩,不能压,一压就碎。要顺着劲儿切,刀找豆腐,不是豆腐找刀。
她当时想说,你这双手磨豆浆、压豆腐、切豆腐,指甲缝里总有豆腐渣,却能把话说得这么轻。
她没说。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妈。
“佳佳,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芹菜豆腐。”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不要老是凑合。”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朱佳佳听见母亲那头有电视声,也是在放新闻。她母亲说,你爸上周体检,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盐。朱佳佳说,那你们少放酱油。母亲说,说了,他不听。
又沉默了几秒。
“摊位还好吗?”
“好。”
“累不累?”
“不累。”
“那个……”母亲顿了顿,“那个卖豆腐的,还在吗?”
朱佳佳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就是问问。”母亲说,“你过年回不回来?”
“回。”
“那到时候再说。”
电话挂了。朱佳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对面四楼那户人家的灯也灭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朱佳佳出门。
天还没亮透,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里冒着青烟,老头在案板上擀面,擀面杖滚过去、滚过来,笃笃笃,笃笃笃。朱佳佳买了一杯豆浆,热乎的,装进帆布包侧袋。豆浆是王记的,富强菜场离她家远,这家是光大会展中心旁边的早摊点,豆浆稀,但有豆味。
她走到康兴菜场,西区七号摊位,掀开旧床单,把菜筐一只一只拖出来。
今天星期三,批发市场四点多送菜,她把菜分拣、过水、码齐,花了四十分钟。青菜扎成小捆,芹菜摘掉黄叶,萝卜把尾巴尖朝外——她发现自己还是习惯这么做。
六点二十,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年轻男人,穿格子衬衫,背双肩包,站在摊位前看了半天,问,你这菜是自己种的吗?
朱佳佳说,批发市场的。
男人哦一声,又问,那有没有有机认证?
朱佳佳说,没有。
男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爆米花张在旁边笑出声来,说朱姐,你这也太实诚了。你就说有,他又查不到。
朱佳佳说,没有就是没有。
爆米花张摇摇头,把一锅爆米花倒进纸袋里。新来的玉米爆出来花确实小,但金黄黄的,闻着香。
七点以后人渐渐多了。买菜的阿姨爷叔拎着小拖车,在菜摊前挨家挨户翻。一个穿花毛衣的阿姨在朱佳佳摊前蹲了五分钟,把每把青菜都捏了一遍,最后挑了两把最嫩的,秤完三块二,她还要抹零,说三块吧,朱佳佳说好。
扫码,三块。
花毛衣阿姨心满意足走了。朱佳佳把三块二收进铁盒,没有另外记账。
十点刚过,刘大妈来了。今天她来得早,环保袋是空的。
“佳佳,今朝有茭白伐?”
“有,昨天到的,八块一斤。”
刘大妈拿起一根茭白,剥开壳看里面嫩不嫩。茭白壳簌簌落在地上,她弯腰要捡,朱佳佳说我来。她拿了扫帚,把茭白壳扫进簸箕。
“你这个小囡,”刘大妈说,“做事体清爽。”
朱佳佳没吭声。
刘大妈买了三根茭白、一把米苋、四个土豆。秤完一共十一块四。她掏出一张二十的,朱佳佳找她八块六。她把零钱往口袋里一塞,没数。
“我儿子讲,番茄炒蛋要放一点点糖,才好吃。”她忽然说,“我烧了一辈子都不放糖,伊讲上海做法是要放糖的。”
朱佳佳说,我也听人讲过。
“那你放不放?”
“我放一点点。”
刘大妈点点头,像得到某种确认。她把环保袋挂上小拖车,慢慢往市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那个裂口的番茄,今朝还有伐?
朱佳佳说,还有,今早新裂的。
刘大妈说,那我明早来买。
她走了。朱佳佳站在摊位后面,看她背影消失在蔬菜区尽头。她今天穿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比上周白了一些。
十二点四十,朱佳佳吃午饭。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早上买的豆浆,已经凉了。还有两个小包子,菜包的,也是早摊点买的,皮厚馅少,但顶饱。她坐在板凳上,一边吃一边看秤。
秤挂在摊位横梁上,灰蓝色的布袋半敞着,露出红木秤杆的一角。她把布袋往下拽了拽,把秤杆整个露出来。阳光照在秤杆上,星点是铜的,有些已经磨平了,但起秤还是稳。
她想起去年王铁蛋帮她挑秤那天说的话:老秤好就好在有人用过。新秤光溜溜的,没有手泽。秤用久了,木头吃进油,手感就润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手泽。后来查了,字典上说,手泽,指手汗、手垢,引申为先人遗物。
她没把这事告诉王铁蛋。
下午两点,市场里最安静的时候。隔壁猪肉王靠在凳子上打盹,爆米花张在刷手机,抖音外放,是哪个网红在唱沪剧,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困倦的猫叫。
朱佳佳把菜筐里的菜重新理了一遍。芹菜剩的不多了,萝卜还是卖不动。她把萝卜按大小排好,尾巴尖都朝同一方向,看着整齐些。
三点一刻,那束光准时从顶棚破洞里打下来,落在番茄筐里。
今天裂口的番茄有十二个,光照着它们,红得发亮。朱佳佳看着光里的番茄,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个人走过来,不问价钱,不问新不新鲜,蹲下来把这些裂口的番茄全买走,她会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十秒钟,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有什么感觉。
做生意就是做生意。
四点差五分,王铁蛋来了。
他站在摊位前面,没穿那件灰色工装,换了一件深蓝夹克,拉链拉到脖子。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块豆腐。
“路过,”他说,“给你带两块。”
朱佳佳接过来,说谢谢。
王铁蛋没走。他看看菜筐,说,萝卜卖得不好?
