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霍去病的“拜师礼”
霍去病说到做到。
翌日天刚蒙蒙亮,金日磾值房的门就被拍得山响。拍门的不是内侍,而是霍去病本人——这位年仅十八岁的骠姚校尉,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脚蹬乌皮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额上还带着晨练后的薄汗,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金侍中!金师傅!”霍去病嗓门洪亮,把廊下打盹的小宦官都惊得一哆嗦,“说好的教我驯马调,可不能赖账!我连束脩都带来了!”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两只扑腾着的、羽毛鲜亮的野雉,不由分说塞到闻声开门的金日磾怀里。“刚在上林苑猎的,新鲜!我舅父说了,拜师得按礼数来!”
金日磾抱着两只尚且温热的野雉,一时无言。这拜师礼……倒是很符合霍去病直来直去的性子。
“霍将军,”金日磾侧身让开门,“请进。只是这‘师傅’二字,臣实不敢当。些许草原俚调,粗陋不堪,恐污将军清听。”
“什么粗陋不粗陋,有用就行!”霍去病大步走进来,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看到案上摊开的写着“慎独”二字的纸,挑了挑眉,却没多问,自顾自在榻上坐下,“我在军中见了,有时候马匹受惊,鞭子抽、缰绳勒都没用,反而更糟。你那晚哼的调子,我听着就管用!下月我要随舅父去陇西巡边,万一路上遇到马群惊了,也好有个应对。金侍中,你就教教我呗!”
他说话又快又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和不容拒绝。金日磾将野雉交给闻讯赶来的顺子,让他拿去庖厨处理,然后转身给霍去病倒了杯水。
“霍将军,”金日磾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认真,“那调子并非什么高深技艺,实乃草原牧人安抚受惊牲畜时,下意识哼唱的乡音。其效不在曲调,而在哼唱者的心境、呼吸,以及与马匹的感应。非朝夕可成。”
“那要多久?”霍去病立刻问。
“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霍去病皱起眉头,显然觉得太久。但他眼珠一转,又道:“那你就先教我些简单的!能暂时稳住惊马就行!比如……比如用哪种声音,马最爱听?”
金日磾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将军。霍去病的名声,他早已听过。元朔六年,年仅十七便率八百骑深入大漠,斩首捕虏二千余级,受封冠军侯。去岁河西之战,更是纵横千里,俘获匈奴祭天金人,直取祁连山。他是大汉最锋利的一把剑,是陛下和卫青手中最锐不可当的矛。这样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个寻常求教少年,眼中只有对未知技艺纯粹的好奇与渴望。
金日磾心中微动。或许,这倒是个机会。
“霍将军真想学?”
“自然!”
“那好。”金日磾起身,“此处不便,请将军随臣去个地方。”
他没有带霍去病去马厩,而是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未央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矮墙下。这里已是宫墙边缘,墙外是条僻静的巷陌,墙内则是一片荒芜的土坡,长着些稀疏的杂草。平日里少有人至。
“就这儿?”霍去病环顾四周,有些不解。
金日磾没解释,只是示意霍去病噤声。然后,他走到土坡向阳处,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霍去病疑惑地看着。起初,金日磾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入定。渐渐地,霍去病注意到,金日磾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深长,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四周的虫鸣、远处的风声,似乎都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人,一石。
然后,金日磾开始哼唱。
不是那晚安抚惊马时苍凉的调子,而是另一种更轻、更柔、几乎不成曲的哼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贴着地面,向四周弥散开去。
霍去病凝神倾听。他听不出具体的旋律,只觉得那声音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又像母亲哄睡婴孩时无意识的呢喃,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力量。
奇迹发生了。
土坡草丛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从洞穴中探出头,警觉地竖起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望向声音来处。它迟疑了片刻,竟然蹦跳着靠近了几步,然后停下,歪着头,仿佛在聆听。
紧接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雉鸡,从更远的灌木丛后踱步出来,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它似乎有些不安,但并未飞走,只是站在不远处,偶尔低头啄一下草籽。
墙头,不知何时停了几只麻雀,安静地排成一排。连空中飞舞的蝇虫,似乎都绕开了这一小片区域。
霍去病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他不是没见过奇人异士,但眼前这一幕,已近乎“通灵”。金日磾并未使用任何诱饵,也未做出任何召唤的动作,仅仅凭着那几乎听不见的哼鸣,便让这些天生警惕的野物主动靠近,卸下防备。
约莫一盏茶功夫,金日磾的哼鸣声渐渐低下去,直至消失。他缓缓睁开眼。
野兔瞬间窜回洞中,雉鸡扑棱棱飞走,麻雀也一哄而散。土坡恢复了寻常的荒芜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这……”霍去病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不是驯马调。”金日磾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这只是‘静心’。”
“静心?”
“嗯。”金日磾看向霍去病,目光沉静,“万物有灵,尤以鸟兽为甚。它们能感知人心。你心中焦躁,马便不安;你心怀杀意,狼亦能觉。所谓‘驯马’,并非以强力压服,亦非以诡音迷惑,而是先驯服己心。心静如水,气息平和,意念澄澈,你所散发出的‘场’,自然能让躁动者安宁,惊惧者平复。”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晚安抚马群,调子只是媒介,关键在于彼时臣心无杂念,唯愿马匹安好。若换了心境,哼同样的调子,也未必有效。霍将军若要学,便先学这‘静心’之法。何时你能坐于此地,心无旁骛,呼吸与风同频,让那只野兔主动靠近你三尺之内,我们再谈下一步。”
霍去病愣住了。他以为学的是某种奇特的“咒语”或“音律”,没想到却是这般玄之又玄的“心境”。这可比练刀法、学骑射难多了。他性子急,打仗讲究雷霆万钧,一往无前,何曾需要这般“静”?
