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称
二十九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菜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卷帘门拉下来,只剩下东头一盏灯还亮着。朱佳佳在收拾摊子,王铁蛋在帮忙。
老张推着爆米花车往外走,经过的时候停下,说:“佳佳,铁蛋,我先走了。”
朱佳佳说:“张叔,慢走。”
老张说:“明天见。”
他推着车走了,车轮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朱佳佳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第一天教她摆菜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是他一点一点教的。
王铁蛋说:“想什么呢?”
朱佳佳说:“想刚来的时候。”
王铁蛋说:“刚来的时候怎么样?”
朱佳佳说:“什么都不会,是张叔教的。”
王铁蛋说:“老张这人,嘴碎,但心好。”
朱佳佳说:“是,心好。”
他们收拾完,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走到菜场门口,朱佳佳回头看了一眼。菜场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着,能看到那些摊子的轮廓。
她说:“铁蛋,你说这菜场,多少年了?”
王铁蛋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八年了。”
朱佳佳说:“我来了三年了。”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三年,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
王铁蛋说:“是,快。”
他们推着车往前走,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朱佳佳忽然说:“铁蛋,我想起一件事。”
王铁蛋说:“什么事?”
朱佳佳说:“我以前有个男朋友,叫李建平。他走了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王铁蛋没说话。
朱佳佳说:“后来我遇到你,你傻乎乎的,话都不会说。但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
王铁蛋说:“我是好人吗?”
朱佳佳说:“是,你是好人。”
王铁蛋笑了,笑得很开心。
三十
那天晚上,朱佳佳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菜场,还是那个摊子,还是那些菜。但菜场里的人都不认识了,都是陌生人。她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卖给谁。
忽然有人喊她:“佳佳。”
她回头,是王铁蛋。他站在猪肉摊后面,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砍刀。他说:“你站着干啥?卖菜啊。”
她说:“没人买。”
他说:“会有的。”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但里面有光。那种光,让她觉得安心。
然后她醒了。
王铁蛋睡在旁边,打着呼噜,声音不大,有节奏的一起一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普通,眼睛闭着,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厚。但朱佳佳看着他,觉得很好看。
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一下,继续睡。
她笑了,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三十一
第二天,菜场照常开市。
朱佳佳的摊子还是老样子,青菜根朝外,叶子朝里,水灵灵的;西红柿按大小排着,大的三块五,小的两块五,裂口的论堆卖,一堆一块钱。
王铁蛋的猪肉摊还是老样子,案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
老张的爆米花车还是老样子,搪瓷缸子还是印着“劳动最光荣”。
刘大妈又来买菜了,还是唠唠叨叨,说这个贵那个便宜。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年前一样。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朱佳佳卖菜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是以前没有的。
王铁蛋擦案子的时候,眼睛往东头瞅,瞅着瞅着就笑了。那种笑,也是以前没有的。
老张看见了,端着茶缸子说:“你们俩,天天笑,笑什么呢?”
朱佳佳说:“张叔,你不懂。”
老张说:“我不懂?我活这么大岁数,有什么不懂的?”
朱佳佳说:“那你懂什么?”
老张想了想,说:“我懂,你们这是幸福。”
朱佳佳笑了,说:“对,幸福。”三十二
下午,朱佳佳的摊子前来了个老头,头发白了,背有点驼,穿着旧中山装。他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裂口的西红柿,看了很久。
朱佳佳说:“大爷,买西红柿?”
老头说:“给我老伴买的。”
朱佳佳说:“你老伴爱吃西红柿炒蛋?”
老头说:“是,她牙口不好,裂口的软和。”
朱佳佳看着他,他的中山装袖子磨破了,里面的毛衣袖口也磨破了。她忽然想起以前那个老头,也是这样的。
她说:“大爷,你老伴多大岁数了?”
老头说:“七十八了,跟我过。她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就爱吃西红柿炒蛋。”
朱佳佳心里一酸。她挑了几个裂口最大的西红柿,装进塑料袋,说:“一块钱,不要了。”
老头说:“一块钱?这么多?”