朱佳佳说,嗯,这个季节萝卜老。
王铁蛋说,老萝卜也好吃,炖汤,炖久一点,甜。
朱佳佳说,嗯。
沉默了几秒。爆米花张的手机还在外放沪剧,这次换了个男人唱,调子更慢了。
王铁蛋忽然说,你那个秤,校过没有?
朱佳佳说,没有,准的。
王铁蛋点点头。他伸手,把那杆秤从布袋里拿出来,托在手掌上,翻过来看秤底。秤杆底部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太深,但看得出有些年岁了。
“红木的,”他说,“老物件了。平时擦不擦?”
“一周擦一次。”
“用什么擦?”
“棉布,干的。”
他点点头,把秤挂回去。他的手离开秤杆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没说。
他最后说,下礼拜二是我生日。
朱佳佳看着他。
“我妈说,让我带个人回去吃晚饭。”他的眼睛看着秤杆,没看她,“我就想到你了。”
朱佳佳没有说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把塑料袋往她手边推了推,“豆腐趁新鲜吃,今明两天。”
他转身走了。深蓝夹克的背影穿过蔬菜区,在干货摊边上拐了个弯,不见了。
朱佳佳站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拎着那袋豆腐。豆腐沁出一点水,隔着塑料袋凉凉的。
爆米花张关了手机外放,装作一直在刷屏幕。猪肉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用斩骨刀剔一块肋排上的筋膜,剔得很慢,一下,一下。
朱佳佳把豆腐放进帆布包侧袋,跟那杯早上没喝完的豆浆并排放着。
四点二十三分,刘大妈来了。
她今天没带环保袋,只拎了一个小小的布兜。她站在摊位前,没挑菜,先看朱佳佳的脸。
“佳佳,你脸孔有点白,不舒服啊?”
朱佳佳说,没有。
刘大妈将信将疑,弯腰挑了一把菠菜,过秤,一块九。她翻零钱包,翻出两个一块、五个一毛,凑了两块一,说多一毛不用找了。朱佳佳把一毛硬币塞回她零钱包里。
刘大妈没推辞。她收起零钱包,忽然压低声音:“刚刚那个男同志,是不是……”
她没说完,用下巴朝市场门口的方向点了点。
朱佳佳没承认,也没否认。
刘大妈站直了,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豆腐要趁新鲜吃,隔夜就酸了。”
朱佳佳说,晓得。
刘大妈拎着菠菜走了。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暗红色开衫的下摆一荡一荡。
六点收摊。朱佳佳把菜筐摞好,秤装进灰蓝布袋,帆布包拎起来,秤砣坠在包底,一晃一晃。
她走到市场门口,遇到猪肉王。猪肉王还是推着他的电动三轮车,今天车上挂的肉钩子少了几只,叮当声没那么响。他看见朱佳佳,点一下头。
朱佳佳也点一下头。
猪肉王忽然说:“今天那个男的,富强菜场卖豆腐的吧?”
朱佳佳停住脚。
“我见过他。”猪肉王说,“他来这边买过几次肉,每次都买肋排,三根。我问他几个人吃,他说一个人。”
他顿了顿,把三轮车往前推了几步。
“一个人买三根肋排,讲不通的。”
他走了。三轮车后灯亮了一下,拐进暮色里。
朱佳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有段时间王铁蛋连着好几个星期没来。她没问,他也没说。后来有一天他又出现了,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把芹菜。她问他,你这阵子忙?他说,回了趟老家,我爸住院。
她说,现在好了吗?他说,好了,出院了。
那把芹菜他付了钱,两块三,扫码。
她后来听富强菜场的人说,王铁蛋他爸那年秋天过世了,他在老家待了一个月料理后事。回来以后还是每天三点半起床磨豆浆,蒸豆腐,切边角给她尝。
她那天吃的边角,烫手,嫩,豆香味很足。
她什么都没问。
到家六点五十。朱佳佳把帆布包放在门口鞋柜上,没开灯,在黑暗里坐着。
对面楼四楼那户人家亮着灯,还是那个男人的影子,在厨房里切菜,手臂抬起,落下,抬起,落下。今天他切得快一些,笃笃笃,笃笃笃。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
豆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浸在清水里。她撕开一包新的洗洁精,把洗碗池洗干净。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芹菜炒豆腐,还有半棵白菜。她把白菜切成丝,豆腐切片,打了两个鸡蛋。
葱姜炝锅的时候,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没躲。
她一边炒菜一边想,礼拜二是几号。
十月二十二号。
她关了火,站在灶台前,没把菜盛出来。
礼拜二。
她忽然想起,去年她妈问她过年回不回家,她说回。后来没回成,因为过年那几天菜市场生意最好,一天顶平时三天。她妈在电话里说,那行,夏天再回来。夏天也没回,摊位不能空一天。
今年过年应该要回去了。
她端起锅,把菜盛进盘子里。
晚饭她吃得很慢。白菜炒豆腐,配米饭,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阴转多云,后天有小雨。她夹一块豆腐,看一眼电视。夹一块白菜,看一眼窗外。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王铁蛋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九月三十号,他问她国庆休不休息,她说不休,他说他也不休。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句号。
发完就后悔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句号,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奇怪。
三分钟后,王铁蛋回复了一个问号。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打字。
“豆腐吃完了。”
发送。
五秒。十秒。二十秒。
“明天再给你带。”
她说好。
第二天她五点半出门,走到富强菜场是六点十分。王铁蛋正在掀豆腐布,白茫茫的热气往上涌,他从热气里探出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朱佳佳说,批菜,顺路。
她其实不从这条路过。康兴菜场的批菜点在龙华,富强菜场在田林,方向相反。但她今天就是想来。
王铁蛋切了一块边角,递给她。
她接过来,烫手,她左手倒右手,吹一口气,咬一口。
嫩,豆香味很足。
她咽下去,说:“礼拜二下午我收摊早点。”
王铁蛋看着她。
“你妈爱吃什么菜?”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刀在豆腐上轻轻一抖,一块边角又切下来了。
“她不挑。”他说,“什么都吃。”
“那有没有特别爱吃的?”
