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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杆里的爱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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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那杆称的重量

第十四章那杆秤的重量

朱佳佳五十一岁那年冬天,菜场又要拆了。

通知是十二月初贴出来的,白纸黑字,盖着红戳。说这片要建商业综合体,菜场整体搬迁,新地方在郊区,离这儿十几公里。

小王跑来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翻咸菜缸。手在盐水里泡着,指头皱巴巴的。

小王说:“佳佳姐,你听见没?要搬了。”

朱佳佳说:“听见了。”

小王说:“你去不去郊区?”

朱佳佳说:“不知道。”

小王说:“我是不去。太远了,老主顾都丢了。我打算转行,开个水果店。”

朱佳佳说:“那挺好。”

小王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朱佳佳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台上的花。

二十多盆了,摆满了整个窗台。茉莉、栀子、月季,还有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开着细细的红花。铁蛋送的那盆也在,每年都开花,白的,小小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杆秤拿下来。

那是表姨留给她的秤。木头杆子磨得发亮,秤砣是铁的,沉甸甸。三十一年了,她每天用它称咸菜,称萝卜干,称糖蒜,称酱瓜。

她用抹布擦了擦秤杆,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擦完了,她把秤挂起来,挂在窗框上。秤杆垂着,秤砣坠着,在月光里静静的。

第二天,她去菜场,遇见了老张。

不是真的人。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老张当年摆摊的地方,卖爆米花。他用的锅和炉子,跟老张当年的一模一样。

朱佳佳站住了,看了很久。

那年轻人注意到她,问:“阿姨,买爆米花?”

朱佳佳说:“不买。就是看看。”

年轻人说:“您认识老张?”

朱佳佳说:“认识。他是我老朋友。”

年轻人说:“他是我爷爷。他去世三年了。他走之前,老念叨蒙自路菜场,说想回来看看。我就把他的摊子搬回来了。”

朱佳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老张的样子。端着茶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嘿嘿笑着说“你们这是幸福”。

她站了很久,说:“你爷爷是个好人。”

年轻人笑了,说:“我爷爷也老说起您,说有个卖咸菜的姑娘,一个人撑了几十年。”

朱佳佳没说话。

年轻人装了一袋爆米花,递给她,说:“阿姨,您拿着,不要钱。我爷爷要是在,肯定让我给您。”

朱佳佳接过爆米花,说:“谢谢。”

她捧着那袋爆米花,走回自己摊子。爆米花还是热的,香气飘上来,和三十一年前一样。

下午,李阿姨的女儿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头发烫得很讲究。她站在摊子前,说:“您是朱阿姨吗?”

朱佳佳说:“是我。”

女人说:“我妈去年走了。她走之前,老念叨您。说您家的咸菜好吃,说您姨做的雪里蕻最好,说后来您做的也地道。”

朱佳佳看着她,想起李阿姨的样子。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花白的头发,拎着菜篮子,说“昨天的有吧”。

女人说:“我妈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朱佳佳。

朱佳佳打开,是一块手帕,旧的,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细细的。

女人说:“我妈说,这是她年轻时绣的,一直没舍得用。说给您留个念想。”

朱佳佳把手帕握在手里,软的,薄的,轻得像没有重量。

她说:“谢谢你。”

女人说:“我妈还说了句话。”

朱佳佳说:“什么话?”

女人说:“她说,买菜认人,不认地方。”

朱佳佳愣了一下。

那是表姨说过的话。李阿姨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晚上收摊,朱佳佳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路灯亮着,还是那些路灯。路两边变了,老房子拆了,新楼盖起来了,超市开了好几家。但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昏黄黄的,照着她的影子。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撑着伞。不是阿强,是一个流浪汉,缩在那儿避风。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里走。

弄堂也变了。老邻居搬走了大半,新来的不认识。隔壁阿婆前年走的,房子租给了一群年轻人,天天半夜回来,吵吵嚷嚷。

她开了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窗台。窗台上二十多盆花,在灯光里静静的。

她把那袋爆米花放在桌上,把李阿姨的手帕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杆秤。

那杆秤挂在那儿,秤杆垂着,秤砣坠着。

她想起表姨第一天教她认秤的样子。表姨说:“看准星,这是斤,这是两,别给人称少了,也不能称多,称多了自己亏。”

她想起第一次自己称菜,手抖,秤砣差点砸脚上。表姨笑了,说:“慢慢来,这东西熟能生巧。”

她想起这三十一年,她用这杆秤称过多少斤咸菜,她自己都数不清。一斤一两,一毛两毛,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秤拿下来。