朱佳佳说:“是,裂口的便宜。”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给朱佳佳,拎着西红柿走了。
王铁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说:“又是这种人。”
朱佳佳说:“嗯。”
王铁蛋说:“你心软。”
朱佳佳说:“不是心软,是见过。”
王铁蛋说:“见过什么?”
朱佳佳说:“见过这样的日子。我爸妈也是这么过的,他们现在老了,我也要对他们好。”
王铁蛋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有点糙。他握着,没说话。
朱佳佳看着他,笑了。
三十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菜场上新了春笋和菠菜。夏天来了,菜场上新了西红柿和黄瓜。秋天来了,菜场上新了萝卜和白菜。冬天来了,菜场上新了冬笋和塌菜。
一年又一年。
朱佳佳的脸上多了几条皱纹,手更糙了,但她的笑没变。王铁蛋的头发白了几根,案子还是擦得锃亮,但他看朱佳佳的眼神没变。
老张的茶缸子更旧了,“劳动最光荣”几个字快磨没了,但他还是端着它,每天在菜场里转悠。猪肉王的案子还是锃亮,但他剁肉的时候,手有点抖了。刘大妈还是每天来买菜,但她走路慢了,要拄拐杖了。
菜场还是那个菜场,人还是那些人,但都在变老。
有一天,朱佳佳说:“铁蛋,我们老了。”
王铁蛋说:“嗯。”
朱佳佳说:“老了怎么办?”
王铁蛋说:“老了也这样过。”
朱佳佳说:“一直这样?”
王铁蛋说:“一直。”
朱佳佳笑了。
三十四
这天下午,菜场来了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她走到朱佳佳摊子前,停下来,说:“阿姨,买西红柿。”
朱佳佳抬头,愣了一下。这个女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是谁。
年轻女人说:“阿姨,你不记得我了?我以前常来买菜,那时候我七八岁,一个人来。”
朱佳佳想起来了,是那个小女孩。她现在长大了,当妈了。
朱佳佳说:“是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年轻女人说:“是啊,都三岁了。”
朱佳佳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孩,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年轻女人说:“她现在也会跟我来买菜了,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朱佳佳说:“时间真快。”
年轻女人挑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付了钱,推着婴儿车走了。朱佳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小时候一个人来买菜的样子。
那时候她七八岁,现在二十多岁,自己都当妈了。
朱佳佳想,再过几年,这个小孩也会自己来买菜了。
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三十五
晚上收摊,朱佳佳和王铁蛋推着三轮车回去。
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路还是那条路,但两边多了几栋新楼。菜场周围变了样,老房子拆了,新房子盖起来,超市开了好几家。
但菜场还在。
朱佳佳说:“铁蛋,你说这菜场还能开多久?”
王铁蛋说:“不知道。”
朱佳佳说:“万一拆了呢?”
王铁蛋说:“拆了就找别的地方。”
朱佳佳说:“还能找到吗?”
王铁蛋说:“能找到,只要有人买菜,就有菜场。”
朱佳佳想想,也是。
她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照着,影子拉得很长。王铁蛋推着三轮车,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走了一会儿,朱佳佳忽然说:“铁蛋,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吗?”
王铁蛋说:“什么时候?”
朱佳佳说:“就是现在,收摊以后,我们一起走回去。”
王铁蛋说:“为什么?”
朱佳佳说:“因为这时候,一天的活干完了,不用想明天的事,就走着,看着路灯,吹着风。”
王铁蛋说:“我也是。”
朱佳佳笑了。
三十六
回到家,朱佳佳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信封,装卡的那个。她把卡拿出来了,但信封还留着。信封上写着李建平的名字,还有一行字:“佳佳收”。
她看着这个信封,看了很久。
王铁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说:“还留着?”
朱佳佳说:“嗯。”
王铁蛋说:“想扔就扔,想留就留。”
朱佳佳说:“我不是想留,是不想忘。”
王铁蛋说:“不想忘什么?”