他想了想,说:“茭白。她牙口不好,茭白嫩。”
朱佳佳说,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王铁蛋在身后说:“佳佳。”
她停住。
“你什么都不用带,”他说,“人来就行。”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富强菜场大门,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斜斜打在人行道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她把那块边角吃完,擦了擦手。
礼拜二下午,朱佳佳三点四十收摊。
她把菜筐摞好,用旧床单盖上,秤装进灰蓝布袋,帆布包拎起来。爆米花张探过头来,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说有点事。
猪肉王正在剁肉,咚,咚,咚。他没抬头,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朱佳佳嗯一声。
她走到市场门口,又折回去,从菜筐里拿了两根茭白。不是最嫩的,但个头匀称,壳青青的。她把茭白装进帆布包侧袋,跟那杆秤并排放着。
王铁蛋家在田林新村,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朱佳佳爬到四楼的时候,听到楼上有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葱姜下锅的香。
她站在四楼拐角,把那两根茭白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捋了捋上面的泥。其实已经捋干净了,她还是又捋了一遍。
六楼,左边门。她敲门。
门开了。
王铁蛋站在门里面,系着一条蓝格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见她,说你来啦。
她跟着他进门。客厅很小,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沙发,铺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坐垫。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都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厨房里有人在说话,是王铁蛋他妈。
“是佳佳来了吗?快进来快进来。”
朱佳佳走进厨房。老太太站在灶台边,正往锅里下排骨汤,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她回头看见朱佳佳,眼睛弯起来。
“这囡囡长得真清爽,”她说,“铁蛋说你卖菜,我说卖菜好,实在。”
朱佳佳把茭白放在料理台上。
“阿姨,我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带了点茭白。”
老太太拿起茭白,剥开壳看一眼。
“这个嫩,”她说,“晚上就烧。”
王铁蛋在旁边洗手,水开得很小,哗哗哗。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朱佳佳。
“铁蛋说你是一个人守摊位,”老太太说,“辛苦伐?”
朱佳佳说,还好。
“一个人在外头,要当心身体。卖菜要起早,夜里早点困。”
朱佳佳说,嗯。
老太太把茭白放进水盆里泡着,擦了擦手。她忽然说:“铁蛋他爸也是卖菜的,卖了三十七年。我嫁给他那年,他连个固定摊位都没有,推着板车沿街叫卖。”
她顿了顿。
“那时候苦是苦,但人实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王铁蛋喊了一声妈。老太太没理他。
“我就是想跟你说,”她看着朱佳佳,“铁蛋随他爸,嘴笨,不会讲漂亮话。但他心里有数。”
朱佳佳没说话。
排骨汤开了,咕嘟咕嘟响。老太太转身去关小火,捞浮沫。
晚饭是排骨汤、茭白炒肉片、清炒菜心,还有一碟王铁蛋自己做的卤水豆腐。老太太一个劲给朱佳佳夹菜,说排骨炖了两个钟头,你尝尝烂不烂。朱佳佳说烂。说茭白炒老了伐?朱佳佳说正好。
王铁蛋埋头吃饭,一直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朱佳佳帮忙收碗。老太太不让,说你是客人,坐那里看电视。朱佳佳还是把碗端进厨房,站在水池边,一个一个冲干净。
老太太站在她旁边擦碗。两个人没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响。
碗洗完,朱佳佳说,阿姨,我该走了。
老太太说,让铁蛋送你。
王铁蛋从沙发上站起来,拿外套。他妈站在门口,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朱佳佳手里。
“第一次上门,阿姨没什么准备,”她说,“这个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朱佳佳推辞。老太太力气很大,按着她的手不让她推。
“拿着。”她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以后的。”
她没说完,但朱佳佳懂了。
她没再推。
王铁蛋送她到小区门口。路灯刚亮,照在地上黄黄的。梧桐叶子还在落,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半天说了一句话:“我妈今天很高兴。”
朱佳佳说,嗯。
“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他顿了顿,“我爸走以后。”
朱佳佳没接话。她把那个红包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帮我谢谢阿姨。”她说。
“你自己跟她说。”王铁蛋说,“下次来的时候。”
朱佳佳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个秤,”她说,“你今天没问准不准。”
王铁蛋愣了一下。
