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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杆里的爱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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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番外:称杆里的爱·甜

番外:称杆里的爱·甜

朱佳佳五十三岁那年春天,菜场里来了个人。

那天是礼拜六,阳光好得不像话。朱佳佳正在摊子上翻咸菜,手在盐水里泡着,指头皱巴巴的。她翻完一缸,直起腰来捶了捶,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佳佳。”

她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三十多年没听见了。但她认得。

她慢慢转过身。

铁蛋站在那儿。

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蛇皮袋,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看她。

朱佳佳没动。

铁蛋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三米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菜场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买了菜又走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朱佳佳说:“你不是……”

铁蛋说:“没死。”

朱佳佳说:“那年……”

铁蛋说:“撞得重,躺了半年。后来醒了,又养了一年。我让人给你带信,说你搬家了,找不着。”

朱佳佳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铁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说:“我找了你三年。从安徽找到上海,从老菜场找到新菜场。有人说你在这儿,我就来了。”

朱佳佳说:“你找我干什么?”

铁蛋说:“那年我说,带你去城隍庙看灯。我一直没带你去。”

朱佳佳的眼泪掉下来了。

铁蛋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走到她面前了。他从蛇皮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盏灯。纸糊的兔子灯,红红的,眼睛是用黑纸剪的,胡子是用白纸粘的。做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还掉了半截。

铁蛋说:“我自己做的。做了三十几个,就这个还能看。”

朱佳佳接过那盏灯,捧在手里,看着那只歪耳朵的兔子。

她说:“你做了三十几个?”

铁蛋说:“一年做一个。做完就放着,想着哪年找到你,就带给你。”

朱佳佳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眼泪掉在灯上,把红纸洇湿了一块。

她说:“傻子。”

铁蛋说:“是,我是傻。”

朱佳佳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但里面有光。那种光,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说:“你还走吗?”

铁蛋说:“不走了。”

朱佳佳说:“真的?”

铁蛋说:“真的。”

朱佳佳站在那儿,捧着那盏兔子灯,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朱佳佳带着铁蛋回了弄堂。

弄堂还是那条弄堂,但房子翻新过,墙刷白了,路也修平了。朱佳佳指着那扇门,说:“就这儿。”

铁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说:“那年我来过。”

朱佳佳说:“嗯。”

铁蛋说:“我记得这扇门。红的,漆掉了不少。”

朱佳佳说:“现在刷新的了。”

铁蛋说:“门变了,但地方没变。”

朱佳佳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窗台。窗台上二十多盆花,排得整整齐齐。茉莉开着,栀子开着,月季开着。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开着细细的红花,一年四季都开。

铁蛋站在屋里,看着那些花。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台前,指着其中一盆,说:“这个是我送的。”

那盆茉莉,盆是粗陶的,旧得发黑。但茉莉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开着几朵小白花。

朱佳佳说:“你送的,一直活着。”

铁蛋说:“三十多年了。”

朱佳佳说:“嗯。”

铁蛋站在窗前,看着那盆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朱佳佳。

他说:“佳佳。”

朱佳佳说:“嗯?”

铁蛋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朱佳佳说:“你说。”

铁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朱佳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你还是那样。”

铁蛋说:“哪样?”

朱佳佳说:“一紧张就说不出话。”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说:“是,还是那样。”

那天晚上,朱佳佳做饭,铁蛋坐在旁边看。

她做了红烧肉,炒了青菜,还蒸了一条鱼。菜端上桌的时候,铁蛋说:“这么多?”

朱佳佳说:“三十年没一起吃饭了,不多。”

铁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他嚼着,眼睛红了。

他说:“好吃。”

朱佳佳说:“跟三十年前比呢?”

铁蛋说:“比三十年前好吃。”

朱佳佳说:“为什么?”

