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倒下
第九章倒下
表姨是九月份倒下的。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出摊、摆缸、招呼老主顾。中午吃了饭,她说有点累,靠着墙眯一会儿。朱佳佳没在意,表姨常这样,累了就歇歇。
下午三点多,朱佳佳正给一个老太太称咸菜,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表姨从凳子上滑下来,歪在地上,脸煞白。
朱佳佳手里的秤掉了,跑过去扶她:“表姨!表姨!”
表姨没应,眼睛闭着,嘴半张,出气多进气少。
老太太吓坏了,站在那儿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老张第一个跑过来,一看表姨的脸色,说:“不好,快送医院。”
他转身就往外跑,去拦车。铁蛋也跑过来了,二话不说,把表姨抱起来,往外走。朱佳佳跟在后面,腿发软,跑不动,跌跌撞撞的。
临时棚外面,老张拦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年轻人,看见这情形,说:“快上来。”
铁蛋把表姨放上车后座,朱佳佳坐进去,扶着表姨的头。表姨的头靠着她的腿,冰凉冰凉的。朱佳佳不敢看她的脸,就盯着车窗外,街边的房子一棵一棵往后倒。
老张在车外喊:“佳佳,有事打电话!”
铁蛋也上来了,坐在朱佳佳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车,朱佳佳都没注意。司机一脚油门,车往前冲。
到医院是三点四十。
表姨被推进抢救室,朱佳佳和铁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跑,病人家属拎着热水瓶走,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咳。朱佳佳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关得紧紧的,看不见里头。
铁蛋说:“别怕。”
朱佳佳没说话。
铁蛋说:“表姨身体好,会没事的。”
朱佳佳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个护士出来,问:“家属?”
朱佳佳站起来:“我是。”
护士说:“病人需要做手术,去交钱,先交五千。”
朱佳佳愣住了。五千块,她哪有五千块?表姨的钱都在存折上,存折在表姨身上,她不知道密码。
铁蛋站起来,说:“我去凑。”
他转身就跑。朱佳佳想喊他,他已经跑没影了。
走廊里只剩下朱佳佳一个人。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门。门上的玻璃是磨砂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人进出,门开一条缝,她往里看,只看见白的墙,绿的布,还有忙忙碌碌的影子。
天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惨白的,照得人脸没有血色。朱佳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张来了,跑得满头汗。他问:“怎么样?”
朱佳佳说:“要手术,交五千。”
老张说:“铁蛋去凑钱了?”
朱佳佳说:“嗯。”
老张在她旁边坐下,喘着气,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孙头来了。又过了一会儿,猪肉王来了。卖鱼的周姐也来了。他们都不说话,就坐在走廊里,坐了一排。
朱佳佳看着这些人,忽然想哭。但她没哭,忍住了。
铁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他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把钱。他把钱递给朱佳佳:“凑了四千六,还差四百。”
老张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说:“我这儿有三百。”
老孙头说:“我有一百。”
猪肉王说:“我有五十。”
周姐说:“我有二十。”
凑齐了。朱佳佳拿着钱,去交费窗口。窗口里的女人数了数,说:“正好,等着吧。”
朱佳佳回到走廊,把钱交完了,心里还是悬着。
铁蛋说:“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朱佳佳说:“不饿。”
铁蛋说:“不吃不行。”
他走了,过了一会儿,拎着两个包子回来,塞给朱佳佳。朱佳佳拿着包子,看着,没吃。
铁蛋说:“吃吧,表姨出来了还得你照顾。”
朱佳佳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馅的,没什么味道。她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掉在包子上,一滴一滴的。
她赶紧用手背擦,但擦不完。
铁蛋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表姨是凌晨两点出来的。
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但病人情况不太好,要在监护室观察几天。”
朱佳佳说:“什么病?”
医生说:“心脏的问题,心肌缺血,加上劳累过度,这次是晕厥。以后不能太累,要养着。”
朱佳佳说:“能好吗?”
