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奶龙
第四章奶龙
朱佳佳最近老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还在崇明,还在地里帮爹娘收玉米。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冒汗,玉米叶子剌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她爹在前面砍秸秆,她娘在后面掰玉米,她在中间往麻袋里装。装满了,她爹扛起来,往地头走。她娘喊:“佳佳,快点儿,天黑了。”她应着,手脚更快,但怎么也装不完,玉米越掰越多,堆成山。
然后就醒了。
醒来是在表姨的阁楼上,弄堂里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躺着,看着头顶的屋梁,想着梦里的玉米地。崇明的家,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去了。她娘写信来,说家里都好,让她安心在上海,听表姨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她把信看了三遍,压在枕头底下。
这天早上,菜场门口来了个卖花的。
是个年轻男人,骑着三轮车,车上装着满满的花。不是花店里那种包装好的花,是一盆一盆的——茉莉、栀子、月季,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他把花盆摆在地上,也不吆喝,就蹲在那儿抽烟。
老张端着茶缸子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回来跟表姨说:“外头来个卖花的,好像是新来的。”
表姨说:“卖花怎么卖到菜场来了?”
老张说:“谁知道,兴许是租不起店面。”
朱佳佳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蹲在地上,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长,遮着半边脸。他抽烟抽得凶,一口接一口,烟雾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朱佳佳收回目光,继续帮表姨摆咸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朱佳佳又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在,身边围了几个人,有老太太在问价。他站起来,跟老太太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朱佳佳端着盒饭,蹲在摊子后面吃。今天表姨给她加了个菜,红烧肉,说是犒劳她这一个月辛苦。朱佳佳把肉留着,想晚上带回去给表姨吃。
铁蛋过来了。他手里也端着盒饭,蹲在朱佳佳旁边,也不说话,就蹲着吃。
朱佳佳说:“你怎么过来了?”
铁蛋说:“那边晒。”
朱佳佳看看他的摊子,明明在里头,晒不着。她没戳穿他。
两个人蹲着吃饭,中间隔着一尺远。老孙头看见了,嘿嘿笑,没说话。
朱佳佳说:“外头那个卖花的,你认识吗?”
铁蛋说:“不认识。”
朱佳佳说:“他怎么来菜场卖花?”
铁蛋说:“没地方去呗。”
朱佳佳说:“能卖得出去吗?”
铁蛋说:“谁知道。”
朱佳佳说:“你买过花吗?”
铁蛋愣了一下,说:“没。”
朱佳佳说:“我也没。”
两个人又没话了。
吃完饭,铁蛋站起来,说:“我走了。”
朱佳佳说:“嗯。”
铁蛋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要是想买花,我去帮你买。”
朱佳佳说:“我不买。”
铁蛋说:“哦。”
他走了。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真是傻。
下午,菜场人少了。朱佳佳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表姨在里头打盹。阳光从菜场顶上的亮瓦照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过道里,落在摊子上,落在朱佳佳的脚边。
那个卖花的男人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盆茉莉,走到表姨摊子前,站住了。朱佳佳抬头看他。
他说:“姑娘,这盆花送给你们。”
朱佳佳愣了:“送给我们?”
他说:“嗯,我在这儿摆摊,算是邻居了,一点心意。”
他把花盆放在摊子上,转身就走。朱佳佳想喊他,他已经走出去了。
表姨被吵醒了,揉揉眼睛,看着那盆茉莉:“哪儿来的?”
朱佳佳说:“那个卖花的送的。”
表姨说:“这人,有意思。”
那盆茉莉开得正好,白白的小花,香气淡淡的。朱佳佳凑近闻了闻,说:“好香。”
表姨说:“收着吧,改天咱们也回送点东西。”
晚上收摊,朱佳佳把茉莉抱回去,放在阁楼的窗台上。月光照进来,照着那些小白花,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躺下来,看着那盆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上海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有表姨,有菜场,有老张老孙头,有那个傻乎乎的铁蛋,现在又多了个送花的卖花人。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弄堂里的声音还是那些,有人回来,有人吵架,有猫叫。但听着听着,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玉米地,只有一盆茉莉,开在窗台上,香气飘啊飘,飘到很远的地方。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