“这……要练多久?”少年将军脸上难得露出些苦恼。
“看悟性,也看诚心。”金日磾道,“或许三五日,或许三五月。将军若无耐心,此事便作罢。”
“谁说我没耐心!”霍去病立刻梗起脖子,“练就练!从明日起,我每日清晨来此!不就是让兔子靠近嘛!”
看着他倔强又认真的样子,金日磾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位横扫匈奴的少年战神,或许缺的不是勇武,恰恰是这份在杀戮征伐之外,对生灵、对自然的敬畏与感知。卫青让他来学,恐怕用意深远。
“既如此,臣便静候将军佳音。”金日磾拱手。
接下来的几天,未央宫西北角那片荒僻土坡,成了霍去病每日雷打不动的“修行”之地。天不亮他就来,对着那块石头坐下,试图模仿金日磾的样子“静心”。然而结果往往是——野兔被他身上不自觉散发的锐利气息惊得不敢出洞,麻雀远远避开,连虫子都少了。
“不对!呼吸不对!你太用力了!”霍去病懊恼地自言自语,抓了抓头发。他打仗布阵一点就透,偏偏对这看似简单的“静坐”束手无策。
金日磾偶尔会来看看,但从不指点,只是远远观察。他发现霍去病并非没有进步。最初几日,少年坐下不到一炷香便开始烦躁,左顾右盼。后来,他能坐得更久些,呼吸也渐渐放缓,只是眉宇间那股战场磨砺出的锋锐之气,依旧如出鞘的刀,难以完全收敛。
这天午后,金日磾正在值房整理文书,顺子又来了,这次脸色有些古怪。
“金侍中,京兆尹府那边……有点事。”
“昌邑王的那些东西,变卖不顺利?”
“那倒不是。东西都按市价折变了,得了八十金,已全数捐给京兆尹,也说了是以昌邑王殿下的名义。京兆尹很是感激,还说要在赈济册上注明。”顺子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负责接收钱物、登记造册的京兆尹府户曹掾,看着有些眼熟。奴婢多瞧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好像当年在休屠部时,老王爷身边那个汉人书记官!”
金日磾执笔的手,猛然一顿。
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渍。
“你说谁?”
“就、就是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说话慢吞吞,教过您汉字的陈先生啊!”顺子也是当年休屠部的旧人,只是当时地位低微,少有人注意,“他左边眉梢有颗小痣,奴婢记得清楚!他当时不是……不是据说在部族被袭时,死于乱军了吗?怎么会在长安,还当了京兆尹府的户曹掾?”
陈先生。陈平。
金日磾闭上眼。那个总是温和带笑、手指因常年握笔而有些弯曲的汉人书生形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是他教自己认汉字,读《诗经》,讲中原的风物典故。也是他,在霍去病大军压境的那个血色黄昏,将年幼的自己藏进堆放杂物的帐篷,低声急促地说:“王子,活下去。无论以何种方式,活下去。汉人有一句话,叫‘留得青山在’……”
然后,帐篷被掀开,火光与刀光映入。他再也没见过陈先生。
“你确定没看错?”金日磾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干。
“不离十!”顺子肯定道,“虽然老了些,鬓角有白了,但那模样、那神态,尤其是说话时不经意捻手指的小动作,一模一样!他还仔细问了这笔捐资的来由,听说与您有关,盯着奴婢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很复杂。”
金日磾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陈平还活着,而且在长安,在京兆尹府任职。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他当年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又为何隐匿身份,留在长安?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你还与谁说过?”
“没有!奴婢一回来就赶紧来禀告侍中了!”
“好。此事到此为止,勿要对任何人再提。”金日磾沉声道,“陈先生之事,我会处理。你只当从未见过他。”
顺子连连点头,退下了。
金日磾独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京兆尹府户曹掾……这是个微末小吏,却能接触到长安户籍、钱粮流动,消息也算灵通。陈平选择这个位置,是无奈谋生,还是有意为之?
更重要的是,他是否认出了顺子?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金日磾感到一张无形而复杂的网,正在自己周围缓缓收紧。宫内的明枪暗箭,皇子们的拉拢,故人的意外出现……每一件,都可能将他拖入未知的深渊。
他想起那晚在温室殿,刘彻意味深长的话:“这江山,光靠仁孝,是守不住的。”
也想起卫青的忠告:“懂得藏拙,方能长久。”
那么现在,面对这意外出现的故人线索,是该主动探查,还是继续“藏拙”,静观其变?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远处,霍去病应该还在那片土坡上,跟自己的呼吸和那只不肯露面的野兔较劲。少年将军心无旁骛,只为学一个“驯马”的技艺。而自己,却被越来越多的丝线缠绕,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也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忽然很想念草原的风。那风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有青草的气息、牛羊的哞叫,和一眼能望到天边的辽阔。
但这里,是长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
笔尖划过竹简,沙沙作响。
一如命运的车轮,缓缓向前,碾过所有犹豫与彷徨。
(第十章预告:故人重逢。金日磾决定暗中探查陈平下落,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关注。与此同时,霍去病的“静心”修行初见成效,却在上林苑围猎时,因一声意外的“驯马调”引来了大麻烦。李夫人兄妹的视线,再次聚焦于这位总能“化险为夷”的匈奴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