朱佳佳说:“不想忘自己以前傻过。”
王铁蛋没说话。
朱佳佳说:“人不能忘了以前的事,忘了就会再犯同样的错。”
王铁蛋说:“那你现在还记得吗?”
朱佳佳说:“记得。”
王铁蛋说:“还会再犯吗?”
朱佳佳说:“不会。”
王铁蛋笑了。
朱佳佳看着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口袋。她说:“留着吧,当个教训。”
王铁蛋说:“好。”
三十七
那天晚上,朱佳佳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摊子,还是那些菜。但菜场变了,变得很新,很亮,像超市一样。摊子都是不锈钢的,菜都装在保鲜盒里,每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
她站在摊子后面,觉得不对劲。这不像菜场,像工厂。
她四处看,找王铁蛋。王铁蛋的猪肉摊不见了,换成了一台机器,机器上写着“智能鲜肉售卖机”。她走过去,想找王铁蛋,但找不到。
她急了,喊:“铁蛋!铁蛋!”
没人应。
她醒了。
王铁蛋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香。她看着他,松了一口气。
她躺回去,想,还好是梦。
三十八
第二天,朱佳佳把这个梦说给王铁蛋听。王铁蛋听完,说:“梦都是反的。”
朱佳佳说:“那真的会怎样?”
王铁蛋想了想,说:“真的不会变。菜场还是菜场,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朱佳佳说:“你怎么知道?”
王铁蛋说:“我知道。”
朱佳佳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但里面有光。那种光,让她相信他的话。
她说:“好,我信你。”
他们推着三轮车去菜场。路上遇到老张,他还是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说:“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晚?”
王铁蛋说:“睡过头了。”
老张嘿嘿笑,说:“睡过头好,说明日子过得舒坦。”
朱佳佳笑了,说:“张叔,你什么都知道。”
老张说:“那当然,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三个人一起往菜场走。早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三十九
菜场到了。
卷帘门拉起来,摊主们都在忙活。猪肉王在磨刀,豆腐老孙在搬豆腐,刘大妈已经在买菜了,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朱佳佳走到自己摊子前,开始摆菜。青菜根朝外,叶子朝里,水灵灵的;西红柿按大小排着,大的三块五,小的两块五,裂口的论堆卖,一堆一块钱。
王铁蛋走到自己摊子前,开始擦案子。他擦得很仔细,从左边擦到右边,从上边擦到下边。擦完了,他拿起砍刀,开始剔骨头。
老张推着爆米花车,停在老地方。他打开炉子,开始烧火,爆米花的香味慢慢飘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朱佳佳抬起头,往猪肉摊那边看了一眼。王铁蛋正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她笑了。
他也笑了。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走过来,站在朱佳佳摊子前,看着那些裂口的西红柿。她看了很久,说:“姑娘,这裂口的怎么卖?”
朱佳佳说:“一块钱一堆,一堆四个。”
老太太说:“我钱不够,只有八毛,行不行?”
朱佳佳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在抖。朱佳佳说:“行,阿婆,你挑吧。”
老太太蹲下来,开始挑。她挑得很慢,一个一个看,把每个裂口的都捏一捏。挑完了,她站起来,把八毛钱给朱佳佳。
朱佳佳接过钱,说:“阿婆,你慢走。”
老太太拎着西红柿,慢慢走了。
王铁蛋走过来,站在朱佳佳旁边。他说:“又是这种人。”
朱佳佳说:“嗯。”
王铁蛋说:“你心软。”
朱佳佳说:“不是心软,是见过。”
王铁蛋说:“见过什么?”
朱佳佳说:“见过这样的日子。我爸妈是这样,你妈也是这样,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王铁蛋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有点糙。他握着,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菜场上,照在那些摊子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菜场的烟火气慢慢升腾起来,混着各种味道——青菜的清香,猪肉的腥气,豆腐的豆香,爆米花的甜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朱佳佳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满足。
她想起那句话:原来最沉的爱,从不是虚无的梦,而是在烟火气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握着王铁蛋的手,握紧了一点。
王铁蛋感觉到了,也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菜场里的人来人往,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懂。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