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遗言
第十章遗言
表姨在监护室里待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了,多待一会儿也行。
朱佳佳进去的时候,表姨的眼睛睁着,比前几天亮一点。氧气罩摘了,换成鼻子里的管子。她看见朱佳佳,伸出手。
朱佳佳握住那只手。还是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
表姨说:“坐。”
朱佳佳在床边坐下。
表姨说:“我跟你讲个事。”
朱佳佳说:“表姨你说。”
表姨说:“你娘,不是我表妹。”
朱佳佳愣了一下。
表姨说:“她是我亲妹妹。一个爹一个妈的亲妹妹。”
朱佳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表姨说:“我十六岁来上海,她留在崇明。后来她嫁给你爹,生了你们姐弟三个。我一直在上海,没回去过几次。她让你叫我表姨,是怕你多想。”
朱佳佳说:“为什么?”
表姨说:“我年轻时候,做过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我谈过一个对象,安徽人,在建筑工地干活。谈了一年多,我怀了孩子。他说回去跟家里说,让我等他。我等了三个月,他没回来。我去安徽找他,找着了,他已经结婚了,老婆是家里给订的。”
朱佳佳听着,手攥紧了。
表姨说:“我一个人回来,把孩子打了。打完孩子,我躺了半个月,差点死过去。后来好了,但不能再生育了。”
朱佳佳说:“表姨……”
表姨说:“这事只有你娘知道。她可怜我,说以后让一个孩子过继给我。我说不要,我一个人过惯了。她说那让佳佳以后给你养老。我说好。”
朱佳佳的眼泪下来了。
表姨说:“我不是你表姨,我是你亲姨。你娘把你托给我,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了三个月,就倒下了。”
朱佳佳说:“姨,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表姨说:“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
朱佳佳说:“不会的,医生说你养养就好。”
表姨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她说:“钱在我枕头底下,存折,密码是你生日,后面六个零。还有这个。”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套在朱佳佳手上。镯子凉凉的,带着她的体温。
表姨说:“这是你外婆给我的。我没儿没女,给你。”
朱佳佳看着那个镯子,银的,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磨得发亮。
她说:“姨,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表姨又笑了:“好。”
那天晚上,朱佳佳没走。
她坐在床边,握着表姨的手,一夜没睡。表姨后来睡着了,呼吸很轻,像羽毛一样。朱佳佳听着那呼吸,一下一下的,不敢动。
天亮的时候,呼吸停了。
没有声音。就是忽然没有了。朱佳佳握着的手,凉透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护士进来,看了看,推了推她。她没反应。护士喊人来,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住,又坐下去。
有人把她扶到走廊里。走廊里有很多人,老张、老孙头、猪肉王、周姐、铁蛋。他们都来了。他们看着她,有人说什么,她听不见。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门。门关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推着一张床出来,床上蒙着白布。
她站起来,走过去。
有人拦住她。她推开那人,走到床边。她掀开白布,看见表姨的脸。表姨的眼睛闭着,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她看了很久。
有人把白布盖上,把床推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床越推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她站着,站了很久。
铁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表姨的后事是老张帮着办的。
老张说,表姨在上海没亲人,你就是她亲人。朱佳佳说,我知道。
火葬场在郊区,很远。面包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朱佳佳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火化的时候,不让进。她站在外面,看着那个大烟囱,有烟冒出来,灰灰的,飘上去,散了。
她想,那就是表姨了。
骨灰盒是一个木头的盒子,沉沉的。老张说,埋哪儿?朱佳佳说,带回崇明,跟我娘在一起。
老张说,好。
回到菜场,已经是第三天。
临时棚还是那个临时棚,摊子还是那个摊子。老孙头帮她把咸菜缸翻过了,没坏。老张帮她把摊布撑起来了。周姐帮她把秤擦干净了。
她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些人,说不出话。
老张说:“佳佳,以后有事说话。”
朱佳佳点点头。
老孙头说:“你姨在这儿十三年,我们都记着。”
朱佳佳又点点头。
周姐说:“好好干,你姨看着呢。”
朱佳佳还是点点头。
他们都走了,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两盆茉莉。一盆是铁蛋来的时候有的,一盆是阿强送的。茉莉又开了,白白的小花,香气淡淡的。
她忽然想,表姨最喜欢茉莉。
下午,李阿姨来了。
她站在摊子前,看着朱佳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雪里蕻,昨天的有吧?”
朱佳佳说:“有。”
她从缸底下翻出昨天剩的,称了一斤,包好。李阿姨付了钱,接过菜,说:“你姨在的时候,我每次都买昨天的。”
朱佳佳说:“我知道。”
李阿姨说:“往后我买当天的,你新鲜的给我留着。”
朱佳佳说:“好。”
李阿姨走了。
朱佳佳看着她的背影,想,买菜认人,不认地方。表姨说的。
晚上收摊,铁蛋来了。
他还是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空筐。他站在摊子前面,说:“我送你回去。”
朱佳佳说:“不用。”
铁蛋说:“我送你。”
朱佳佳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铁蛋帮她搬缸,搬完了一趟,又回来搬第二趟。朱佳佳看着他搬,忽然说:“铁蛋哥。”
铁蛋停下手,看着她。
朱佳佳说:“表姨走了。”
铁蛋说:“我知道。”
朱佳佳说:“我一个人了。”
铁蛋看着她,没说话。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还是那样,轻轻的。
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朱佳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但里面有东西,亮亮的。
他说:“有我。”
那天晚上,朱佳佳躺在阁楼上,一夜没睡。
窗台上两盆茉莉,月光照着,叶子绿绿的,花白白的。银镯子套在手腕上,凉凉的。她摸着那个镯子,想着表姨的话。
你娘把你托给我。
我不是你表姨,我是你亲姨。
她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场。
老张已经在生炉子了,看见她,喊了一声:“佳佳来了。”
老孙头在搬豆腐,冲她点点头。
周姐在杀鱼,抬头看了她一眼。
猪肉王在磨刀,磨刀石沙沙响。
铁蛋在擦案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
她走到自己摊子前,把咸菜缸的盖子掀开,把秤摆好,把小板凳放正。
阳光从临时棚的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摊子上,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着第一个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她不认识。老太太问:“咸菜哪能卖?”
她说:“雪里蕻一块五,萝卜干一块二,糖蒜两块。”
老太太说:“来一斤雪里蕻。”
她称了一斤,包好,递过去。老太太付了钱,走了。
她看着那个老太太走远,又看着菜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想,表姨,你看着,我一个人行的。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