秤杆在手里,沉沉的。木头杆子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像玉一样。她用指头摸着那些准星,一颗一颗,从一到十六。

十六两一斤。老秤。

表姨说,这秤是她来上海那年买的,用了三十多年。现在又加了三十一年。六十多年了。

她把秤挂回去,看着它。

秤杆垂着,秤砣坠着,在月光里静静的。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站在菜场门口。表姨在里头喊她,铁蛋在磨刀,阿强蹲在路边卖花,老张端着茶缸子嘿嘿笑,老孙头在搬豆腐,猪肉王在剔骨头,周姐在杀鱼,李阿姨在挑咸菜。

她走进去,走过一个个摊子。那些人看见她,都笑,都不说话。

她走到表姨的摊子前。表姨站在那儿,穿着蓝布围裙,手湿漉漉的。

表姨说:“佳佳,你来了。”

朱佳佳说:“表姨,我想你了。”

表姨说:“我知道。”

朱佳佳说:“我一个人撑了三十一年。”

表姨说:“我知道。”

朱佳佳说:“铁蛋走了。”

表姨说:“我知道。”

朱佳佳说:“阿强也走了,老张走了,李阿姨走了,周姐走了,老孙头走了,猪肉王走了。都走了。”

表姨说:“我知道。”

朱佳佳说:“菜场也要拆了。”

表姨说:“我知道。”

朱佳佳看着她,说:“表姨,我该怎么办?”

表姨笑了。那笑容,和三十一年前一模一样。她说:“傻丫头,你怎么办?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朱佳佳说:“我一个人。”

表姨说:“你一个人过了三十一年,不也过来了?”

朱佳佳没说话。

表姨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凉凉的,轻轻的。

表姨说:“佳佳,你知道那杆秤,最重能称多少吗?”

朱佳佳说:“十六斤。”

表姨说:“不对。”

朱佳佳说:“那是多少?”

表姨说:“你自己。”

朱佳佳愣在那儿。

表姨说:“你称过那么多咸菜,称过那么多萝卜干,称过那么多糖蒜酱瓜。你有没有称过自己?”

朱佳佳没说话。

表姨说:“你有多重,你自己知道吗?”

朱佳佳说:“我……”

表姨说:“你比你以为的重。你比你以为的沉。你一个人撑了三十一年,你知道那有多重吗?”

朱佳佳的眼泪下来了。

表姨说:“别哭。我该走了。”

朱佳佳说:“表姨——”

表姨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人群里。那些人也往后退,铁蛋、阿强、老张、老孙头、猪肉王、周姐、李阿姨,都往后退。

朱佳佳想追上去,但迈不动腿。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越退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些花上,照在那杆秤上。

她躺着,看着那杆秤。

秤杆垂着,秤砣坠着,在阳光里发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一年前,她刚来上海的时候,表姨问她:“佳佳,你知道这秤为什么叫秤吗?”

她说不知道。

表姨说:“因为公平。不管什么东西,放上去,它就给你一个数。多了少了,它都知道。”

她现在想,表姨说的不对。

秤不光称东西,也称日子,也称人。

她这三十一年,都放在这杆秤上称过了。

她起来,洗脸,梳头,穿上那件暗红的衣服。

她走到窗前,把那杆秤取下来,拿在手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弄堂里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暖的。有年轻人在门口刷牙,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有猫蹲在墙头晒太阳。

她走过弄堂,走到菜场。

菜场门口围着一堆人,在议论拆迁的事。小王也在,看见她,喊:“佳佳姐,你来了。”

她点点头,走进去。

A区27号,她的摊子。咸菜缸盖着,秤放在布袋里,小板凳扣着。

她把秤拿出来,挂在摊子上面。然后把咸菜缸打开,把雪里蕻、萝卜干、糖蒜、酱瓜一样一样摆出来。

摆完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着。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不认识。

年轻人说:“阿姨,咸菜哪能卖?”

她说:“雪里蕻一块五,萝卜干一块二,糖蒜两块。”

年轻人说:“来斤雪里蕻。”

她称了一斤,包好,递过去。年轻人付了钱,走了。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远,又看着菜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认识她,喊一声“朱阿姨好”。有人不认识她,匆匆走过。

她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中午的时候,老张的孙子来了。

他端着一碗爆米花,走过来,说:“阿姨,给您。”

朱佳佳说:“又不要钱?”

