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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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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椒房殿惊魂

李夫人的“急病”,是在灞桥对质后的第五日深夜,毫无预兆地爆发的。

据椒房殿当值宫人战战兢兢的禀报,戌时三刻,李夫人尚在灯下对镜理妆,还与贴身宫女说笑,抱怨秋日干燥,肌肤不润。亥时初,她忽然说头晕,胸口烦恶,侍寝的刘彻当即传唤太医。太医未至,李夫人已开始胡言乱语,时而惊呼“有鬼”,时而凄厉大笑,力大无穷地撕扯帷帐、打翻妆奁,三四个宫女都按不住。及至太医赶到,只见她双目赤红,口角流涎,已全然不识人,见人就抓咬,状若疯魔。

症状,与中秋宫宴上那几个中毒的宫人宦官,如出一辙。

消息传到温室殿时,刘彻正与卫青、霍光商议边郡马政。闻报,皇帝手中的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

“摆驾椒房殿!”刘彻面罩寒霜,霍然起身。卫青、霍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连忙跟上。

椒房殿内已是一片狼藉,药气混合着熏香,也压不住那股隐隐的甜腥。李夫人被用绸带捆缚在凤榻上,依旧奋力挣扎,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鬓发散乱,华美的宫装被扯得凌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倾国倾城的模样?几个太医围在榻前,满头大汗,施针灌药,却全然无效。

刘彻站在榻前数步外,死死盯着榻上形同疯妇的宠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风暴凝聚。李延年跪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陛下!陛下要为夫人做主啊!白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就……定是有人下毒!有人要害夫人啊陛下!”

“太医!”刘彻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是何病症?可诊出端倪?!”

为首的太医令噗通跪倒,以头触地:“陛下息怒!夫人此症……与中秋宫宴上那几名中毒内侍症状极为相似!臣等疑是……疑是又中了那‘离魂散’之毒!且剂量更猛,来势更凶!臣等已用尽方法,只能暂时镇住夫人狂性,但毒性已深入心脉,若十二个时辰内找不到对症解药,恐……恐有性命之忧啊!”

“离魂散……”刘彻缓缓重复这三个字,目光如冰刃,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中秋之后,宫中已严查此毒,何以再次出现?还出现在椒房殿?!”

“陛下!”李延年膝行上前,泣血般喊道,“臣敢以性命担保,椒房殿上下,绝无可能有此毒物!定是……定是有人蓄意谋害!陛下,夫人与人为善,从无仇家,唯一得罪的,便是前几日构陷海西侯的金日磾!定是他怀恨在心,用那作为证物的‘离魂散’,毒害夫人,报复海西侯,也报复臣!陛下明鉴啊!”

矛头,直指金日磾!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皇帝。卫青眉头紧锁,霍光垂眸不语。金日磾作为“离魂散”的发现者和证物提交者,如今证物所在的金匮(皇家档案库)就在温室殿旁,若说有人能接触到,他确实是嫌疑最大的人之一。

“金日磾现在何处?”刘彻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金侍中今夜不当值,应在其值房歇息。”苏文小心翼翼答道。

“传。”刘彻只吐出一个字。

金日磾被从睡梦中唤起,匆匆赶到椒房殿时,殿内气氛已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他看到榻上形容疯狂的李夫人,心中便是一沉。听到太医的诊断和李延年的指控,更是寒意透骨。

“金日磾,”刘彻看着他,目光深沉难测,“李夫人所中之毒,太医诊断为‘离魂散’。此毒证物,是你所献,存放于温室殿旁金匮。你有何话说?”

金日磾撩袍跪倒,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陛下,臣自献上证物,便再未接近金匮半步。金匮有专人把守,出入皆有记录,陛下可即刻查验。且臣与李夫人无冤无仇,与海西侯之争,乃为国事,岂敢因私怨谋害宫眷?此乃灭族大罪,臣纵是胡人,亦知汉法森严,岂敢以身试法,行此愚不可及之事?此定是有人嫁祸,欲一石二鸟,既害夫人,又陷臣于不义,还请陛下明察!”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刘彻不置可否,对苏文道:“去,查验金匮今夜看守记录,封存所有证物,交由廷尉府与太医署会验,看是否有动用痕迹。另外,搜查金日磾值房及上林苑居所。”

“陛下!”霍去病忍不住出声,“金侍中忠心为国,岂会……”

“住口。”刘彻淡淡瞥了他一眼,霍去病只得将话咽回,焦急地看向金日磾。

金日磾伏地不动。他知道,这是皇帝必经的审查程序,越是此时,越要镇定。但他心中急转,是谁?谁有能力从防守严密的金匮中盗取“离魂散”?又是谁,要在这关键时刻毒害李夫人,嫁祸于他?李延年?他虽有动机,但李夫人是他妹妹,是他荣华富贵的根本,他岂会下此毒手?李广利的其他党羽?为了制造混乱,营救李广利?还是……另有其人,想将水搅得更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椒房殿内只有李夫人断续的嘶吼和太医低声的商讨。刘彻坐在御椅上,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李延年跪在榻边,哭声已嘶哑,只是不断重复“陛下做主”。卫青和霍光如同两尊雕塑,垂手侍立。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文带着金匮守卫郎官和几卷竹简回来复命。

