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春秋》第一章 我是奶龙落脚
《菜场春秋》
第一章落脚
一九九三年,朱佳佳十七岁,跟着她娘从崇明坐船到上海。
船是早上六点的,江上有雾,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娘晕船,一路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脸色蜡黄。朱佳佳趴在船舷上看,看江水翻着白沫往后退,看岸边的房子越靠越近。那是她第一次来上海。
她娘在十六铺码头有个表姐,在菜场卖咸菜。表姐说,菜场缺个打杂的,一个月管吃管住还给五十块钱。她娘就把她送来了。
表姨在码头接她们,穿一件蓝布围裙,手上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从菜场出来。她领着她们穿过十六铺的街巷,走到一条窄马路,路边全是卖菜的摊子,青菜萝卜堆成小山,人声嘈杂,脚底下是烂菜叶子和泥水。
“就这儿,蒙自路菜场。”表姨说,“你先在我摊子上帮忙,往后熟了再说。”
朱佳佳站在菜场门口,看着里头人来人往,闻着混杂的腥气土腥气,心想,这就是上海了。
她不知道,这一站,就是三十年。
表姨的咸菜摊在菜场最里头,靠着墙,位置不大好。但表姨在这卖了十三年,老主顾多,每天也能卖个几十斤。
朱佳佳第一天来,表姨让她学称秤。那秤是杆老秤,木头杆子磨得发亮,秤砣是铁的,沉甸甸。表姨教她:“看准星,这是斤,这是两,别给人称少了,也不能称多,称多了自己亏。”
朱佳佳点头,拿起秤试着称一把咸菜。秤杆翘起来,秤砣往下滑,差点砸脚上。表姨笑了:“慢慢来,这东西熟能生巧。”
旁边卖猪肉的摊子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剔骨头。他低着头,刀走得快,哧啦哧啦响。表姨朝那边努努嘴:“那是老王家的侄子,安徽来的,叫王铁蛋,比你大几岁,往后叫铁蛋哥。”
朱佳佳看了一眼。那人抬起头,正好也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都移开了。
铁蛋低下头继续剔骨头,耳朵根子有点红。
中午吃饭,表姨让朱佳佳自己去菜场门口买盒饭。菜场门口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盒饭,两块钱一份,一荤两素。朱佳佳排着队,前面站着一个胖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讲菜场要改造,要盖新大棚,以后摊位要重新抽签,不晓得好位置给谁。”
旁边的人说:“抽签嘛,靠运气。”
胖女人说:“运气?有人有门路的,还用抽签?”
朱佳佳买了盒饭回去,把听到的话说给表姨听。表姨叹了口气:“是有这说法。我在这十三年了,要是换个角落,老主顾找不着,生意就难做了。”
朱佳佳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吃饭。盒饭里的红烧肉有两块,她吃了一块,另一块留着没动。
下午收摊,表姨让朱佳佳帮忙收拾。咸菜缸要盖好,秤要收起来,钱盒子要带回去。表姨住在菜场后面的弄堂里,一间十平米的房子,搭了个阁楼,朱佳佳睡阁楼上。
晚上躺在床上,朱佳佳睡不着。阁楼矮,坐起来都碰头,但能听见弄堂里的声音。有人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响;有女人喊小孩回家吃饭;有男人喝酒划拳,声音粗粗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让她觉得陌生又新鲜。
她想起崇明的家,想起她爹她娘,想起家里的三间平房和院子里的菜地。她不知道要在上海待多久,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菜场。
那就先睡吧。
第二天一早,朱佳佳四点半就醒了。表姨已经在楼下生炉子烧水,弄堂里有人挑着担子出去,是去菜场上货的。朱佳佳跟着表姨去菜场,天还黑着,路灯昏黄,路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油条在油锅里翻滚,香气飘过来。
到了菜场,表姨让她去帮铁蛋搬猪肉。铁蛋每天三点多去批发市场进货,这时候刚回来,三轮车上装着半边猪,血淋淋的。朱佳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上手。
铁蛋看了她一眼:“不用你,脏。”
他自己把猪肉扛下来,搬到案板上,开始剔骨分割。动作利索,一刀下去,骨头和肉分开,干干净净。朱佳佳站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铁蛋不说话,只顾着干活。剔完骨头,他开始擦案子,擦得锃亮。擦完了,又磨刀。磨刀石是粗的细的两块,先粗后细,磨完了拿手指肚试试刀刃。
朱佳佳说:“你每天都要磨刀?”
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不磨不行?”
铁蛋说:“刀不快,切肉费劲。”
朱佳佳说:“哦。”
两个人就没话了。
表姨在那边喊:“佳佳,过来帮忙摆摊!”
朱佳佳跑过去。铁蛋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