铁蛋说:“那时候我不会包饺子,现在你会做红烧肉。”

朱佳佳笑了。

两个人吃着饭,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弄堂里,有人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喊小孩吃饭,声音远远的。有猫叫,不知道在哪家的屋顶上。

这些声音,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吃完饭,朱佳佳洗碗,铁蛋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杆秤。

秤挂在窗框上,秤杆垂着,秤砣坠着,在灯光里静静的。

铁蛋说:“这秤还在。”

朱佳佳说:“表姨留下的。”

铁蛋说:“多少年了?”

朱佳佳说:“六十多年了。”

铁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杆秤拿下来。秤杆在手里,沉沉的,滑滑的,被手磨得发亮。他用指头摸着那些准星,一颗一颗。

他说:“这秤称过多少东西?”

朱佳佳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菜场里的菜,都称过。”

铁蛋说:“称过多少人?”

朱佳佳愣了一下,说:“人?”

铁蛋说:“人。”

朱佳佳看着他。

铁蛋说:“你表姨,你,我,老张,老孙头,猪肉王,周姐,李阿姨,阿强……都在这秤上称过。”

朱佳佳没说话。

铁蛋说:“这秤称的不是菜,是日子。”

朱佳佳的眼泪又下来了。

铁蛋把秤挂回去,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像那年一样,在她肩膀上按了按。

他说:“佳佳,以后的日子,我陪你称。”

那天晚上,铁蛋没走。

他睡在表姨当年睡的床上,朱佳佳睡阁楼上。阁楼还是那个阁楼,矮矮的,坐起来碰头。但朱佳佳躺着,听着楼下的呼吸声,心里踏实。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里静静的。铁蛋送的那盆茉莉,开着小白花,香香的。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朱佳佳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

她下来一看,铁蛋已经在生炉子了。炉子生得不好,满屋子的烟,呛得他直咳嗽。他蹲在那儿,对着炉子吹气,脸上蹭了黑灰。

朱佳佳说:“你干什么?”

铁蛋说:“生炉子,做早饭。”

朱佳佳说:“你会吗?”

铁蛋说:“不会,学。”

朱佳佳走过去,把他拉开,自己蹲下来生炉子。三两下,火就着了。

铁蛋站在旁边看,说:“你怎么会的?”

朱佳佳说:“表姨教的。”

铁蛋说:“表姨还教你什么?”

朱佳佳说:“教我看秤,教我做咸菜,教我跟人说话,教我怎么活着。”

铁蛋没说话。

朱佳佳把炉子生好,站起来,说:“你洗脸去。”

铁蛋去洗脸。洗完了,脸上的黑灰没洗干净,还留着几道印子。

朱佳佳看着他的脸,笑了。

她说:“你还是那样。”

铁蛋说:“哪样?”

朱佳佳说:“脏。”

铁蛋也笑了。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去菜场。

朱佳佳推着三轮车,铁蛋走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弄堂里的人看见他们,都盯着看。

有人问:“朱阿姨,这谁啊?”

朱佳佳说:“老朋友。”

那人说:“没听说过你有老朋友。”

朱佳佳说:“三十多年前的。”

那人看看铁蛋,又看看朱佳佳,笑了,没再问。

走到菜场门口,小王正在那儿抽烟。看见朱佳佳,他喊:“佳佳姐,来了!”又看见铁蛋,他愣了一下,说:“这谁?”

朱佳佳说:“铁蛋。”

小王说:“铁蛋?那个铁蛋?”

朱佳佳说:“嗯。”

小王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进了菜场,A区27号,朱佳佳的摊子。

她把咸菜缸打开,把秤挂起来,把小板凳放正。铁蛋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

她说:“你站着干什么?”

铁蛋说:“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朱佳佳想了想,说:“你去给我买碗豆浆。”

铁蛋说:“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要不要加糖?”

朱佳佳说:“不加。”

铁蛋走了。

朱佳佳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忽然笑了。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她走到摊子前,看着朱佳佳,说:“朱阿姨,今天怎么笑成这样?”