年轻人笑了,说:“不要钱。我爷爷说了,您是他老朋友。”

朱佳佳接过爆米花,说:“替我谢谢你爷爷。”

年轻人说:“我爷爷要是在,肯定会说,这丫头,总算熬出头了。”

朱佳佳愣了一下,说:“熬什么出头?”

年轻人说:“您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不是熬出头了吗?”

朱佳佳没说话。

年轻人走了。

她看着那碗爆米花,想起老张当年说的话。他说:“佳佳,你表姨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现在一个人撑起来了,她在地下也放心了。”

她现在想,老张说的不对。

她不是一个人。

表姨在,铁蛋在,阿强在,老张在,老孙头在,猪肉王在,周姐在,李阿姨在。他们都在。在这杆秤里,在这些咸菜里,在这个菜场里。

都在。

下午,小王又来了。

他说:“佳佳姐,我想好了。我不开水果店了。”

朱佳佳说:“那开什么?”

小王说:“我接着卖肉。就在这儿,A区28号。您不走,我也不走。”

朱佳佳看着他。

小王说:“我爹在的时候,就说您是他见过最能扛的人。他说跟您做邻居,踏实。”

朱佳佳说:“你爹是个好人。”

小王说:“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佳佳姐,您那杆秤,能借我看看吗?”

朱佳佳把秤取下来,递给他。

小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秤杆磨得发亮,准星还在,秤砣沉沉的。他看了半天,说:“这秤有多少年了?”

朱佳佳说:“六十多年了。”

小王说:“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他把秤还给朱佳佳,说:“佳佳姐,您这秤,称过多少东西?”

朱佳佳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王说:“肯定很多。”

朱佳佳说:“是很多。”

小王走了。

她把秤挂回去,看着它。

秤杆垂着,秤砣坠着。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收摊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有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几声。有卖晚报的在路口喊:晚报晚报,今日新闻。

她走到弄堂口,停下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在抽烟。不是流浪汉,是个年轻人,穿着工装,满脸疲惫。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点点头,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说:“你蹲那儿不冷?”

年轻人说:“等活儿。今天没等到,明天再来。”

她想了想,说:“你吃饭了吗?”

年轻人说:“没。”

她说:“你等着。”

她推着车进去,把东西放下,拿了一袋咸菜和两个馒头出来,递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去,说:“谢谢阿姨。”

她说:“不谢。”

她转身往里走。

年轻人喊:“阿姨,您叫什么?”

她没回头,说:“朱佳佳。”

晚上,她坐在屋里,看着窗台上的花。

月光照进来,照着那些花,照着那杆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年过年,老张的孙子来菜场玩,手里抱着个玩具,黄黄的,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老张说,这叫奶龙,小孩都喜欢。

她看着那个玩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

圆圆的,憨憨的,一个人待着。

老张说:“佳佳,你看它像谁?”

她说:“不知道。”

老张笑了,说:“像你啊。”

她说:“我哪有那么丑。”

老张说:“不丑,这叫憨厚。你看它,圆滚滚的,一个人待着,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当时没当回事。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奶龙为什么是奶龙?

因为它圆,因为它憨,因为它一个人待着,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就像她。

就像朱佳佳。

一个人,在菜场里待了三十一年。谁来了都笑,谁走了都送。老主顾们买完菜,总要跟她唠几句。新来的年轻人不认识她,她也点点头。

她就是奶龙。

圆圆的,憨憨的,在弄堂里,在菜场里,在咸菜堆后面,一待就是一辈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拿起那杆秤。

秤杆在手里,沉沉的,暖的,像一个人的手。

她把秤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秤杆上的准星,一颗一颗,从一到十六。

她数了一遍。

然后她把秤放下,看着窗外。

弄堂里很安静。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亮的。有猫从墙头走过,影子一闪,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来。

窗台上那些花,在月光里静静的。茉莉的叶子绿绿的,栀子打着苞,月季开着红花。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开着细细的红花,一年四季都开。

她闭上眼睛。

想着表姨说的话。想着铁蛋说的话。想着阿强说的话。想着老张说的话。想着李阿姨说的话。

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过。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洗脸,梳头,穿上那件暗红的衣服。

她走到窗前,把花浇了一遍水。一盆一盆,浇得仔细。

浇完了,她把那杆秤拿下来,挂在手腕上。秤杆垂着,秤砣坠着,走路的时候轻轻晃。

她推开门,走出去。

弄堂里阳光很好。有年轻人在门口刷牙,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有老太太在晒太阳。

她走过他们,走到菜场。

菜场门口,小王在等着她。看见她,喊:“佳佳姐,来了。”

她点点头,走进去。

A区27号,她的摊子。她把咸菜缸打开,把秤挂起来,把小板凳放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摊子上,照在她身上。

她坐在那儿,等着第一个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白了,背有点驼。他走过来,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咸菜。

他说:“姑娘,雪里蕻哪能卖?”

