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是奶龙 惊蛰
第三章惊蛰
一九九三年农历二月初十,惊蛰。
菜场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拿着皮尺,到处量。老张端着茶缸子跟在后面看,看了一会儿跑回来,跟表姨说:“量地呢,真要改造了。”
表姨正在给咸菜翻缸,手在盐水里泡得发白。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擦手,问:“量到咱们这儿了?”
老张说:“量了,从头到尾都量了。我听他们讲,改造完统一做不锈钢台面,每个摊位一样大,重新抽签。”
表姨没说话。她在这个位置卖了十三年,老主顾闭着眼睛都能找着。要是换个角落,谁还认得她?
朱佳佳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上海才一个月,菜场的事还没摸透,但看表姨的脸色,知道这不是好事。
老张又说:“猪肉王那边也量了。铁蛋那小子,就知道磨刀,人家量地他都没抬头。”
表姨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下午,朱佳佳去给铁蛋送咸菜。表姨让她去的,说铁蛋一个人,肯定顾不上买菜,给他带点萝卜干。
铁蛋的摊子在菜场中间,位置比表姨的好。他正在剔骨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朱佳佳,愣了一下。
朱佳佳把萝卜干递过去:“表姨让送的。”
铁蛋接过来,看了看,说:“谢谢。”
朱佳佳说:“不谢。”
她站着没走,看他剔骨头。刀走得快,骨头和肉分开的地方干干净净,骨头上不带肉,肉上也看不见碎骨头。她想起表姨说的,铁蛋刀工好,菜场里没人比得上。
铁蛋被她看得不自在,手里的刀慢了。他说:“你看啥?”
朱佳佳说:“看你剔骨头。”
铁蛋说:“有啥好看的?”
朱佳佳说:“好看。”
铁蛋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剔骨头,动作比刚才更快。
朱佳佳说:“你每天剔多少?”
铁蛋说:“一头猪,两百来斤。”
朱佳佳说:“累不累?”
铁蛋说:“惯了。”
朱佳佳说:“哦。”
她又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铁蛋说:“嗯。”
朱佳佳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铁蛋又抬起头,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都赶紧移开。
朱佳佳回到表姨摊子上,心跳有点快。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
晚上收摊,表姨让朱佳佳先去买菜。表姨说:“去买点肉,明天炖汤。”
朱佳佳说:“去铁蛋那儿买?”
表姨说:“随便,都行。”
朱佳佳就去了铁蛋那儿。铁蛋正在收拾,案板上还剩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切得整整齐齐。朱佳佳说:“我买肉。”
铁蛋说:“要多少?”
朱佳佳说:“表姨让买点,明天炖汤。”
铁蛋把那块五花肉拿起来,称了称,说:“一斤二两,算一斤。”
朱佳佳说:“那怎么行,该多少多少。”
铁蛋说:“剩下的卖不出去,明天就不新鲜了。”
朱佳佳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块肉好好的,怎么会卖不出去。但她没说破,掏出钱来。铁蛋说三块五。她给了四块,说不用找了。铁蛋非要找,从钱盒子里翻出五毛钱,塞给她。
朱佳佳接过钱,说:“谢谢。”
铁蛋说:“不谢。”
两个人又没话了。
朱佳佳拎着肉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铁蛋在后面说:“那个,菜场改造的事,你别担心。”
朱佳佳回头,看着他。
铁蛋说:“表姨的位置,抽签不一定差。到时候我帮你们搬。”
朱佳佳说:“你怎么帮?”
铁蛋说:“我有三轮车。”
朱佳佳说:“哦。”
铁蛋说:“还有,我力气大。”
朱佳佳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铁蛋面前笑。铁蛋看见她笑,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远,傻傻地笑。
第二天,菜场里来了更多人。有穿西装的,有戴安全帽的,指指点点,在图纸上画来画去。摊主们都站在自己摊子前,看着那些人,心里七上八下。
老张端着茶缸子到处转,打听到什么就跑回来汇报。他说:“听讲改造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咱们得挪到外面去,搭临时棚子。”
表姨说:“外面哪儿?”
