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是奶龙我在躲城管
第六章躲城管
临时棚的第三个礼拜，遇上事了。
那天下午，朱佳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咸菜，忽然听见老张喊了一嗓子：“城管来了！”
整个临时棚像炸了锅。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收东西，有人把摊布一兜往三轮车上扔，有人抱着菜筐就往弄堂里跑。老孙头的豆腐还在案板上，来不及收，急得直跺脚。
表姨动作快，一把将咸菜缸的盖子盖上，对朱佳佳喊：“快，把秤收起来！”
朱佳佳刚把秤塞进布袋里，就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路口拐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胖男人，脸黑着，手里拿着个本子。
“都别跑！跑什么跑！”他喊。
但没人听他的。跑得更快了。
老张的爆米花摊子大，来不及收全，推着车歪歪扭扭地跑，砰的一声，车翻了，爆米花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急得满头汗。
朱佳佳跟着表姨往弄堂里跑。表姨跑不快，腰疼，跑几步就喘。朱佳佳扶着她说：“表姨慢点，咱们躲进去就行。”
两个人拐进一条窄弄堂，贴着墙根站着，大气不敢出。弄堂里还躲着好几个摊主，都缩在墙角，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脚步声近了。那个胖男人的声音：“这些乡下人，天天躲猫猫，抓都抓不完。”
另一个声音说：“李队，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跑了就算了。”
胖男人说：“不行，今天非得抓几个，回去好交差。”
脚步声从弄堂口经过，没有拐进来。等脚步声远了，大家才敢喘气。
老孙头小声说：“吓死我了，我那块豆腐，今天白做了。”
旁边一个卖菜的阿姨说：“你豆腐还好，我那筐青菜，跑的时候撒了一半。”
表姨没说话，靠着墙喘气。朱佳佳看着她的脸，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等了十几分钟，老张探头出去看，回来说：“走了，走了，都走了。”
大家这才从弄堂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临时棚那边一片狼藉，有的摊子被掀翻了，菜撒了一地。有个卖鱼的女人蹲在地上哭，她的鱼被踩烂了好几条，死在地上，眼睛还瞪着。
表姨走过去看了看，叹了口气，没说话。
朱佳佳帮着表姨把咸菜缸挪回原位，把秤拿出来放好。还好，没丢东西，也没被踩坏。
老张推着爆米花车回来了，车轱辘歪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他的爆米花撒了一大半，只剩车斗里薄薄一层。他蹲在那儿捡，捡起来的都是沾了土的，不能卖了。
表姨说：“老张，别捡了，脏了不能吃。”
老张说：“可惜了，一锅料呢。”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这帮孙子，三天两头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傍晚，大家都没心思做生意了。摊子摆着，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孙头说：“听说下个月还要来，每周都来。”
卖菜的阿姨说：“那咱们怎么办？天天跑？”
老张说：“跑呗，还能怎么办。”
表姨一直没说话。朱佳佳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特别累。
收摊的时候，铁蛋过来了。他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肉案子，看见朱佳佳，说：“今天没事吧？”
朱佳佳说：“没事，跑得快。”
铁蛋说：“我那边也来了，我收了就跑。”
朱佳佳说：“你跑得快吗？”
铁蛋说：“我力气大，扛起案子就跑。”
朱佳佳想象他扛着肉案子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铁蛋看她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天黑了。路灯亮着，弄堂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表姨走得很慢，朱佳佳扶着她的胳膊。
走到弄堂口，看见那个卖花的男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盆花。他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朱佳佳说：“你今天没跑？”
卖花男人说：“跑了，又回来了。”
朱佳佳说：“花没事吧？”
卖花男人说：“没事，花盆重，我抱着跑的。”
朱佳佳看着他，他头发还是那么长，遮着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挺稳的，不像刚跑过的人。
表姨说：“你也不容易，天天躲。”
卖花男人说：“惯了，在哪儿都躲。”
他说完，低头收拾花盆，一盆一盆地往三轮车上搬。
朱佳佳站在那里，看着他把花盆码好，用绳子捆住。他捆得很仔细，每盆花之间塞了破布，怕碰着。
她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卖花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灯影里，她看见他的眼睛挺亮的。
他说：“我叫阿强。”
朱佳佳说：“我叫朱佳佳。”
阿强点点头，说：“我知道。”
朱佳佳愣了一下：“你知道？”
阿强说：“菜场的人，我都认得。”
他说完，骑上三轮车走了。车后座的花盆在夜色里晃，一摇一摇的。
朱佳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那头。
回到家，表姨坐在床上，捶着腰说：“今天跑得太急了，腰疼得厉害。”
朱佳佳说：“表姨我给你揉揉。”
她把手搓热了，按在表姨腰上，一下一下地揉。表姨的腰很硬，骨头硌手。揉了一会儿，表姨说：“好点了。”
朱佳佳说：“表姨，明天咱们还去吗？”
表姨说：“去，怎么不去？不去吃什么？”
朱佳佳没说话。
表姨说：“佳佳，这世上干什么都不容易。躲城管算啥？比这难的事多了去了。”
朱佳佳说：“我知道了。”
晚上躺上阁楼，她没睡着。窗外的弄堂里很安静，城管来过之后，连猫叫都少了。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表姨的话，想着老张撒了一地的爆米花，想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卖鱼女人。
又想起阿强。他说“菜场的人，我都认得”。她来菜场才两个多月，他怎么会认得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的茉莉。花早谢了，但叶子还在，绿绿的。
她想，明天还要早起。
管他城管不城管。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