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正在阅读 · 第22章 灞桥柳林

第22章 灞桥柳林

灞水之滨,秋意已浓。水色苍茫,岸边成片的柳林叶片半黄,在午后略显萧瑟的风中瑟瑟作响。此处距长安东郭门二十里,是东出潼关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车马往来,驿亭喧嚣,今日却因前夜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道路泥泞,行人稀少。

午时将至。金日磾换了一身寻常的褐色短褐,外罩挡风斗篷,独自站在柳林深处一座废弃的驿亭残垣旁。他没带兵器——那柄休屠弯刀藏在了靴筒里,但他希望用不上。腰间悬着一个不起眼的皮质水囊,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最烈的烧酒。怀里,贴身藏着那半截休屠部的虎符,冰凉坚硬。

他选择孤身前来。这是赌,赌的是秃鲁对旧主的忠诚,对草原道义的坚守,也赌阿胡儿父子或许还对当年的休屠王子保留一丝香火之情。带人来,反而显得心虚,更可能引发冲突。

风穿过柳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灞水汤汤,流淌不息。金日磾望着水面泛起的细碎波光,心绪起伏。三十八年前,他还是休屠部的王子日磾,在祁连山下纵马牧羊,何曾想过有一天,会在这远离故土的汉家水边,等待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会面。

时辰一分一秒过去。午时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在他脚前投下晃动的光斑。

忽然,柳林外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只有一骑。金日磾心脏微微一紧,但身形未动。

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河西骏马,驮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骑士,缓缓踏入柳林。来人未着甲胄,只穿一件陈旧的狼皮坎肩,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他年约五十,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已夹杂灰白,左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颚,正是当年休屠王庭卫队中勇冠三军的万夫长秃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他在距离金日磾十步外勒马,目光如电,上下扫视,最后落在金日磾脸上。片刻的审视后,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对视着。林间只有风声、水声,和两匹马偶尔的响鼻。

“祁连山的风,早就停了。”秃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漠北口音,“王子殿下,别来无恙?”

这一声“王子殿下”,让金日磾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秃鲁还认得他,也还愿意用旧称。

“秃鲁叔,多年不见,你老了许多。”金日磾用匈奴语回应,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感慨。

“刀头舔血,风沙磨人,谁能不老?”秃鲁咧嘴笑了笑,牵动脸上刀疤,更显狰狞,“倒是王子你,穿了汉人的衣裳,说了汉人的话,在这长安城里,过得似乎不错?”他话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苟全性命而已。”金日磾淡淡道,“秃鲁叔千里迢迢,押送‘贡品’入京,一路辛苦。”

秃鲁眼中精光一闪:“王子消息倒是灵通。看来这长安城,你已扎下根了。”

“根谈不上,不过是陛下给了一处遮风挡雨之地。”金日磾向前走了两步,从怀中取出那个皮质水囊,拔掉塞子,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他仰头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秃鲁:“草原的规矩,故人相见,先饮为敬。”

秃鲁盯着那水囊,又看看金日磾坦然的脸,终究接过来,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还是草原的‘闷倒驴’够劲!长安的软酒,淡出鸟来!”

酒一下肚,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两人并肩走到驿亭残垣边,靠着斑驳的土墙坐下。

“秃鲁叔,”金日磾看着远处流淌的河水,缓缓道,“阿胡儿将军……如今是汉家的归义侯了。他让你们送来什么‘贡品’,需要你亲自押送,还要面呈海西侯?”

秃鲁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他:“王子问这个做什么?是汉人皇帝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知道?”

“是我自己想知道。”金日磾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秃鲁叔,我虽穿了汉衣,吃了汉米,但血管里流的,还是休屠部的血。草原上长大的狼,就算进了羊圈,也闻得到血腥味。李广利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阿胡儿将军与他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秃鲁沉默地喝着酒,良久,才闷声道:“王子,有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将军有将军的难处。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听命行事罢了。”

“听命行事,也要看是什么命。”金日磾声音低沉,“是带着族人过安稳日子,吃饱穿暖的命,还是……把族人往火坑里推,给外人当刀使的命?”