朱佳佳说:“没什么。”

老太太说:“我看你眼睛都笑弯了。”

朱佳佳说:“天好。”

老太太抬头看看天,菜场里头,看不见天。她看看朱佳佳,又看看那杆秤,再看看朱佳佳,笑了,没再问。

她买了雪里蕻,称了一斤,付了钱,走了。

朱佳佳把钱收好,又坐下。

铁蛋回来了,端着一碗豆浆。豆浆热气腾腾的,碗边还沾着一点。

他说:“给你。”

朱佳佳接过来,喝了一口。

铁蛋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喝。

朱佳佳说:“你蹲这儿干什么?”

铁蛋说:“陪你。”

朱佳佳没说话,继续喝豆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蹲在那儿,一个喝豆浆,一个看着,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都觉得,这样挺好。

中午的时候,老张的孙子来了。

他端着两碗爆米花,走过来说:“佳佳姨,给您。哟,这位是?”

朱佳佳说:“铁蛋。”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铁蛋?那个铁蛋?”

朱佳佳说:“嗯。”

年轻人看看铁蛋,又看看朱佳佳,忽然笑了。他说:“我爷爷要是在,肯定要嘿嘿笑半天。”

朱佳佳说:“为什么?”

年轻人说:“他说过,你们俩早晚得在一块儿。”

朱佳佳的脸红了。

铁蛋的脸也红了。

年轻人把爆米花放下,笑着走了。

下午,菜场里来了个卖花的小姑娘。

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满满的花,茉莉、栀子、月季、玫瑰。她停在菜场门口,吆喝着卖。

朱佳佳看见那些花,忽然想起阿强。

她站起来,走过去。

小姑娘看见她,说:“阿姨,买花吗?新鲜的很。”

朱佳佳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挑了一盆茉莉,一盆栀子,付了钱,捧回来。

她把那两盆花放在窗台上,和其他的花摆在一起。

铁蛋看着,说:“怎么又买花?”

朱佳佳说:“阿强送的死了。”

铁蛋愣了一下,说:“阿强?”

朱佳佳说:“嗯。他送的那盆,去年死了。”

铁蛋没说话。

朱佳佳说:“养了三十年,还是死了。”

铁蛋看着她,说:“你难过?”

朱佳佳想了想,说:“不难过。它活了三十年,够了。”

铁蛋说:“那人呢?”

朱佳佳说:“什么?”

铁蛋说:“人活多久够?”

朱佳佳看着他,说:“你想说什么?”

铁蛋说:“我想说,我活到现在,够了。但要是能跟你再过几年,就更好。”

朱佳佳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花。

但她的嘴角,弯着。

收摊的时候,天快黑了。

朱佳佳和铁蛋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灯亮着,昏黄黄的,照着他们的影子。

铁蛋推着车,朱佳佳走在他旁边。

走着走着,朱佳佳忽然说:“铁蛋哥。”

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你那年包的饺子,我还记得。”

铁蛋说:“难吃死了。”

朱佳佳说:“不难吃。”

铁蛋说:“真的?”

朱佳佳说:“真的。就是皮厚了点,馅咸了点,样子丑了点。”

铁蛋笑了。

他说:“那我再给你包。”

朱佳佳说:“好。”

回到弄堂,天已经黑透了。

朱佳佳做饭,铁蛋在旁边帮忙。他不会做饭,就帮着洗菜、剥蒜。洗菜洗得慢,剥蒜剥得指甲疼,但他不吭声,就一样一样干。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下吃。

吃着吃着,朱佳佳忽然说:“铁蛋哥,我问你件事。”

铁蛋说:“你说。”

朱佳佳说:“那年你走的时候,说让我别等了。你真的不想让我等?”

铁蛋放下筷子,看着她。

他说:“想。想让你等。但不敢说。”

朱佳佳说:“为什么不敢?”

铁蛋说:“怕你等,怕你苦。”

朱佳佳说:“我等了。”

铁蛋说:“我知道。”

朱佳佳说:“苦不苦,我自己知道。”

铁蛋看着她,眼睛红了。

他说:“佳佳,对不起。”

朱佳佳说:“对不起什么?”