“准的,”她说,“我一直校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你的秤,肯定准。”
朱佳佳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
王铁蛋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去年春天,他帮她挑完秤,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黄瓜晚上拍一拍,搁点蒜,好吃。
那时候也是这个季节。梧桐叶子也是这么落。
公交来了,她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启动。她隔着车窗看外面,王铁蛋还站在小区门口,朝她这边望着。
她没挥手。他也没挥手。
车拐弯,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朱佳佳没有立刻开灯。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帆布包放在脚边,秤砣坠在包底,压出一小道折痕。她把包拎起来,把秤取出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红木秤杆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伸手摸了摸秤杆,从秤头摸到秤尾。星点是铜的,有些已经磨平了,但摸上去还是有微微的凸起。
她想,这杆秤,不知道称过多少斤菜,多少斤肉,多少斤萝卜青菜。
也不知道称过多少斤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天照常出摊。
生活照常过。菜照常卖,秤照常用,裂口的番茄照常被光照着。
刘大妈照常来买菜,爆米花张照常刷手机外放沪剧,猪肉王照常剁肋排,咚、咚、咚。
只是王铁蛋来得勤了一些。隔天来一次,有时候带豆腐,有时候不带。来了也不多待,站几分钟,看看秤,问问今天的菜价,然后买点什么走。买过芹菜,买过萝卜,买过一把蔫蔫的韭菜。
韭菜那天他付了钱,两块一。朱佳佳没扫码,收了现金。
他把韭菜装进塑料袋,说这个回去炒鸡蛋,好吃。
朱佳佳说,嗯。
他走了。爆米花张探过头来,说朱姐,那个卖豆腐的,是不是在追你?
朱佳佳没说话。
爆米花张嘿嘿笑,说我看出来了,三天两头往这跑,不是追你是干啥。
朱佳佳还是没说话。
她把韭菜筐往边上挪了挪,把新到的青菜摆出来。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绿得发亮。
十一月了。天凉下来,菜价涨了一些。青菜从两块三涨到两块八,萝卜从一块五涨到两块。裂口的番茄还是那些价钱,一元八一斤,没涨。
刘大妈说,你这囡囡,番茄涨价了你还卖这个价,不亏啊?
朱佳佳说,裂口的,不好看。
刘大妈摇摇头,还是把裂口番茄都包了。五斤四两,九块七。她给了一张十块的,说不用找了。
朱佳佳找了三个一毛硬币,塞进她零钱包。
刘大妈忽然说,那个卖豆腐的,你跟他处得咋样了?
朱佳佳没回答。
刘大妈说,处对象就是这样,你进一寸,他进一寸,慢慢就近了。你要是老不动,他也动不了。
她拎着环保袋走了。暗红色开衫换成了藏青色薄棉袄,还是洗到发白,但干净。
朱佳佳站在摊位后面,想了很久她的话。
晚上收摊,她没有立刻回家。她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东走了一百米,又往回走。
走到富强菜场门口,大门已经关了。铁栅栏拉下来,里面黑黢黢的。
她站了几分钟,转身回家。
那天夜里上海降温,她盖了两床被子还觉得脚冷。睡不着,又不想动,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秤杆上的划痕。
她想起王铁蛋说,红木的秤,用久了润。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润。
第二天是周六,市场人多。朱佳佳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十二点,喝水的空都没有。青菜卖光了,芹菜卖光了,番茄剩了半筐,裂口的都没了。
她正在给一个阿姨称米苋,手机震了一下。
忙完这单,她掏出手机看。王铁蛋发的微信。
“明天有空伐?”
她打字,有。
发出去。又打一行字,什么事?
他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张图片。
是电影票的截图,徐家汇美罗城,下午两点,一部文艺片。
她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继续卖菜。一单,两单,三单。扫码收款的声音此起彼伏,微信到账三元,支付宝到账五元五角。她机械地收钱、找零、装袋,脑子里想着明天穿什么。
她去年买过一件新棉袄,枣红色,还没穿过。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她站在美罗城门口,枣红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王铁蛋从地铁口走出来,穿了一件没见过的深灰大衣,有点长,快到膝盖了。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来啦。”他说。
“嗯。”
“我买了票,两点十分的。”
“好。”
他们并排走进电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梯里人多,有人挤过来,把他往她这边推了一下。他手臂碰到她手臂,立刻弹开。
她没动。
电影是讲什么的,她看完就忘了。只记得男主角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到最后镜头晃得人头晕。她中间偷偷看了两次手机,不是因为电影无聊,是想看几点。
王铁蛋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听课。
电影结束,字幕往上滚。他没动,她也没动。
他忽然说:“这个导演,拍过另一部,讲一个卖豆腐的。”
朱佳佳看着他。
“真的假的?”
