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奶龙 称杆
第二章秤杆
朱佳佳在表姨摊子上帮了半个月,渐渐摸着了门道。
早上四点半起,五点进菜场,先把咸菜缸掀开盖子,让咸菜透透气。表姨的咸菜分好几种:雪里蕻、萝卜干、糖蒜、酱瓜,一样一样摆开,用竹夹子夹出来,堆得齐整。老主顾们来了,不用问,自己拿夹子夹,称好了把钱放钱盒子里,自己找零。表姨说,这都是十多年的老交情,信得过。
朱佳佳问:“万一有人少给钱呢?”
表姨说:“这么多年,没遇着过。”
朱佳佳想,这就是上海人了,规矩。
隔壁卖豆腐的老孙头,每天比表姨还早。他家的豆腐是半夜做的,三轮车推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老孙头话多,见谁都唠几句。第一天见朱佳佳,就问:“表姨你家来亲戚了?小姑娘长得蛮清秀,崇明的?”表姨说是我外甥女,来帮忙的。老孙头说好好好,崇明姑娘踏实,比本地小姑娘能吃苦。
朱佳佳不知道他说的“本地小姑娘”是谁,也没问。
这天下午,菜场人少了,朱佳佳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表姨去里头上厕所,让她看着摊子。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她在咸菜摊前站住,看了看,问:“雪里蕻哪能卖?”
朱佳佳站起来:“一块五一斤。”
老太太说:“昨天的还是今天的?”
朱佳佳愣了。表姨没教过这个。她低头看看咸菜,咸菜长得都一样,她分不出昨天今天。
老太太笑了:“小姑娘新来的吧?你们表姨呢?”
朱佳佳说:“上厕所了,马上回来。”
老太太说:“那我等她。”她也不急,站在旁边,跟朱佳佳唠起来:“你是表姨啥人?孙女?外孙女?”
朱佳佳说:“外甥女,崇明来的。”
老太太说:“崇明好,崇明的咸菜好吃。我以前在崇明插过队,待了八年。”
朱佳佳不知道什么叫插队,但听老太太说崇明好,心里觉得亲切。
表姨回来了,看见老太太,笑着招呼:“李阿姨,今天买点啥?”
李阿姨说:“雪里蕻,昨天的有吧?”
表姨说:“有有有,昨天剩的不多,我给你留着呢。”她从缸底下翻出一包,打开来,咸菜颜色深一些,水分少一些。她说:“这是昨天的,腌透了,炒肉丝最好。”
李阿姨闻了闻,点点头,称了一斤,付了钱走了。
表姨对朱佳佳说:“老主顾都认人,也认菜。雪里蕻当天的新鲜脆生,适合凉拌;隔了一天的软和入味,适合炒。你要记住,什么人喜欢什么。”
朱佳佳点头,心里记下了。
下午四点多,菜场又来了一拨人。这时候买菜的都是下班顺路的,赶着回去做饭。朱佳佳站在摊子前,帮着表姨招呼。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蓝色工装,手上还有机油印子,一看就是厂里刚下班。他在咸菜摊前站了站,看了看,问:“糖蒜有吧?”
表姨说:“有,自己家腌的。”
年轻男人说:“来一斤。”
表姨给他称糖蒜,称好了递过去。年轻男人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一块三。他说:“阿姨,我钱不够,少一毛行不行?”
表姨说:“行,拿着吧。”
年轻男人把一块三放下来,拎着糖蒜走了。朱佳佳看着他走远,背影有点瘦,肩膀微微塌着。
表姨说:“机械厂的,一个月工资百来块,还要养老娘,不容易。”
朱佳佳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爹在崇明种地,也是每天早出晚归,手上全是茧子。
收摊的时候天黑了。菜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摊主们都在收拾,卷帘门哐当哐当往下拉。
朱佳佳帮着表姨把咸菜缸盖好,把秤收起来。表姨的钱盒子是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盖子已经锈了。她把今天的钱倒出来数,一块两块毛票硬币,数完了说:“今天不错,卖了四十三块。”
朱佳佳说:“表姨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表姨笑了:“没算过,够吃够用,攒一点。”
她把钱装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放进布兜里。然后站起来,捶捶腰:“走吧,回家。”
两个人往外走,经过猪肉摊。铁蛋还在,正用抹布擦案子,擦得一丝不苟。案板上已经空了,肉都卖完了,只剩下几根骨头。他看见表姨和朱佳佳,点点头,没说话。
表姨说:“铁蛋,还不收摊?”
铁蛋说:“马上,擦完就走。”
表姨说:“明天早点去进货,这几天肉价要涨,多进点。”
铁蛋说:“晓得。”
朱佳佳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股生肉味,混着抹布的水汽,还有一点点肥皂的香气。她没抬头,但知道他还在擦案子。
回到弄堂,表姨去做饭,朱佳佳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隔壁阿婆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人说话。对面二楼窗口飘出炒菜的香味,是辣椒炒肉,呛得人想打喷嚏。楼上有小孩在哭,女人在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进来,车后座绑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衬衫袖子卷着,脸上有汗。他把车停在门口,上楼去了。朱佳佳猜,这是下班回来的。
又有一个女人拎着菜篮子进来,篮子里装着青菜和一条鱼,鱼尾巴露在外面,一甩一甩的。女人走得很急,高跟鞋咯咯响,进了隔壁的门洞。
朱佳佳看着这些,忽然想起崇明。崇明的傍晚不是这样的。崇明安静,能听见狗叫,能听见风吹玉米叶子的声音。这里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但吵得让人不觉得孤单。
表姨在屋里喊:“佳佳,吃饭了。”
朱佳佳站起来,进屋去。
饭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肉丝。表姨说:“今天没买菜,凑合吃。”
朱佳佳说:“挺好。”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肉丝,咸菜是表姨自己腌的雪里蕻,肉丝不多,但炒得香。她想起下午那个买糖蒜的年轻男人,想起他说“少一毛行不行”,想起他瘦瘦的背影。
她说:“表姨,机械厂工资很低吗?”
表姨说:“百来块,够活,攒不下钱。”
朱佳佳说:“那他们怎么过日子?”
表姨说:“慢慢过呗,都这么过。”
朱佳佳没再问。她低头吃饭,心里想,上海也不是人人都过得好。
吃完饭,她洗碗,表姨坐在床边数钱,又把今天的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小本子已经翻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朱佳佳洗好碗,擦干手,坐在表姨旁边。她说:“表姨,我明天还帮你。”
表姨说:“当然要帮,你不帮我谁帮我?”
朱佳佳笑了。
晚上躺上阁楼,她又听见弄堂里的声音。有人回来了,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吵架了,女人的声音尖尖的,男人的声音粗粗的。有猫叫,不知道在哪家的屋顶上。
她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菜场,帮着表姨卖咸菜。铁蛋在旁边磨刀,磨刀石沙沙响。她喊他,他不应,只顾着磨刀。她走过去,想看看他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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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预告:菜场要改造的消息传开了,人心惶惶。铁蛋帮了佳佳一个忙,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说话。表姨的身体出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