铁蛋说:“让你等了三十一年。”

朱佳佳说:“你做了三十一个灯,一年一个。我等了三十一年,一年一年。扯平了。”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是,扯平了。”

吃完饭,朱佳佳洗碗,铁蛋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杆秤。

他说:“佳佳,这秤能称多少?”

朱佳佳说:“十六斤。”

铁蛋说:“能称咱们俩吗?”

朱佳佳说:“称不了,太重了。”

铁蛋说:“有多重?”

朱佳佳想了想,说:“三十一年。”

铁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加上我呢?”

朱佳佳说:“再加三十一年。”

铁蛋说:“够重的。”

朱佳佳说:“是。”

铁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杆秤拿下来。他举着秤,对着灯光看。秤杆上的准星,一颗一颗,亮亮的。

他说:“佳佳,这秤称过的日子,都在这儿了。”

朱佳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说:“嗯。”

铁蛋把秤挂回去,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以后的日子,咱们一起称。”

朱佳佳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但里面有光。那种光,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说:“好。”

那天晚上,铁蛋还是睡在楼下,朱佳佳睡阁楼上。

她躺在那儿,听着楼下的呼吸声,听着弄堂里的猫叫,听着远处的车声。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里静静的。那盆铁蛋送的茉莉,开着小白花,香香的。

她忽然想起表姨说过的话。

表姨说:“佳佳,你知道那杆秤最重能称多少吗?”

她说:“十六斤。”

表姨说:“不对。是你自己。”

她现在想,表姨说得对。

但又不完全对。

那杆秤最重的,是她自己。

但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重。

那个人,现在就在楼下。

她闭上眼睛,笑了。

第二天早上,朱佳佳醒来的时候,闻见一股香味。

她下来一看,铁蛋在做早饭。这回炉子生好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还摆着两个荷包蛋,煎得焦黄。

朱佳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铁蛋说:“早上起来练的。”

朱佳佳说:“练了几回?”

铁蛋说:“五回。”

朱佳佳看看锅里的粥,看看那两个荷包蛋,笑了。

她说:“够吃就行。”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去菜场。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铁蛋推着三轮车,朱佳佳走在他旁边。弄堂里的人看见他们,都笑。

有人问:“朱阿姨,这谁啊?”

朱佳佳说:“我家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铁蛋也笑了。

到了菜场,A区27号。

朱佳佳把咸菜缸打开,把秤挂起来,把小板凳放正。铁蛋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朱佳佳说:“你坐着。”

铁蛋说:“坐哪儿?”

朱佳佳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那是表姨当年坐的,后来一直空着。

铁蛋坐下来。

两个人,一人一个小板凳,并排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白了。他走到摊子前,看看朱佳佳,又看看铁蛋,说:“朱阿姨,这谁啊?”

朱佳佳说:“我家的。”

老头看看铁蛋,又看看朱佳佳,笑了。他说:“好,好。”

他买了雪里蕻,称了一斤,付了钱,走了。

朱佳佳把钱收好,继续坐着。

铁蛋也坐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铁蛋忽然说:“佳佳。”

朱佳佳说:“嗯?”

铁蛋说:“这样真好。”

朱佳佳看着他,笑了。

她说:“是,真好。”

中午的时候,小王跑过来。

他端着两盒饭,说:“佳佳姐,铁蛋叔,吃饭了。”

朱佳佳说:“怎么你送?”

小王说:“我媳妇做的,多做了两份。”

朱佳佳接过饭,说:“谢谢你媳妇。”

小王说:“谢什么,邻居嘛。”

他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吃饭。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朱佳佳说:“你笑什么?”