“真的,”他说,“日本片子,男主角在集市卖豆腐,每天早上三点起床磨豆浆。”
他顿了顿。
“我看了三遍。”
朱佳佳没说话。
他们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擦黑。徐家汇灯红酒绿,天桥上好多人,举着手机拍日落。她站在天桥中间,往下看车流。
王铁蛋站在她旁边。
“佳佳,”他忽然说,“我不是很会讲话。”
她没转头。
“我妈说我嘴笨,从小就这样。别人夸姑娘,会说像花一样,像月亮一样,我只会说,你今天的菜摆得很齐。”
他顿了顿。
“但是我是认真的。”
朱佳佳转过头。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天桥的灯光,也有别的东西。
“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他说,“不是卖菜的那种处,是那种处。”
朱佳佳没有说话。
天桥下面,车流穿梭,尾灯拉成一条条红线。
她忽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想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想,这人怎么指甲缝里老有豆腐渣。”
王铁蛋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洗不干净,”他说,“磨豆浆,压豆腐,天天泡在水里,皮都泡皱了,豆腐渣嵌进纹路里,抠也抠不出来。”
朱佳佳看着他。
“后来我看习惯了,”她说,“看不见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没说话。天桥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绺。
她把自己的帆布包打开,从最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杆秤。
她把秤从灰蓝布袋里抽出来,托在手掌上,递给他看。
“你帮我挑的,”她说,“我天天用,天天擦。”
他接过来,手指沿着秤杆慢慢滑过。从秤头到秤尾,星点一颗一颗数过去。
“定盘星在这,”他说,“第一颗,最亮。”
朱佳佳看着那颗星。
“你就是我的定盘星。”她说。
风停了。
王铁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秤,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他没说话,眼眶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秤小心地装回布袋,把布袋递还给她。
“我以后天天帮你校秤。”他说。
“本来就准。”
“那也校,每天校一遍。”
朱佳佳把秤放回帆布包最底下,秤砣坠在包底。
他们并排走下天桥,往地铁站走。
他送她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明天给你带豆腐。
她说好。
他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你进去吧,”他说,“外头冷。”
她嗯一声,没动。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她还是站在那里。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她看着他。
“你今天的棉袄很好看,”他说,“枣红色,像过年。”
她笑了一下。
他没见过她笑。站在那里,愣住了。
她说,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十二月初,上海正式入冬。
菜市场顶棚的破洞还没补,但那束光变短了,下午三点一刻只能照到番茄筐的边缘。裂口的番茄越来越少,这个季节番茄贵,批发价都涨到四块了,朱佳佳还是卖一元八,但裂口的也没几个了。
刘大妈最近来得少了。她儿子调到苏州工作,她跟着搬了过去。临走前来过一次菜市场,把环保袋里攒的零钱都倒给朱佳佳,五毛一块的,数了两个小时,一共八十七块六毛。
“你拿着,”她说,“买件新棉袄。你身上这件还是去年的吧,领子都磨毛了。”
朱佳佳没要。刘大妈硬塞进她帆布包里,塞完转身就走,走很快,暗红色棉袄的下摆一荡一荡。
朱佳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门口,没有追。
她后来把那八十七块六毛存在铁盒里,跟卖裂口番茄的钱放在一起。
猪肉王最近话多了一些。
不是跟顾客话多,是跟朱佳佳。他剁完排骨,会把斩骨刀往砧板上一插,隔着过道问她,那个卖豆腐的,今天来不来。
朱佳佳说来,或者不来,两个字。
猪肉王点点头,继续剁下一根肋排。
爆米花张换了新手机,还是外放沪剧,音量比以前大一倍。他新进了一种奶油味的爆米花原料,爆出来是淡黄色的,尝起来甜得发腻。他让朱佳佳尝,朱佳佳说甜。他很高兴,端着小纸兜给每个路过的人尝。
王铁蛋现在几乎每天都来。
不是上午来,是下午。他把豆腐摊交给他表弟照看,骑电动车从田林到康兴,二十分钟。来了也不多待,买点菜,站一会儿,有时候帮朱佳佳搬菜筐。
他把那杆秤校过两次。其实准的,但他还是要校,用老家带来的砝码,五克的,十克的,一个一个往上加,看秤杆翘起来的角度。
“你这秤比标准秤还准,”他说,“不知道当年谁做的,手艺真好。”
朱佳佳说,你不是说是你表舅的远房亲戚做的吗。
王铁蛋愣了一下。
“我记错了,”他说,“可能不是他。”
朱佳佳没戳穿他。
她早就知道那杆秤不是他表舅亲戚做的。她后来在市场管理处查过,这杆秤的前主人是康兴菜场的一个老摊主,卖菜卖了四十三年,前年过世了,家人把秤卖给了废品站。
王铁蛋从废品站把秤找回来的。
他那天跑了三个废品站,在第三站的角落里找到了它,秤杆上全是灰,砣绳断了,秤盘也瘪了一块。他花了八十块钱买下来,又花了一百二找老师傅修,换砣绳,整秤盘,把秤杆擦干净。
然后他把它带到朱佳佳面前。
他说他正好路过,说这是他表舅亲戚做的,说老秤好就好在有人用过。
朱佳佳那时不知道这些。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的那天晚上,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开灯。
她把秤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一寸一寸摸那些磨平了的星点。
她想,原来这杆秤称过的不只是萝卜青菜。
还称过一个人的心思。
十二月十八号,朱佳佳回了趟老家。
她妈在电话里说,你爸血压还是高,但没大事,就是念叨你。你过年要是忙,不回来也行。
朱佳佳说,我回来。
她坐高铁回去,三个半小时。到站是下午四点,她爸骑电动车来接她,后座绑了个厚棉垫,是她妈缝的。
她爸头发白了很多,后脑勺那一圈几乎全白了。他骑得不快,风灌进她领口,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棉袄有阳光和洗衣皂的味道。
晚饭她妈做了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蛋汤。番茄是菜市场买的,不是裂口的,四块五一斤。她妈说,裂口的便宜,但不好看,你难得回来,买好一点的。
朱佳佳夹一块番茄,酸酸甜甜,皮翘起来了。
她妈问她,在上海累不累。她说还好。
问摊位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
问那个卖豆腐的,还在联系吗。
她放下筷子。
“在联系,”她说,“他叫王铁蛋。”
她妈愣了一下。她爸也愣了一下。
“这名字……”她妈斟酌着用词,“挺朴实的。”
朱佳佳说,他爸取的,说是贱名好养活。
她妈点点头,又夹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处得怎么样?”