秃鲁握着水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猛地又灌了几口酒,脸上泛起赤红:“王子,你如今是汉人的官,自然替汉人说话。你可知道,我们这些降部,在边郡过的是什么日子?牧地被占,赋税沉重,稍有反抗,便是镇压!阿胡儿将军若不找个靠山,我们这几千人,早就被汉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李广利是汉人的大官,又是皇帝宠妃的哥哥,攀上他,至少能喘口气!”

“所以,你们就用族人的命,去给李广利当垫脚石?”金日磾厉声道,“他在朔方设伏,害了冠军侯霍去病,用的是谁的兵?是不是阿胡儿将军的人?如今他又让你们屯兵京畿,想干什么?秃鲁叔,你打过仗,你知道两百精骑潜伏在长安附近,意味着什么!那是灭族的大祸!”

秃鲁霍然站起,眼中凶光毕露:“你知道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的刀柄。

金日磾也缓缓起身,毫无惧色地直视他:“我不但知道你们屯兵,还知道你们那批‘特殊贡品’里,装的是什么!是不是‘离魂散’?是不是李广利用来在宫中下毒、构陷太子、排除异己的毒药?!秃鲁叔,阿胡儿将军糊涂!李广利这种人,今日能用你们,明日就能卖你们!等他把汉人的皇帝、太子都害了,他自己当了权,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们这些知道他秘密的‘胡虏’!”

“你放屁!”秃鲁低吼,额上青筋暴起,“将军是为了部族!李广利答应事成之后,划给我们丰美的草场,减免赋税,让我们自立!”

“自立?”金日磾冷笑,“匈奴右部、浑邪王,当年降汉时,汉帝也给过承诺。结果呢?部众离散,贵族凋零,如今还剩几分元气?秃鲁叔,汉人有句话,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李广利连自己的同僚、连大汉的冠军侯都敢害,你觉得,他会对你们这些‘胡虏’讲信用?!”

他的话,字字如刀,刺在秃鲁心口。秃鲁脸色变幻,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道与虎谋皮的危险?但部族的困境,将军的抉择,让他别无选择。

“那批贡品……”金日磾放缓语气,“是不是‘离魂散’?”

秃鲁盯着他,眼中挣扎良久,终于颓然松开刀柄,重新坐下,抱着头,声音嘶哑:“是……也不全是。有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是阿胡儿将军多年来收集的,当年休屠部、浑邪部、甚至单于庭的一些……旧物。有祭器,有王族的印信,还有一些……记录当年各部盟约、势力范围的皮卷。李广利要这些,说是……说是要挟制其他匈奴降部,巩固他的权势。”

金日磾心脏狂跳。不仅是毒药,还有能证明匈奴各部历史渊源、甚至可能引发降部动荡的敏感旧物!李广利要这些东西,所图绝对不止争宠夺权那么简单!他想掌控的,是整个北疆的匈奴势力,甚至可能……有更可怕的野心!

“贡品现在何处?脱里王子呢?”

“在十里外的‘临河驿’藏着。脱里王子亲自看守。明日午时,会有人来接应,送入城中李广利别院。”秃鲁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王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你想怎么样?去告发我们?”

金日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半截虎符,递到秃鲁眼前。

秃鲁看到虎符,浑身剧震,猛地站起,后退两步,瞪大眼睛:“这……这是老王爷的调兵虎符!另一半在阏氏那里!怎么会在你手中?!”

“另一半,我母亲或许还留着,或许已遗失。”金日磾摩挲着冰凉的青铜断口,“这半截,是一位故人交还给我。秃鲁叔,看到它,你可还认我这个‘王子’?可还记得,当年在父王帐前,你们发下的誓言——‘守护休屠血脉,至死方休’?”