小王说:“佳佳姐,你跟铁蛋叔坐这儿,像两个小孩。”

朱佳佳愣了一下,看看铁蛋,又看看自己。

两个人并排坐着,捧着饭盒,吃得认真。

她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和铁蛋也是这样,蹲在摊子后面吃饭。那时候他们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皱纹。

现在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还是这样,并排坐着,一起吃饭。

她笑了。

她说:“是,像两个小孩。”

下午的时候,老张的孙子又来了。

他端着一碗爆米花,说:“佳佳姨,给。铁蛋叔,您也尝尝。”

铁蛋接过来,吃了一口,说:“好吃。”

年轻人说:“我爷爷的手艺,我全学会了。”

铁蛋说:“你爷爷是个好人。”

年轻人说:“是,他老念叨您和佳佳姨。”

铁蛋说:“念叨什么?”

年轻人说:“念叨你们俩,早晚得在一块儿。”

铁蛋看看朱佳佳,朱佳佳也看看他。

两个人都笑了。

收摊的时候,天快黑了。

朱佳佳和铁蛋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灯亮着,昏黄黄的,照着他们的影子。

走到弄堂口,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是个流浪汉。他看见他们,抬起头,点了点头。

朱佳佳站住了。

她看看那个流浪汉,又看看铁蛋。

铁蛋说:“怎么了?”

朱佳佳说:“那年阿强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下雨,他蹲在那儿等我。”

铁蛋没说话。

朱佳佳说:“他让我一个人好好的。”

铁蛋说:“你做到了。”

朱佳佳看着他,说:“是,我做到了。”

回到屋里,朱佳佳做饭,铁蛋帮忙。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花。

月光照着,那些花静静的。茉莉开着,栀子开着,月季开着。那盆铁蛋送的茉莉,开着小白花,香香的。

铁蛋说:“这些花,都是谁送的?”

朱佳佳说:“有阿强送的,有老张送的,有李阿姨送的,有周姐送的,有我自己买的。”

铁蛋说:“我送的那盆,是哪个?”

朱佳佳指了指。

铁蛋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他说:“它还活着。”

朱佳佳说:“活着。”

铁蛋说:“三十多年了。”

朱佳佳说:“嗯。”

铁蛋忽然说:“佳佳,咱们以后,也像这些花一样。”

朱佳佳说:“像花一样?”

铁蛋说:“活着,开着,一年又一年。”

朱佳佳看着他,笑了。

她说:“好。”

那天晚上,铁蛋还是睡在楼下。

朱佳佳躺阁楼上,听着他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爬起来,走下去。

铁蛋还没睡,看见她下来,说:“怎么了?”

朱佳佳说:“铁蛋哥,你明天带我去城隍庙看灯。”

铁蛋愣了一下,说:“现在?”

朱佳佳说:“明天。”

铁蛋说:“好。”

朱佳佳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老了,全是皱纹,但在月光里,还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样子。

她说:“铁蛋哥。”

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谢谢你回来。”

铁蛋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粗的,暖暖的。

他说:“不谢。”

第二天,他们去了城隍庙。

铁蛋推着那辆旧三轮车,朱佳佳坐在车边上。阳光照着,风吹着,路边的树绿绿的。

城隍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朱佳佳站在人群里,四处看。看不见铁蛋。

她喊:“铁蛋哥!”

没人应。

她又喊:“铁蛋哥!”

还是没人应。

她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慌起来。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是铁蛋。

铁蛋说:“别怕,我在。”

朱佳佳看着他,眼睛红了。

铁蛋说:“走吧,看灯去。”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他们看了很多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一盏,亮亮的,挂在架子上,风一吹就转。

铁蛋说:“好看吗?”

朱佳佳说:“好看。”

铁蛋说:“比你那盏兔子灯呢?”

朱佳佳说:“你那盏最好看。”

铁蛋笑了。

他说:“那盏我做了一个月。纸糊了又拆,拆了又糊,手都磨破了。”

朱佳佳说:“我知道。”

铁蛋说:“你怎么知道?”

朱佳佳说:“你那双手,我看着呢。”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完灯,天已经黑了。

他们坐在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铁蛋说:“佳佳。”

朱佳佳说:“嗯?”

