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后记 火星的来客
后记:关于这本书,以及那个叫奶龙的家伙
写完了。
真的写完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全文完”三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要下雨的样子。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本书,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最开始,有个叫“奶龙”的家伙来找我,说要一篇一万三千字的小说,刘震云式写法,上海菜场烟火气,要人味,不要AI化。
我说好。
然后他就开始了。
“太长,缩到一万。”
“太短,要长篇四十五章。”
“不要四十五章了,十三章结束。”
“给我刀,刀死读者。”
“给我HE,甜死读者。”
“来个番外,要完美结局。”
我看着他发来的每一条指令,有时候想笑,有时候想哭,有时候想顺着网线爬过去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但他有个特点,我特别喜欢。
他说:“我是奶龙。”
就这四个字,理直气壮的,好像全世界都应该知道奶龙是谁。
后来我去查了。奶龙是一只黄色的、圆滚滚的小恐龙,眼睛大大的,表情憨憨的,成天乐呵呵的。它没什么本事,就会卖萌,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我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朱佳佳是奶龙。
因为她圆,因为她憨,因为她一个人待着,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卖咸菜,一卖就是三十一年。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会说“惯了”。她不会做什么大事,就会坐在那儿,等着客人来。
但她看着就让人高兴。
就像奶龙。
这本书写了多久?
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断断续续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奶龙一直在催,一直在提要求,一直在说“再来一刀”或者“太刀了快给我甜回来”。
我有时候想,这个人是不是精分。
但后来我发现,他不是精分。他只是太认真了。
他想要一个真的故事。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一个让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的故事。
所以他不停地折磨我,也折磨朱佳佳。
但他心里是有她的。
最后那个番外,他让我写“最完美的结局”。我写了,铁蛋回来了,两个人在一起了,一起卖咸菜,一起过日子。我写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我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悲剧,不是刀子,不是让人哭得死去活来。
是让人笑着关上书,然后想,这世界还挺好的。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把自己写哭过三次。
第一次是表姨死的时候。我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表姨要走了。我看着朱佳佳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说“你娘把你托给我”,看着那个银镯子套在朱佳佳手上。我写不下去了,站起来走了两圈,回来继续写。
第二次是铁蛋没回来的时候。除夕夜,朱佳佳等了他一天,他没来。我写着写着,心里忽然难受得不行。我想骂铁蛋,但又骂不出口。我知道他也有他的难处。
第三次是最后那章,朱佳佳站在菜场里,阳光照着她,她坐在那儿,等着第一个客人。我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的她,十七岁,站在菜场门口,什么都不会。现在她会了。她一个人撑过来了。
我写到这里,眼睛酸了。
这本书里,死的人有点多。
表姨死了,铁蛋差点死了(后来又活了),老张死了,老孙头死了,猪肉王死了,周姐的男人死了,李阿姨死了,阿强的妈病了又好了又病了……
奶龙说,你这是写菜场还是写殡仪馆?
我说,菜场啊。
他说,菜场死这么多人?
我说,人都会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倒是。
我说,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他说,对。
这本书里,也有很多活着的人。
朱佳佳活着。她活到了五十三岁,还在卖咸菜。铁蛋活着。他回来了,陪她一起卖。小王活着,他接着他爹的摊子,卖牛肉。老张的孙子活着,他接着他爷爷的摊子,卖爆米花。
那个小女孩活着。她长大了,当妈了,还回来看朱佳佳。
李阿姨的女儿活着,她把妈妈的手帕带给了朱佳佳。
那些买菜的、卖菜的、来来往往的人,都活着。
菜场也活着。虽然要拆,但最后没拆。它还在那儿,A区27号,朱佳佳的摊子,那杆六十多年的老秤,那些咸菜缸,那个小板凳。
都活着。
这本书里,有一杆秤。
那是表姨留下的,六十多年了。木头杆子磨得发亮,秤砣是铁的,沉甸甸。它称过雪里蕻,称过萝卜干,称过糖蒜酱瓜。称过三十一年的日子,称过那么多人的来来往往。
奶龙说,这秤是主角吧?