“还行。”
“他家里人呢?”
“一个妈,退休了。他爸以前是建筑工地看大门的,去年过世了。”
她妈没再问。她爸低头扒饭,筷子动得很慢。
吃完饭,她帮妈收碗。她妈站在水池边,水哗哗流着,忽然说:“一个人在上海,有个照应是好的。”
朱佳佳嗯一声。
“过年带他回来吧,”她妈说,“认认门。”
朱佳佳没说话。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一个一个,碗口朝下,排列整齐。
她妈擦干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
“这个你拿着,”她妈说,“不是给现在的,是给以后的。”
朱佳佳看着那个红包,没接。
她妈把红包塞进她羽绒服口袋里,拍了两下。
“妈……”
“好了,不说这个了。”她妈转身去厨房收拾灶台,“你明天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朱佳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她妈系着那条洗到发白的蓝格围裙,头发也白了,梳得很整齐。
她忽然想起王铁蛋他妈,那天站在门口送她,也是这样的背影。
她说,明天想吃茭白。
第二天她妈跑了两家菜市场才买到茭白,十五块一斤。她爸说这个季节茭白贵,她妈说贵也得买,佳佳难得回来。
朱佳佳把茭白吃完了。
回上海那天,她妈送她到高铁站。进站口人多,她妈站在闸机外面,隔着玻璃朝她挥手。
她挥了挥手,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她妈还站在那里,没走,手里攥着那张用过的车票。
她忽然想起刘大妈,想起刘大妈每周三坐一小时四十分钟公交车来给儿子买菜,想起刘大妈站在摊位前说,我儿子烧番茄炒蛋从来不知道要烫了去皮。
她想起那八十七块六毛零钱,存在铁盒里,跟裂口番茄的钱放在一起。
她想,原来人和人之间,就是这点牵牵挂挂。
一月了。上海下了一场雨夹雪,不大,落地就化。
菜市场顶棚的破洞用塑料布临时堵上了,是猪肉王爬梯子堵的。他站在三脚梯上,朱佳佳在下面扶着,爆米花张递塑料布和胶带。市场管理处的老李路过,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塑料布是透明的,那束光还能透进来,只是没那么亮了。下午三点一刻,光斑落在番茄筐上,裂口的番茄只剩三四个,红得还是发亮。
王铁蛋今天来得早,三点不到就到了。他帮朱佳佳把萝卜筐搬到里面,又把她明天要批菜的清单抄了一份。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面。
抄完他站在摊位前面,没走。
朱佳佳看着他。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红丝绒的,边角有点磨损,像是放了很多年。
“这是我妈当年陪嫁的首饰盒,”他说,“空的。她把里面的东西都给了堂姐,就留了这个盒子给我。”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空的。
有一枚银戒指,细细的,没有镶任何石头,戒圈上刻着一杆秤。
“我自己画的图,找老凤祥打的,”他说,“打了三次才打出来,秤杆太细了,刻刀一用力就断。”
他把戒指拿出来,托在掌心上。
“我不是很会讲话,”他说,“但是秤会讲话。星点是话,秤杆是话,起秤定盘都是话。”
他顿了顿。
“这杆秤称过我,你想不想称一下。”
朱佳佳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看着手里的戒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缝里还有豆腐渣。
她伸出手。
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圈?”