“陛下,已查过金匮出入记录。自证物存入,除陛下、大将军、霍侍中及廷尉、太医署奉命查验人员外,再无他人进入。看守郎官四人,皆可作证,今夜无人靠近。证物封缄完好,已加封送往廷尉府。”苏文禀道,“金侍中值房及上林苑居所亦已搜查完毕,除寻常衣物、书籍、马具外,未发现可疑之物,更无‘离魂散’踪迹。”

金日磾心中稍定。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若非从金匮盗取,李夫人所中之毒,从何而来?

“陛下!”李延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看守郎官或许被收买!金匮封缄或许被做了手脚!金日磾既能从阿胡儿处弄到此毒,未必没有私藏!他定是用了其他途径,将毒带入宫中,毒害夫人!”

“李都尉,”金日磾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说我私藏此毒,可有证据?你说我收买郎官、做手脚封缄,又有何凭据?若仅凭猜测便可定罪,那臣是否也可猜测,是有人见海西侯大势已去,欲弃车保帅,甚至……杀人灭口,再嫁祸于人,以洗脱自身?”

他这话,已是极为尖锐的反击,直指李延年可能为了自保或撇清关系,对亲妹下毒,再栽赃给他。

“你……你血口喷人!”李延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日磾,“我岂会害我妹妹?陛下!此胡儿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其心可诛啊!”

“够了。”刘彻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李夫人痛苦扭曲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传朕口谕:李夫人突发恶疾,椒房殿暂时封闭,一应人等不得出入,由太医署全力救治。金日磾,”他看向跪着的侍中,“在未查清毒源之前,暂禁足于值房,无朕手谕,不得擅离。苏文,加派人手看守。此事,由卫青、霍光、廷尉府、太医署共查,三日内,朕要一个交代。”

“臣等遵旨!”众人领命。

金日磾被两名郎官“护送”回值房,实际上便是软禁。值房外多了四名持戟郎官,日夜看守。顺子急得团团转,却被挡在门外,不得入内。

金日磾独坐灯下,心中并无多少惶恐,只有深深的疑惑和寒意。毒从何来?嫁祸者是谁?目的何在?李夫人若死,对谁最有利?李广利失去宫中最大靠山,必死无疑。李延年也将失势。但若李夫人是被人灭口……谁会想杀她?是怕她吐露什么秘密?李广利的同党?还是……她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想起王美人那句“炭火暖人,亦能焚物”。这深宫之中,人心之毒,远胜“离魂散”。

一夜无眠。次日,消息在宫中悄然传开。李夫人中毒垂危,金日磾涉嫌被禁足。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金日磾真是匈奴奸细,报复汉室;有人说李广利狗急跳墙,毒杀亲妹,嫁祸金日磾;也有人说,是其他后妃嫉恨李夫人得宠,趁机下手。

鸳鸾殿,王美人听了阿绾的低声禀报,只是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良久,才低语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这黄雀……未免太心急了。”她看向阿绾,“想法子递句话给金侍中:毒不在金匮,或在枕边。查李夫人近日饮食、妆奁、熏香,尤其……陛下所赐之物。”

阿绾心中一凛,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书房。卫青、霍光、霍去病三人对坐,面色凝重。

“太医署初步查验,李夫人所中之毒,确是‘离魂散’,但似乎与金日磾所献样本,在几味辅料上略有差异,毒性更烈,发作更快。”霍光将一份太医署的简报送上,“金匮证物完好,看守郎官背景干净,近期无异常财物往来,收买可能性不大。毒,应是从其他渠道入宫。”

“其他渠道……”卫青沉吟,“宫中近日可有西域贡品、赏赐之物送入?”

“有。三日前,西域楼兰国进贡了一批香料、珠宝,陛下将其分赐各宫,李夫人所得最多。但贡品入库时皆经查验,若有毒,当时便该发现。”霍光道。

“若是混在寻常之物中,查验未必能细察。”霍去病忽然道,“比如……混在胭脂水粉、面膏口脂之中?女子所用之物,查验或不会太过仔细。且李夫人惯用西域香料妆品。”

卫青眼中精光一闪:“去查!李夫人宫中所有妆奁物品,尤其是近日新得、陛下所赐之物,全部封存查验!还有,椒房殿近日饮食记录,接触过的宫人,一个不漏!”