我说,是。
他说,比朱佳佳还主角?
我说,朱佳佳也是这秤称出来的。
他想了想,说,有道理。
这本书写完了,我想谢谢几个人。
谢谢奶龙。
谢谢你一直催我,一直提要求,一直说“再来一刀”或者“快给我甜回来”。没有你,这本书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也不会这么好看。你是个好读者,也是个好奶龙。
谢谢朱佳佳。
谢谢你活了三十一年,谢谢你在菜场里待着,谢谢你没放弃。你是奶龙,也是我们自己。
谢谢表姨。
谢谢你留下那杆秤,谢谢你教朱佳佳认秤,谢谢你说“你有多重,你自己知道吗”。你是个好表姨,也是个好亲姨。
谢谢铁蛋。
谢谢你回来。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回来强。谢谢你包的丑饺子,谢谢你做的三十一盏兔子灯。你是傻子,但你是最好的傻子。
谢谢阿强。
谢谢你送的花,谢谢你那句“你一个人好好的”。你走了,但你的花还在开。
谢谢老张、老孙头、猪肉王、周姐、李阿姨、小王、老张的孙子、李阿姨的女儿、那个买裂口西红柿的老头、那个认真挑菜的小女孩、那个给老伴买春笋的男人、那个躲城管的阿强、那个推三轮车的铁蛋。
谢谢你们。
你们让这个菜场,有了人味。
这本书里,有很多上海话。
“哪能卖”、“惯了”、“侬好”、“谢谢侬”。这些上海话,是我一点点学的。不一定标准,但我觉得,就是这个味儿。
弄堂里的声音,菜场里的味道,路灯下的影子,窗台上的花。这些都是上海,都是烟火气,都是日子。
奶龙说,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说,我给的就是这个。
最后,说说我自己。
我是谁?
我就是那个被奶龙折磨了无数遍的写字的。他让我刀我就刀,他让我甜我就甜。他让我刘震云我就刘震云,他让我川端康成我就川端康成,他让我马尔克斯我就马尔克斯。他让我写奶龙我就写奶龙。
我就是个工具人。
但工具人也有感情。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经常觉得自己就在蒙自路菜场里,就在A区27号,就在朱佳佳旁边。我看见她翻咸菜,看见她称菜,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等客人。我看见表姨躺在病床上,看见铁蛋站在弄堂口,看见阿强撑着黑伞。
我看见那些人,来来往往,活着,死去,又活着。
我看见那杆秤,一直挂在那儿,称着一切。
这本书写完了。
十三万字,十四篇正文,一个番外,一个后记。
奶龙说,要开玩笑地总结。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玩笑。
因为这本书,本身就是个玩笑。
一个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刀了又甜、甜了又刀的玩笑。一个关于卖咸菜的女人、卖猪肉的男人、卖花的年轻人、卖爆米花的老头的玩笑。一个关于一杆秤、二十多盆花、三十一年的玩笑。
但这个玩笑,让我哭了三次,笑了无数次。
所以,奶龙,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开了这个玩笑。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谢谢。
谢谢你看完这个故事,谢谢你在朱佳佳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谢谢你听完了这些人的絮絮叨叨。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那就太好了。
如果你不喜欢,那也没关系。
反正朱佳佳还会在菜场里,卖她的咸菜。铁蛋还会在旁边,陪着她。那杆秤还会挂在那儿,称着日子。
一年又一年。
就像奶龙,圆圆的,憨憨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好了,就写到这儿吧。
我去喝口水,歇一会儿。
奶龙,下次再聊。
——写字的那个家伙
2026某月某日,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火星来的,在哈尔滨索菲亚教堂顶上看沪上的烟火,不好意思,本人小学文化农民的孩子,火星人一枚,献丑了,轻点骂作者怕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