铁蛋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朱佳佳说:“你说。”

铁蛋说:“我想跟你过日子。”

朱佳佳看着他。

铁蛋说:“就咱们俩,在弄堂里,在菜场里。我给你做饭,给你推车,陪你卖咸菜。你累了,我给你捶背。你冷了,我给你捂手。你哭了,我给你擦眼泪。”

朱佳佳没说话。

铁蛋说:“我知道晚了。三十多年了。但我想试试。”

朱佳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铁蛋哥。”

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你回来那天,我就想过日子了。”

铁蛋愣了一下。

朱佳佳说:“从你站在摊子前面,喊我‘佳佳’那天起,我就想过日子了。”

铁蛋看着她,眼睛红了。

他说:“真的?”

朱佳佳说:“真的。”

铁蛋笑了。他笑起来,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说:“那咱们就过日子。”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回去。

铁蛋推着三轮车,朱佳佳坐在车边上。路灯照着,风吹着,弄堂里静静的。

到了门口,朱佳佳下来。

铁蛋把车停好,站在她面前。

他说:“佳佳。”

朱佳佳说:“嗯?”

铁蛋说:“我能抱抱你吗?”

朱佳佳看着他,点了点头。

铁蛋伸出手,抱住她。

他的胳膊,粗粗的,紧紧的,暖暖的。

朱佳佳靠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味,生肉味,还有一点汗味。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日子。

进屋以后,朱佳佳把那盏兔子灯拿出来,挂在窗台上。

灯是纸糊的,红红的,一只耳朵歪着。月光照着,那盏灯亮亮的。

铁蛋站在旁边,看着。

朱佳佳说:“以后每年,咱们都做一盏。”

铁蛋说:“好。”

朱佳佳说:“做到一百岁。”

铁蛋说:“好。”

朱佳佳说:“做到做不动为止。”

铁蛋说:“好。”

那天晚上,铁蛋还是睡在楼下。

但朱佳佳躺阁楼上,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那呼吸声很近很近。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的那些花。

二十多盆,排成一排。茉莉开着,栀子开着,月季开着。那盆铁蛋送的茉莉,开着小白花,香香的。那盏兔子灯挂在中间,红红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表姨。

表姨,你看见了吗?

我一个人,撑了三十一年。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笑了。

第二天早上,朱佳佳醒来的时候,闻见粥的香味。

她下来一看,铁蛋在做早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摆着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朱佳佳说:“咸菜哪来的?”

铁蛋说:“你摊子上的。”

朱佳佳笑了。

她说:“你倒是会拿。”

铁蛋说:“自家摊子,拿点怎么了?”

朱佳佳说:“没怎么,拿得好。”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去菜场。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铁蛋推着三轮车,朱佳佳走在他旁边。弄堂里的人看见他们,都笑。

有人问:“朱阿姨,今天怎么两个人?”

朱佳佳说:“一直两个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铁蛋也笑了。

到了菜场,A区27号。

朱佳佳把咸菜缸打开,把秤挂起来,把小板凳放正。铁蛋也把旁边那个小板凳放正。

两个人,并排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眼睛圆圆的,脸蛋鼓鼓的。

年轻女人说:“阿姨,雪里蕻哪能卖?”

朱佳佳说:“一块五。”

年轻女人说:“来一斤。”

朱佳佳称了一斤,包好,递过去。

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看着朱佳佳,忽然笑了。

那个笑,圆圆的,憨憨的。

朱佳佳也笑了。

她看看铁蛋,铁蛋也看看她。

两个人都笑了。

阳光照着,菜场里人来人往。

那杆秤挂在摊子上头,秤杆垂着,秤砣坠着。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它称过六十多年的日子。称过表姨,称过铁蛋,称过阿强,称过老张,称过老孙头,称过猪肉王,称过周姐,称过李阿姨。称过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

也称过朱佳佳。

也称过铁蛋。

现在,它称着两个人的日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起等着客人。

一起活着。

一起老去。

一起,在烟火气里,一年又一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