她说:“一块五。”

他说:“来一斤。”

她称了一斤,包好,递过去。

老头付了钱,没急着走。他看着她,说:“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她说:“三十一年。”

老头说:“三十一年,不容易。”

她说:“惯了。”

老头点点头,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十一年前,表姨也是这么坐着的。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懂了为什么表姨不肯离开这个菜场。

不是因为赚多少钱。是因为这儿有日子。有老主顾,有老邻居,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笑,有骂,有吵,有闹。有活着的气味。

她坐在这儿,看着这些人,就觉得表姨还在,铁蛋还在,那些人都还在。

在菜场里,在咸菜里,在那杆秤里。

中午的时候,老张的孙子又来了。

他端着一碗爆米花,说:“阿姨,给您。”

朱佳佳说:“天天送,我不要了。”

年轻人说:“今天不一样。”

朱佳佳说:“怎么不一样?”

年轻人说:“今天我爷爷生日。”

朱佳佳愣了一下,接过爆米花,说:“那我得吃。”

她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又甜又香。

她说:“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年八十三了。”

年轻人说:“是。他走的时候八十。”

朱佳佳说:“他走的时候,我在。他跟我说,佳佳,好好干,别让人欺负你。”

年轻人看着她,说:“阿姨,您这些年,有人欺负您吗?”

朱佳佳想了想,说:“有。”

年轻人说:“那您怎么办?”

朱佳佳说:“扛着。”

年轻人说:“扛得住吗?”

朱佳佳说:“扛得住。”

年轻人笑了。

他说:“阿姨,您真是我爷爷说的那样。”

朱佳佳说:“哪样?”

年轻人说:“像奶龙。”

朱佳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是,我是奶龙。”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着朴素,拎着菜篮子。她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咸菜,看了很久。

朱佳佳说:“买菜?”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有点眼熟。

女人说:“朱阿姨?”

朱佳佳说:“是我。”

女人说:“您还记得我吗?三十多年前,我小时候,常来您这儿买菜。那时候我七八岁,一个人来,攥着五块钱,挑青菜、西红柿、土豆。”

朱佳佳看着她,那张脸,和记忆里那张小脸重叠起来。

她说:“是你?”

女人笑了,说:“是我。我后来搬家了,去了浦东。今天路过这边,想进来看看。”

朱佳佳看着她,想起当年那个扎小辫的小女孩。认真挑菜,掰着手指头算账,一块五加两块加八毛,等于四块三毛。

她说:“你妈呢?”

女人说:“我妈去年走了。她一直在电子厂干到退休。”

朱佳佳说:“你爸呢?”

女人说:“我爸?我没爸。我妈说,我爸在我出生前就跑了。”

朱佳佳没说话。

女人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常跟我说,小时候多亏菜场的人照顾,尤其是您,每次多给我一点。”

朱佳佳想起来了。那时候她看着那小女孩,心里难受,总是多给一点。

女人说:“我妈让我谢谢您。”

朱佳佳说:“不用谢。”

女人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说:“朱阿姨,您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吗?”

朱佳佳说:“是。”

女人说:“不孤单吗?”

朱佳佳想了想,说:“惯了。”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

她挑了一把雪里蕻,一斤萝卜干,称好了,付了钱。走的时候,她说:“朱阿姨,您保重。”

朱佳佳说:“你也保重。”

女人走了。朱佳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那时候自己才十七岁,现在五十一了。

时间真快。

收摊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灯亮了,昏黄黄的,照着她的影子。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

墙根底下蹲着个人,不是那个年轻人,是个老人。头发白了,衣服旧了,缩在那儿,看着路上。

她走过去,说:“大爷,你蹲这儿干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

他说:“等人。”

朱佳佳说:“等谁?”

老人说:“等我老伴。她去买菜了,说一会儿回来。我等了半天了。”

朱佳佳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大爷,你住哪儿?”