秃鲁死死盯着那半截虎符,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各种情绪激烈翻腾——震惊、回忆、挣扎、痛苦。最终,他缓缓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声音哽咽:“末将……秃鲁,参见王子。誓言……从未敢忘。”

“起来。”金日磾扶起他,将虎符郑重收回怀中,“秃鲁叔,我不求你背叛阿胡儿将军,更不求你带着族人造反。我只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王子请吩咐。”

“那批贡品,尤其是‘离魂散’和那些敏感旧物,绝不能落入李广利手中。”金日磾目光灼灼,“你想办法,拖延交接时间。最好能制造一点‘意外’,让那批东西,暂时‘丢失’,或者被第三方‘劫走’。比如……巡河的官兵,或者,不知名的‘马贼’。”

秃鲁倒吸一口凉气:“这……若被李广利知道……”

“他不会知道是你做的。”金日磾低声道,“我会安排人,在约定时间、地点,‘恰好’出现,以稽查走私禁药的名义,将那批东西带走。你只需配合,稍作抵抗,然后带人‘撤离’即可。事后,你可对阿胡儿将军和李广利说,遭遇汉军盘查,货物被扣,你们力战不敌,只得保全人手退回。李广利做贼心虚,绝不敢公然索要那些东西,尤其里面还有‘离魂散’这种宫中禁药。他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秃鲁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半晌,他咬牙道:“好!我信王子一次!但此事之后,我们与李广利的关系必然破裂,部族在边郡的处境,只怕更艰难……”

“此事若成,我会设法,通过可靠渠道,向陛下进言,陈说你们部族的困境,争取宽待。陛下是明君,只要你们真心归附,不再参与李广利的阴谋,必会给你们一条生路。”金日磾郑重承诺,“至少,比跟着李广利造反,最后全族覆灭要强!”

秃鲁重重点头:“既如此,末将便豁出去了!王子,何时动手?”

“明日辰时,临河驿东五里,有一处芦苇荡,是预设的交接地点。”金日磾道,“我会安排人在那里埋伏。你护送贡品经过时,故意让装载‘离魂散’和旧物的箱子滑落,弄出动静。我的人会趁机杀出。你们抵挡一阵,便撤。记住,做戏做全套,要见血,但不能真的死人。尤其你和脱里王子,不能受伤。”

“末将明白!”秃鲁眼中重新燃起草原战士的锐气,“王子放心,演戏我在行!”

两人又仔细敲定了细节,包括暗号、撤退路线、如何应对李广利可能的诘问等等。秃鲁甚至画了临河驿周边简要的地形图。一切商议停当,日头已偏西。

“王子,”秃鲁临走前,深深看了金日磾一眼,“你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当年那个,为了救一只被狼群围住的羊羔,敢独自冲出去的傻小子。保重。”

说罢,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柳林尽头。

金日磾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灞水东流,逝者如斯。他不知道自己这步险棋,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必须阻止李广利,必须保护那些可能被卷入阴谋的无辜生命,也必须……为秃鲁和他的族人,争取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未来。

他转身,快步走出柳林,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向长安城方向疾驰。

他需要立刻联系卫青,调集绝对可靠的人手,布置明日的“截杀”。时间,不多了。

夕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拖在身后泥泞的官道上。一人一马,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巨大而沉默的都城。

而就在金日磾离开后约一刻钟,柳林另一侧的隐蔽处,几个黑影缓缓现身。

为首一人,面容阴鸷,正是李广利府上的心腹护卫头领。他望着金日磾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秃鲁消失的东边,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果然有鬼。去,速报侯爷,就说鱼儿上钩了,还扯出了一条大的。按第二套计划准备。明日芦苇荡……让他们有来无回!”

黑影们低声应诺,迅速散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中。

灞水依旧东流,呜咽声声,仿佛在预告着,明日那场看似精心策划的“截杀”背后,隐藏着更加凶险致命的双重陷阱。

风,更冷了。

(第二十三章预告:芦苇荡杀机。金日磾与卫青派出的精锐人手,按计划潜入芦苇荡设伏。秃鲁押送贡品准时出现,变故却陡生!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截杀”的汉军,而是另一支早已埋伏多时的神秘部队!金日磾与秃鲁,瞬间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