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
第十一章冬
入冬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从早上落到晚上。朱佳佳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雨丝从临时棚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咸菜缸的盖子上,一点一点,洇湿了那块塑料布。
没有人来买菜。这种天气,老主顾们都不出门。
她坐了一整天,卖了三个人的菜。一共六块八毛钱。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铁蛋推着三轮车过来,说要送她。她说不用。铁蛋说下雨了。她说带了伞。铁蛋站在那儿,看着她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弄堂里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朱佳佳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走不快。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撑着伞,面前摆着几盆花。是阿强。
阿强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他说:“我等了你一下午。”
朱佳佳说:“有事?”
阿强说:“我明天走了。”
朱佳佳说:“去哪儿?”
阿强说:“回老家。我妈病了。”
朱佳佳没说话。
阿强说:“这些花给你。”他把那几盆花往前推了推,茉莉、栀子、还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细细的红花。
朱佳佳说:“我不要。”
阿强说:“拿着吧,我带着也带不走。”
朱佳佳看着那些花,雨淋着,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说:“你那个老乡,小芳,一起回去?”
阿强愣了一下,说:“她早就走了,去别的地方了。”
朱佳佳说:“哦。”
阿强说:“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这几天你都没出来。”
朱佳佳说:“表姨没了。”
阿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说了。”
两个人站在雨里,伞挨着伞,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阿强说:“你一个人,好好的。”
朱佳佳说:“嗯。”
阿强把那几盆花又往前推了推,说:“拿着吧。”
朱佳佳弯下腰,把花盆一盆一盆地端起来。花盆是粗陶的,凉凉的,湿湿的,贴着掌心。
阿强说:“我走了。”
朱佳佳说:“嗯。”
阿强转身走进雨里。他的伞是黑的,走远了,就看不见了,只剩下雨。
朱佳佳抱着花盆,走回表姨家。
她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和那两盆茉莉摆在一起。五盆花,排成一排,叶子挨着叶子,在窗台上静静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表姨还活着,坐在摊子后面剥毛豆。太阳很大,晒得人发困。表姨说,佳佳,去买根冰棍。她说好。她跑出去,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绿豆的,一根赤豆的。跑回来的时候,表姨不见了,摊子空了,咸菜缸也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两根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她喊:表姨!表姨!
没人应。
她醒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躺着,听着雨声,一滴一滴,像谁在敲门。
第二天,雨停了。
朱佳佳去菜场。路上遇到老张,老张说:“佳佳,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她说:“没病。”
老张说:“那怎么看着没精神?”
她说:“下雨,没睡好。”
老张说:“年轻人,觉多,睡不好可不行。”
她没说话。
到了摊子上,她开始摆咸菜。掀开缸盖,一股熟悉的酸味飘出来。她闻着这个味道,想着表姨说的,咸菜要天天翻,不然会坏。
她翻了一遍缸,手在盐水里泡得发白,指头皱了。
中午的时候,李阿姨来了。她买了雪里蕻,买了萝卜干,买了糖蒜。称好了,付了钱,她没急着走,站在那儿说:“你姨在的时候,每次我来,她都要跟我唠几句。”
朱佳佳说:“李阿姨你想唠,我陪你唠。”
李阿姨说:“你个小姑娘,会唠什么。”
朱佳佳没说话。
李阿姨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太阳出来了。
阳光从临时棚的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过道里,落在摊子上,落在朱佳佳的脚边。她低头看着那些光,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轻轻的,飘来飘去。
她忽然想起表姨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也是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表姨坐在她旁边,忽然说:“佳佳,人死了,就像这灰尘,飘着飘着就没了。”
她当时说:“表姨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表姨笑了,说:“什么吉利不吉利,迟早的事。”
她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表姨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铁蛋来了。
他还是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空筐。他站在摊子前面,说:“我送你。”
朱佳佳说:“好。”
铁蛋愣了一下。以前他说送,她总说不用。今天她说好。
他帮着收拾东西,把咸菜缸搬上三轮车,把秤和钱盒子放进布袋里。收拾完了,他说:“走吧。”
朱佳佳坐在三轮车边上,铁蛋推着车,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有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几声。有卖晚报的在路口喊:晚报晚报,今晚新闻。
铁蛋说:“你今天怎么肯让我送了?”
朱佳佳说:“累了。”
铁蛋说:“那就让我送。”
朱佳佳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说:“铁蛋哥,你说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
铁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朱佳佳说:“表姨说,人死了就像灰尘,飘着飘着就没了。”
铁蛋没说话。
朱佳佳说:“我不信。”
铁蛋说:“我也不信。”
朱佳佳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她说:“你信什么?”
铁蛋说:“我信活着的人。”
到了弄堂口,朱佳佳下了车。她把咸菜缸搬下来,把布袋拎起来。铁蛋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说:“铁蛋哥,你回去吧。”
铁蛋说:“嗯。”
他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我来接你。”
朱佳佳说:“好。”
铁蛋走了。朱佳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走进弄堂。
弄堂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辣椒炒肉的呛味,有红烧肉的甜香,有炒青菜的清苦。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从每一扇窗户里飘出来,飘得满弄堂都是。
她走到表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她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还是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灶台。表姨的东西都还在,一样一样,摆在原来的地方。
她把咸菜缸放下,把布袋放好,坐在床沿上。
窗台上五盆花,在灯光里静静的。茉莉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开着细细的红花,一朵一朵的,像小米粒。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晚上,她没做饭。不饿。
她躺下来,躺着躺着,忽然听见表姨的声音。
表姨说:“佳佳,吃饭了。”
她坐起来,屋里空空的,没有人。
她又躺下去。
窗外的弄堂里,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有猫叫,叫了几声,不叫了。有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一声。
她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想着表姨的声音。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流。一滴一滴,顺着脸淌,淌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块。
她没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洗脸,梳头,出门。
弄堂里有雾,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走到菜场门口,天刚蒙蒙亮。临时棚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老张的炉子生起来了,冒着烟。老孙头在搬豆腐,一板一板的。周姐在杀鱼,刀起刀落。
她走到自己摊子前,掀开咸菜缸的盖子,把秤摆好,把小板凳放正。
阳光还没出来,天是灰的。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着。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她不认识。老头问:“咸菜哪能卖?”
她说:“雪里蕻一块五,萝卜干一块二,糖蒜两块。”
老头说:“来斤雪里蕻。”
她称了一斤,包好,递过去。老头付了钱,走了。
她看着那个老头走远,消失在雾里。
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坐在那儿,等下一个客人。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