老人说:“住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不知道是哪栋楼。

朱佳佳说:“你老伴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叫……叫……我想不起来了。”

朱佳佳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人又说:“她去买菜了,买西红柿,我爱吃西红柿炒蛋。”

朱佳佳的眼泪忽然下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老头,也是这样,来买裂口的西红柿,说是给老伴吃的。老伴牙口不好,裂口的软和。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老人,说:“大爷,你跟我来,我带你回家。”

老人看着她,说:“你是……”

朱佳佳说:“我是卖菜的。朱佳佳。”

老人说:“卖菜的……卖菜的……我老伴也卖菜。”

朱佳佳说:“是,卖菜的。”

她把老人扶起来,扶着他慢慢往前走。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她就那么扶着,一步一步,走回弄堂里。

走到一家门口,她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看见老人,说:“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老人说:“我去买菜,等你。”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看朱佳佳,说:“你是……”

朱佳佳说:“菜场卖菜的。他在弄堂口蹲着,说等老伴。”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他老年痴呆了,天天往外跑。谢谢你了姑娘。”

朱佳佳说:“不谢。”

她把老人交给老太太,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听见老太太说:“进来吧,我给你做西红柿炒蛋。”

老人说:“好。”

那天晚上,朱佳佳回到屋里,坐在窗前。

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杆秤,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杆秤。

秤杆在手里,沉沉的,暖的。她用指头摸着那些准星,一颗一颗,从一到十六。

她想起表姨说的:你有多重,你自己知道吗?

她想起铁蛋说的:你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阿强说的:你一个人好好的。

她想起老张说的:你表姨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她想起那些老主顾,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买裂口西红柿的老头,那个认真挑菜的小女孩,那个给老伴买春笋的男人,那个躲城管的阿强,那个推三轮车的铁蛋。

那些人,都在这杆秤上称过了。

包括她自己。

她把秤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秤杆上,准星一颗一颗,亮亮的。

她说:“表姨,我知道我多重了。”

月光照着她,照着她手上的银镯子,照着她窗台上的那些花,照着她那杆六十多年的老秤。

她说:“我撑得住。”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场。

太阳刚出来,照在临时棚上,照在那些摊子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她走到自己摊子前,把咸菜缸打开,把秤挂起来,把小板凳放正。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坐在那儿,等着第一个客人。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眼睛圆圆的,脸蛋鼓鼓的。

年轻妈妈说:“阿姨,咸菜哪能卖?”

她说:“雪里蕻一块五,萝卜干一块二,糖蒜两块。”

年轻妈妈说:“来斤雪里蕻。”

她称了一斤,包好,递过去。

年轻妈妈付了钱,抱着孩子走了。

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圆圆的,憨憨的,像奶龙。

朱佳佳也笑了。

她坐在那儿,阳光照着她,秤杆在她头顶上,秤砣静静地坠着。

她想起表姨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在梦里,表姨站在雾里,对她说:佳佳,你知道那杆秤最重能称多少吗?

她说:不知道。

表姨说:你自己。

她现在想,表姨说得对。

那杆秤,称过雪里蕻,称过萝卜干,称过糖蒜酱瓜。称过三十一年的日子,称过那么多人的来来往往。

但最重的,是她自己。

是朱佳佳。

是那个从崇明来的十七岁姑娘,是那个在菜场里待了三十一年的女人,是那个一个人撑下来的奶龙。

她坐在那儿,阳光照着,风吹着,菜场的味道飘着。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远处,有人在喊:“朱阿姨,来斤萝卜干!”

她站起来,应了一声:“来了!”

她走过去,拿起秤,开始称。

秤杆翘起来,秤砣往下坠,准星亮亮的。

她看着那准星,忽然笑了。

表姨,你看着,我一个人行的。

全文完

【后记】

蒙自路菜场最终没有拆。

听说是因为老主顾们联名上书,说这儿是几十年的老地方,拆不得。政府听了意见,改了规划,把菜场保留下来了。

A区27号还在。

有个卖咸菜的阿姨,每天四点半起床,五点出摊。她的摊子上摆着雪里蕻、萝卜干、糖蒜、酱瓜,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的秤是杆老秤,木头杆子磨得发亮,秤砣是铁的,沉甸甸。

她话不多,但老主顾们都认得她。

她姓朱,叫朱佳佳。

有人问她为什么一直在这儿,她说:“惯了。”

有人问她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说:“不是一个人。”

问她还有谁,她指指那杆秤。

那杆秤,称过六十多年的日子。称过表姨,称过铁蛋,称过阿强,称过老张,称过老孙头,称过猪肉王,称过周姐,称过李阿姨。称过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

也称过她自己。

那杆秤,就是她的日子,就是她的人。

就是朱佳佳。

就是奶龙。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