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是奶龙出夜摊
第七章夜摊
城管连着来了三回。
第一回大家跑,第二回还跑,第三回有人不跑了。
卖鱼的女人姓周,大家叫她周姐。她的摊子被掀了两回,鱼死了一地,第三回城管来的时候,她站在摊子前面没动。
胖城管说:“让你收不收?”
周姐说:“我收了三次了,今天不收了。”
胖城管说:“那你等着。”
他上来就要掀摊子。周姐一把抓住他的手,两个人在那儿僵住了。
旁边的人赶紧上去拉,老张挡在中间说好话:“李队李队,她一个女人不容易,您高抬贵手。”
胖城管甩开手,指着周姐说:“下次再看见,东西全没收。”
他带着人走了。周姐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但没出声。
老张说:“别哭了,走了走了。”
周姐擦擦眼泪,继续卖鱼。
那天晚上收摊,朱佳佳跟表姨说起这事。表姨说:“周姐命苦,男人瘫在床上,儿子还在读书,全靠她一个人。”
朱佳佳说:“那她怎么办?”
表姨说:“能怎么办?熬呗。”
朱佳佳没说话。她想起周姐站在那儿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娘在崇明种地,也是一个人撑着。
五月过了,天热起来。
临时棚里闷得慌,太阳一晒,铁皮烫手。表姨的咸菜缸得一天翻两次,不然会坏。朱佳佳每天翻缸,手在盐水里泡得发白,指头都皱了。
铁蛋有时候过来帮忙。他也不说话,来了就干活,翻完就走。朱佳佳说谢谢,他就嗯一声。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西瓜。他把西瓜放摊子上,说:“买的,你们吃。”
朱佳佳说:“你自己吃。”
铁蛋说:“我买了两个。”
他把西瓜切开,红瓤黑籽,看着就好吃。表姨说:“铁蛋,你老这么照顾我们,我们怎么谢你?”
铁蛋说:“不用谢。”
他吃了一块西瓜,就走了。
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对表姨说:“表姨,铁蛋哥怎么老是一个人?”
表姨说:“他家里就他和他妈,他妈在安徽,他在这儿,可不是一个人。”
朱佳佳说:“他怎么不找对象?”
表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六月的时候,菜场出了件事。
老张的爆米花摊子半夜被偷了。车没了,炉子没了,连那口锅都没了。第二天早上他来出摊,发现地方空了,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大家围过去问,他说不出话,就是蹲着。
表姨说:“报警了吗?”
老张说:“报了,有什么用,找不回来。”
老孙头说:“谁干的?太缺德了。”
猪肉王说:“多半是那些收废品的,夜里来踩的点。”
老张蹲了半天,站起来,说:“不干了,回老家。”
大家吓了一跳。老张在上海十几年了,从没说过要回去。表姨说:“老张,你别冲动,再想想。”
老张说:“想什么想,车没了,锅没了,我拿什么干?”
他说完就走了。那天他没出摊。
过了三天,老张又回来了。他推着一辆新三轮车,车上装着新炉子新锅。大家围上去问,他说:“借钱买的。”
表姨说:“借谁的?”
老张说:“我姐。”
老孙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老张把车停好,开始生炉子。火点着的时候,他脸上有了笑。
朱佳佳看着,心想,人活着,就是不停地想办法。
六月下旬,连着下了几天雨。临时棚漏水,到处是水洼。表姨的咸菜缸得盖塑料布,不然雨水进去就坏了。朱佳佳和表姨一人扯着一边,把塑料布拉平,用砖头压住。
铁蛋又来了。他扛着几块木板,给她们在摊子上面搭了个棚子。棚子搭好,雨淋不着了。表姨说:“铁蛋,你真是救了我们。”
铁蛋说:“顺手的事。”
朱佳佳看着他淋湿的头发和肩膀,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铁蛋哥,你衣服湿了,回去换一件吧。”
铁蛋说:“没事,一会儿就干。”
他站在棚子底下,和朱佳佳挨得很近。朱佳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混着生肉味,还有一点点肥皂香。她往旁边挪了挪,又觉得自己挪什么。
铁蛋说:“雨停了我就走。”
朱佳佳说:“嗯。”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雨,谁也没说话。
雨停的时候天快黑了。铁蛋走了,朱佳佳帮表姨收拾东西。
表姨说:“佳佳,铁蛋这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朱佳佳说:“什么怎么样?”
表姨说:“人怎么样。”
朱佳佳说:“挺好的。”
表姨说:“那就好。”
朱佳佳没再问。
晚上回去,表姨腰疼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朱佳佳做了饭,端到床边。表姨吃了两口,说:“佳佳,明天你一个人去出摊。”
朱佳佳说:“表姨你不去?”
表姨说:“我这腰,得歇两天。”
朱佳佳说:“那我一个人能行吗?”
表姨说:“怎么不行?你跟着我学了三个月了,该会的都会了。”
朱佳佳没说话。她心里没底,但表姨这样,她不能说不行。
第二天一早,朱佳佳一个人去了菜场。
天还黑着,临时棚里只有几盏灯亮着。她找到表姨的摊子,把塑料布掀开,把咸菜缸的盖子打开,把秤摆好。做完这些,天刚蒙蒙亮。
第一个来的是李阿姨。她看见朱佳佳一个人,问:“你表姨呢?”
朱佳佳说:“腰疼,在家歇着。”
李阿姨说:“严重不严重?”
朱佳佳说:“躺两天就好了。”
李阿姨买了雪里蕻,走的时候说:“给你表姨带个好,让她好好歇着。”
朱佳佳说:“谢谢李阿姨。”
上午人不多,朱佳佳一个人应付得来。中午铁蛋过来了,端着盒饭蹲在她旁边吃。他也没问她表姨怎么不在,就蹲着吃。
朱佳佳说:“表姨腰疼,在家歇着。”
铁蛋说:“哦。”
朱佳佳说:“我今天一个人。”
铁蛋说:“有事喊我。”
朱佳佳说:“好。”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男人,不是老主顾。他在摊子前站了站,问:“咸菜怎么卖?”
朱佳佳说:“雪里蕻一块五,萝卜干一块二,糖蒜两块。”
男人说:“各来一斤。”
朱佳佳给他称,称好了包起来。男人付了钱,走了。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也不是都认识,不认识的人也买。
快收摊的时候,老张过来,说:“佳佳,你表姨好点没?”
朱佳佳说:“好点了,明天应该能来。”
老张说:“那就好。你一个人撑一天,不简单。”
朱佳佳说:“没什么,就卖卖菜。”
老张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朱佳佳笑了笑。
晚上回去,表姨已经能下床了。她做了饭,等着朱佳佳。朱佳佳一进门,表姨就说:“今天怎么样?”
朱佳佳说:“还行,卖了四十二块。”
她把钱拿出来,递给表姨。表姨数了数,笑了:“不错,比我卖得还多。”
朱佳佳说:“真的?”
表姨说:“真的,你出息了。”
朱佳佳心里高兴,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表姨说:“佳佳,以后这摊子,早晚得你自己撑。”
朱佳佳说:“表姨你还年轻呢。”
表姨说:“年轻什么,五十三了,干不了几年了。”
朱佳佳说:“那我就接着干。”
表姨看着她,眼里有东西在闪。
晚上躺上阁楼,朱佳佳没睡着。她想着今天一个人撑摊子的事,想着那些老主顾,想着铁蛋端着盒饭蹲在她旁边,想着表姨说的“你出息了”。
窗台上那盆茉莉,又冒了新芽。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弄堂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猫叫。
她想,明天还要早起。
她一个人能行。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