老张说:“菜场门口那块空地。”
表姨说:“那地方小,摆不下这么多人。”
老张说:“抽签呗,抽到的先进去。”
表姨又不说话了。
朱佳佳看着表姨的脸色,知道她担心。她想了想,说:“表姨,要不我去问问?”
表姨说:“问谁?”
朱佳佳说:“问那些穿制服的。”
表姨说:“你个小姑娘,问什么问。”
朱佳佳说:“问问咱们的位置,抽签公平不公平。”
表姨没拦她。
朱佳佳就往那群人走去。走到跟前,她有点紧张,但还是开口了:“同志,我问一下,抽签的事。”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回过头,看看她,说:“你是哪个摊的?”
朱佳佳说:“卖咸菜的,最里头那个。”
中年男人说:“抽签公平的,到时候所有摊位编号,抓阄,抓到哪个是哪个。”
朱佳佳说:“那我们现在的老主顾怎么办?”
中年男人说:“改造完菜场更漂亮,老主顾还会来的。”
朱佳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那里,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放心,政府不会让老百姓吃亏的。”
朱佳佳说:“哦。”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听见那个年轻人跟旁边的人说:“这种小姑娘,什么都不懂。”
朱佳佳没回头,但这话她记住了。
下午,表姨让朱佳佳早点回去,说她头疼,想躺一会儿。朱佳佳说要不要去医院?表姨说不用,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朱佳佳就先回去了。弄堂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大家都在上班。她开门进去,表姨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朱佳佳轻手轻脚地坐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表姨睁开眼睛,说:“你怎么不去菜场?”
朱佳佳说:“我陪您。”
表姨说:“陪我干啥,又没事。”
朱佳佳说:“那我也陪。”
表姨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她说:“佳佳,表姨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年。”
朱佳佳说:“表姨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着呢。”
表姨说:“好什么好,五十三了,天天起早贪黑,腰疼腿疼。”
朱佳佳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姨又说:“这个菜场,我守了十三年。十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那时候菜场破破烂烂的,下雨天满地泥。现在说要改造,要变漂亮,是好事。可我就怕,漂亮了,我就不在了。”
朱佳佳说:“表姨,您怎么会不在了呢?”
表姨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朱佳佳坐在旁边,看着表姨的脸。表姨的脸有点黄,皱纹很深,头发已经花白了。她忽然觉得,表姨老了。
晚上表姨好了点,起来做了饭。吃饭的时候,表姨说:“佳佳,明天你去给铁蛋送点糖蒜,他上回说爱吃。”
朱佳佳说:“好。”
表姨说:“铁蛋这孩子,话少,但心好。他叔去世早,他一个人撑到现在,不容易。”
朱佳佳说:“他爸妈呢?”
表姨说:“在安徽老家,他妈身体不好,他每个月寄钱回去。”
朱佳佳说:“哦。”
表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朱佳佳去送糖蒜。铁蛋正在磨刀,磨刀石沙沙响。看见她来,他停下手里的活。
朱佳佳把糖蒜递过去:“表姨让送的,说你爱吃。”
铁蛋接过来,说:“谢谢。”
朱佳佳说:“你昨天说帮我搬东西,真的假的?”
铁蛋说:“真的。”
朱佳佳说:“那到时候叫你。”
铁蛋说:“好。”
朱佳佳说:“我走了。”
铁蛋说:“嗯。”
朱佳佳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铁蛋哥。”
铁蛋愣了一下。这是朱佳佳第一次叫他“铁蛋哥”。
朱佳佳说:“表姨身体不好,到时候你多帮帮。”
铁蛋说:“放心。”
朱佳佳点点头,走了。
铁蛋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场的人群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蒜,忽然觉得今天太阳挺好的。
虽然天还冷,但惊蛰过了,春天该来了。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