“问过你隔壁卖衣服的阿姐,”他说,“她说你试过她摊上的一枚戒指,六号的。”
朱佳佳没说话。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试过那枚戒指。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她路过服装摊,阿姐拉着她试新到的饰品,她随手戴了一下,摘下来说好看,然后走了。
他记得。
她低头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细细的,戒圈上刻着一杆秤,秤杆弯弯的,秤砣小小的,星点三颗。
她抬起头。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想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她。
“我想,这人怎么指甲缝里老有豆腐渣。”
他没说话。
“后来我又想,指甲缝里老有豆腐渣的人,应该不会骗人。”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确实没有骗我。”
王铁蛋站在那里,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看着他。
“你以后指甲缝里的豆腐渣,我来帮你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她第一次见他笑这么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说好。
爆米花张在隔壁按着手机,装作没看见,抖音外放得震天响,是沪剧名段《罗汉钱》。
猪肉王在剁肋排,咚,咚,咚。他今天剁得特别轻,像怕惊动什么。
刘大妈不在。她应该在苏州,在儿子家的厨房里,烧番茄炒蛋,放一点点糖,然后说这是我上海那个卖菜的小姑娘教我的。
市场顶棚的塑料布被风吹动了一下,透进来的光斑晃了晃,落在番茄筐边上。
今天裂口的番茄只有两个。
朱佳佳把它们拣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那个曾和她在深夜念诗的人说的。那时候她还在工厂流水线上班,夜班,凌晨三点休息,她和那个女孩坐在车间外面的楼梯上,看对面居民楼零星的灯火。
女孩念了一句诗,她记不清是哪国的诗人了,只记得最后两句:
“爱不是互相凝视,
而是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
后来女孩辞职回老家,她们再没联系过。但那两句诗她一直记得。
她不知道自己和王铁蛋算不算爱。
她只知道,他们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明天的菜价,后天的天气,是裂口的番茄能不能卖完,是豆腐边角烫不烫手,是秤杆上的星点还能亮多少年。
这不是诗。
这是日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朱佳佳收摊比平时早,五点就走了。她要去王铁蛋家过小年,他妈打了三个电话叮嘱,说一定要来,不要带东西,人来就行。
她还是带了东西。两根茭白,一袋裂口番茄,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是她昨天特意去南京路买的。
王铁蛋站在小区门口等她,老远就看见她了。他今天穿那件深灰大衣,头发刚洗过,吹得蓬蓬的,像只大号的麻雀。
她走过去,他把茭白和番茄接过来,掂了掂。
“我妈肯定又要说你乱花钱。”
“没花钱,”她说,“卖剩下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六楼,左边门。门开着,里面飘出排骨汤的香。
他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说佳佳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朱佳佳进门,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老太太擦着手走过来,拿起盒子看一眼,说你这个小囡,讲了多少遍不要带东西,又买这么贵的。
朱佳佳说,应该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把点心盒小心地放在柜子里,说留着过年吃。
晚饭比上次更丰盛,八菜一汤,桌子都摆满了。老太太一个劲给她夹菜,说排骨炖了两个半钟头,你尝尝烂不烂。说这个茭白今天买得嫩,炒的时候没敢多翻。说番茄你带来的,我做了蛋汤,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
朱佳佳每样都尝了,说好吃,正好,就是这个味。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吃完饭,朱佳佳帮忙收碗。老太太这次没拦,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
水龙头哗哗响着。
老太太忽然说:“铁蛋他爸走的时候,没留几句话。就拉着我的手,说,老太婆,这辈子苦了你了。”
她顿了顿。
“我说苦啥,你又不赌又不喝,就是嘴笨点。他笑了,说下辈子争取嘴甜一点。”
她把擦干的碗放进橱柜,一个一个摞好。
“下辈子的事,谁晓得。”她说,“但这辈子,有个人陪你过,就够了。”
朱佳佳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老太太。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老太太擦完碗,解下围裙,忽然说:“你们的事,啥时候办?”
朱佳佳愣了一下。
“不是催你们,”老太太说,“就是问问。”
朱佳佳想了想,说:“明年春天吧。”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王铁蛋送她到小区门口。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地照亮他的脸。
她忽然说:“明年春天。”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好。”他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拳。
她没有退。他也没有退。
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红色的,像过年。
过了年,就是春天。
年三十那天,朱佳佳没回老家。
她妈在电话里说,初二回来也行,初三回来也行,哪天回来都行。又说,你那个王铁蛋,初二有空伐?有空一起回来。
朱佳佳说,我问问他。
王铁蛋说有空,必须有空。
年三十晚上,她在王铁蛋家吃年夜饭。老太太烧了十二个菜,桌子摆不下,又支了一张折叠桌。三个人坐得挤挤挨挨,筷子碰筷子,但没人嫌挤。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在说吉祥话。老太太一边看一边吐槽,说今年这个相声不好笑,去年的那个好一点。王铁蛋给她剥橘子,剥完递过去,他妈接过来,又分一半给朱佳佳。
十二点,外面鞭炮震天响。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老太太怕冷,看了两眼就进屋了,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她左边,手垂在身侧。
她站在他右边,手也垂在身侧。
有一朵很大的金色烟花炸开,照亮他们的侧脸。
他的手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她的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小拇指碰到小拇指。
他没有握。她也没有握。
就那么碰着。
烟花继续放。一朵,两朵,三朵。
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快乐。
他忽然说:“佳佳。”
“嗯。”
“今年是我们认识第二年。”
“嗯。”
“明年是第三年。”
她没说话。
“我想跟你过第三年,”他说,“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他顿了顿。
“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她转头看他。他没转头,还在看烟花。
“我想跟你过每一年。”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手心有茧。那是磨豆浆、压豆腐、三十年如一日留下的茧。
她握紧他的手。
“好。”她说。
他又笑了,眼眶还是红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
康兴菜市场照常营业。过完年,菜价回落了,青菜回到两块三,萝卜回到一块五。裂口的番茄还是那个价,一元八,但开春后天热了,裂口越来越多,买的人也多起来。
王铁蛋今天骑电动车来的,后座绑了个泡沫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板一板的豆腐,还冒着热气。
“今早第一锅,”他说,“给你摊位上的老客尝尝。”
朱佳佳看着那一箱豆腐。
“你送过来的?”