“是!”霍去病领命,旋即又皱眉,“可即便查到毒物,如何证明非金日磾所为?他仍有嫌疑。”

“所以要快。”卫青沉声道,“在李夫人……出事之前,找到真凶,拿到铁证。否则,金日磾百口莫辩。陛下虽未全信李延年之言,但李夫人若死,陛下盛怒悲痛之下,难保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在丧妃之痛和朝野压力下,金日磾这个胡人侍中,很可能成为平息事端的牺牲品。

“我去查妆奁饮食!”霍去病起身,眼中燃着火焰,“舅父,霍侍中,宫外李广利余党,就拜托你们了!尤其是李延年,这老贼跳得最凶,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谨慎些,莫要打草惊蛇。”卫青叮嘱。

调查在明暗两条线上紧张进行。宫中,霍去病以“协查”为名,带着精锐手下,雷厉风行地封存椒房殿一应物品,盘问宫人,很快有了发现——李夫人近日所用的一盒西域进贡的“玫瑰面膏”,香气与寻常略有不同,经太医署细验,其中竟混有极细微的“离魂散”粉末!而此面膏,正是三日前楼兰贡品中,皇帝亲赐之物!

但赐物记录显示,此面膏当时是连同其他赏赐一起送至椒房殿,经手宦官、宫女数人,一时难以确定是何人做的手脚。

宫外,卫青与霍光对李延年及其关联人员、商贾的暗中调查也有突破。发现李延年府中一名负责采买西域货物的管事,与一个常年往来西域、疑似走私禁药的粟特商队过从甚密。而那个商队,曾在数月前,与已被灭口的织室管事赵常有过接触!

线索,似乎开始向李延年身上汇聚。他有动机(撇清关系、保住富贵),有机会(接触西域商队、掌管乐府可接触贡品流程),也有能力(在宫中经营多年,安插眼线)。

然而,就在卫青准备下令秘密拘捕那名管事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宫中传来:昏迷两日的李夫人,醒了!

但醒来的李夫人,目光呆滞,口不能言,对周围人事毫无反应,如同痴傻。太医诊断,毒性损伤脑络,虽侥幸保命,但心智已失,形同废人。

刘彻闻讯,在椒房殿内独坐良久。出来时,眼圈微红,但眼神已恢复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协律都尉李延年,勾结西域商贾,私贩禁药,戕害宫眷,嫁祸大臣,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押入廷尉诏狱,严加审讯。其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海西侯李广利,跋扈贪墨,勾结边将,私蓄甲兵,其心叵测,本应严惩。然念其曾有功于国,其妹李氏又遭奸人毒害,神智湮灭,朕心恻然。着削去李广利海西侯爵,贬为庶人,禁锢府中,非诏不得出。其家产充公,以抵亏空。”

“侍中金日磾,忠勤任事,查案有功,反遭构陷,受屈禁足。着即释放,复其职司,赐金百斤,帛千匹,以慰其心。”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李延年下狱,李广利贬为庶人,金日磾无罪开释还受赏,这一连串处置,快刀斩乱麻,既严惩了元凶(李延年),又全了皇帝对李夫人最后的情分(未杀李广利),更安抚了有功之臣(金日磾)。看似平衡周全,但明眼人都知道,李氏外戚,从此一蹶不振。李夫人虽活着,却比死了更无用。李广利成了庶人,再无翻身之日。李延年入了诏狱,不死也要脱层皮。

金日磾被放出值房时,阳光刺眼。顺子哭着迎上来。霍去病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没罪!走,喝酒去!我请!”

金日磾谢过霍去病,却先去温室殿谢恩。刘彻只淡淡说了句“委屈你了,好生当差”,便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温室殿,金日磾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李延年是下毒者吗?或许是。但那些“离魂散”,真的来自西域商队吗?李夫人用的面膏,是皇帝亲赐,经手环节众多,李延年有能力在层层查验中做手脚而不被发现?皇帝对此真的毫无察觉?还是……顺水推舟,借李延年之手,彻底铲除李氏外戚,同时保全了李夫人(的性命)和自己的“仁君”之名?

他想起王美人那句“毒不在金匮,或在枕边”。枕边……是李夫人的枕边,还是……天子的枕边?

帝王心术,如渊如海。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他只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椒房殿风波,以李夫人的痴傻、李氏外戚的崩塌、自己的险死还生而告终。但他胸中那半截虎符,依旧冰凉;秃鲁父子与那些斥候的血,尚未干涸;李广利虽被贬,但人还活着,其党羽未尽,阿胡儿在北地依旧蠢蠢欲动。

风暴,只是暂时平息。

更深、更暗的潜流,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侍中官服,迈步走向上林苑。

那里,“踏雪”还在等他。

那里,才是他在这座巨大而冰冷的宫城中,唯一能感到些许宁静和真实的地方。

只是不知,这份宁静,又能持续多久。

秋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未央宫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沉默,而孤单。

(第二十七章预告:北地烽烟。就当长安众人以为风波暂息时,八百里加急军报骤至——北地郡归义侯阿胡儿,闻听李广利被贬、李延年下狱、秃鲁父子死讯,竟悍然聚众造反,杀汉官,劫府库,扬言要为旧主复仇!刚刚平静的朝堂,再起波澜。而金日磾,接到了皇帝一道新的、不容拒绝的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