医生说:“看恢复情况,好好养,问题不大。”
朱佳佳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铁蛋扶住她。
表姨被推进监护室,不让进。朱佳佳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表姨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老张说:“佳佳,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
朱佳佳说:“不回去。”
老张说:“你不睡,明天谁照顾表姨?”
朱佳佳没说话。
铁蛋说:“我陪她。”
老张看看他们,叹了口气,说:“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
他们走了,走廊里又剩下朱佳佳和铁蛋。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医院的走廊里一直有声音,护士的脚步,仪器的滴答,远处有人在哭。但这些声音好像都很远,传不到朱佳佳耳朵里。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
铁蛋说:“你靠着我睡一会儿。”
朱佳佳没动。
铁蛋说:“天亮还早。”
朱佳佳靠过去,头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硬邦邦的,硌得慌,但有温度。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淌,淌到铁蛋的衣服上。铁蛋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惨白的,照着两个人,像照着两个雕塑。
天亮的时候,朱佳佳醒了。
铁蛋还坐着,一动不动。她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她直起身,看见铁蛋的眼睛红红的,一晚上没睡。
她说:“你一夜没睡?”
铁蛋说:“睡不着。”
她说:“你回去睡吧,我在这儿就行。”
铁蛋说:“不回。”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傻得让人心疼。
上午九点,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一个人,只能一个人,五分钟。
朱佳佳进去了。
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响。表姨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眼睛半睁着。看见朱佳佳,她动了动手指。
朱佳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表姨的手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朱佳佳说:“表姨,我在这儿。”
表姨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听不清。朱佳佳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摊子……”
朱佳佳说:“摊子有我,你放心。”
表姨眨了眨眼睛,像是点头。
护士过来说:“时间到了。”
朱佳佳放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表姨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出了监护室,铁蛋还在那儿坐着。
朱佳佳走过去,说:“铁蛋哥,你回去睡吧,我真没事了。”
铁蛋说:“你呢?”
朱佳佳说:“我在这儿待着,万一有事。”
铁蛋站起来,说:“那我回去给你拿点衣服,晚上来换你。”
朱佳佳说:“好。”
铁蛋走了。朱佳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走廊那头拐了弯,看不见了。
她坐回长椅上,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的,上面有一块污渍,像个人形。她盯着那块污渍,盯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急匆匆地跑。她坐在那儿,好像跟这一切都没关系。
她想着表姨说的那两个字:摊子。
表姨守了十三年的摊子,现在轮到她了。
下午,老张来了。他拎着一个保温桶,说:“给你带了粥,喝点。”
朱佳佳说:“谢谢张叔。”
她打开保温桶,粥还热着,是白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喝了一口,没味道,但还是喝完了。
老张坐在旁边,说:“你表姨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就有毛病,一直扛着,不舍得去医院。”
朱佳佳说:“她没跟我说过。”
老张说:“她跟谁说?一个人扛惯了。”
朱佳佳没说话。
老张说:“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朱佳佳说:“守着摊子,等表姨好起来。”
老张看着她,叹了口气。
晚上,铁蛋来了。他拎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朱佳佳的换洗衣服,还有一盒饭。他说:“你表姨没事吧?”
朱佳佳说:“没消息,就是没消息。”
铁蛋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把饭盒打开,是红烧肉盖浇饭。朱佳佳吃了几口,吃不下。铁蛋说:“吃不下也得吃。”
朱佳佳又吃了两口。
铁蛋说:“你今晚回去睡,我在这儿守着。”
朱佳佳说:“不行,万一有事……”
铁蛋说:“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朱佳佳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铁蛋说:“你明天还得撑摊子,不睡觉怎么行?”
朱佳佳想了想,说:“那我天亮来换你。”
铁蛋说:“好。”
朱佳佳回到表姨家,躺上阁楼。
窗台上那两盆茉莉还在,叶子有点蔫了,好几天没浇水。她爬起来,给它们浇了水。浇完水,她躺回去,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亮,快天亮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表姨,想着摊子,想着铁蛋坐在走廊里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