“嗯,六点出锅,六点二十出发,六点五十到。还烫着。”
她伸手摸了一下,确实烫。
她把豆腐分给爆米花张一块,分给猪肉王一块,又切了一小块给路过的清洁工阿姨。剩下半板,她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帆布包侧袋。
猪肉王尝了一口豆腐,点点头,说嫩。
爆米花张说,这个豆腐比菜场门口那家好吃,那家太老。
王铁蛋站在一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耳朵尖有点红。
刘大妈今天也来了。
她儿子从苏州回来过元宵,她跟着一起回来。还是坐那两部公交车,还是一小时四十分钟,还是拎那个洗到发白的环保袋。
她站在摊位前,看看朱佳佳,又看看王铁蛋,再看看朱佳佳手上的银戒指。
“好,”她说,“好。”
她没说别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个字。
她那天买了一把青菜、两根蒜、一小块姜,秤完一共四块二。她掏出一张五块的,说不用找了。朱佳佳还是找了八毛,塞进她零钱包里。
刘大妈没推辞。她把环保袋挂上小拖车,慢慢往市场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佳佳,”她说,“好好的。”
朱佳佳说,好。
刘大妈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朱佳佳提早收摊。
她把菜筐摞好,秤装进灰蓝布袋,帆布包拎起来。王铁蛋站在旁边等她。
他们一起走出菜市场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梧桐树还没发芽,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
他推着电动车,她走在旁边。
“去哪里?”他问。
“随便走走。”她说。
他们沿着钦州南路慢慢走。路过一家奶茶店,他问她想不想喝,她说不想。路过一家水果店,他问她想不想吃草莓,她说太贵。路过一家金店,橱窗里摆着对戒,他看了一眼,她拉他走了。
走累了,他们在路边长椅上坐下。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摸到那杆秤。
她把秤拿出来,托在手掌上,看那些磨平了的星点。
他坐在旁边,也看着那杆秤。
“你知道这杆秤是谁做的吗?”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说是你表舅的远房亲戚,”她说,“后来我去查了,不是。”
他没说话。
“是老市场一个卖菜的老大爷,”她说,“他卖了四十三年菜,用了这杆秤四十年。他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国外,他一个人守着摊位,守到前年过世。”
她顿了顿。
“他姓周。周师傅。”
王铁蛋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我去废品站找秤那天,”他说,“正好是他过世后一个月。他的儿女把摊位退了,秤、菜筐、板凳,都卖给了废品站。”
他顿了顿。
“我到的时候,菜筐被人买走了,板凳也被人买走了,只剩这杆秤,扔在角落,上面压着一个破轮胎。”
他把秤从她手里接过来,翻过来看秤底那道细长的划痕。
“我不知道周师傅是什么人,”他说,“但我想,这杆秤跟了他四十年,肯定称过很多人的日子。”
他把秤放回她手掌上。
“我想让它继续称。”
朱佳佳握着秤杆。
阳光从梧桐枝桠间漏下来,洒在秤杆上,洒在她手背上,洒在他头发上。
她忽然说:“春天来了。”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很高,有一小朵云慢慢飘过去。
“嗯,”他说,“春天来了。”
她把秤装回布袋,把布袋放回帆布包。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他推着电动车,她走在旁边。
他们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明天还要出摊。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青菜要浇水,芹菜要摘黄叶,萝卜要把尾巴尖朝外。
裂口的番茄,还是那个价。
日子就是这样。
平平常常,一天一天。
但有人一起过,就不一样了。
傍晚,朱佳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她把那杆秤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棉布轻轻擦着。红木的秤杆在夕光里泛着润润的光,星点一粒一粒,有些已经磨平了,摸上去还是微微凸起。
她用指甲轻轻划过那道细长的划痕。
划痕不深,在秤杆底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在那里。
她想,周师傅用过它四十年,每天收摊前也这样擦吗?
他擦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是明天的菜价?是老伴临走前说的话?还是远在国外、几年才回来一次的儿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杆秤在她手里。
她会继续用,继续擦,继续称。
称青菜萝卜,也称人心冷暖。
称风,也称爱。
原来最沉的爱,从不是虚无的梦。
是在烟火气里,一天一天称出来的。
她把秤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晚霞。
秤杆上最后一颗星点,在最末端,迎着光,亮了一下。
她把秤轻轻放回布袋,拉紧系带,放回帆布包最底下。
明天,它还会挂在她摊位横梁上。
会有客人来买菜,会问价钱,会挑肥拣瘦,会扫码付钱。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个明天都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会来帮她校秤。
每天一遍。
哪怕秤是准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