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胡儿的“贡品”
与张鲁约定的五日之期到了。但金日磾没有亲自去北阙甲第三街的皮货行。经历西郊酒肆外的生死截杀,他不得不重新评估安全。那枚卫青给予的铜符节,如今是烫手山芋,也可能是催命符。他不能再冒险露面。
顺子被叫到值房时,脸色还带着昨夜惊吓后的苍白。金日磾将一枚用火漆封好的普通木盒交给他,里面是那枚铜符节,还有一张简短的帛书,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安?”
“你换上便服,午后出宫,去西市‘陈记果脯铺’,买两斤杏脯、一斤桃干。然后,‘不小心’将这盒子掉在‘张氏皮货行’门口,不必捡,径直离开。若有人问,就说是给我采买的零嘴,盒子是装果脯用的旧物,丢了便丢了。”金日磾低声吩咐,目光锐利,“记住,自然些,莫要慌张,也莫要回头看。买完果脯,立刻回宫,绕些路。”
顺子捧着盒子,手有些抖,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奴婢明白!”
“若有人尾随,或中途有人拦你盘问,”金日磾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侍中腰牌,“便出示此牌,说是奉我之命出宫办事,其他一概不知。若对方用强……”他眼中寒光一闪,“高呼‘有贼劫掠宫中采办’,引巡街武侯前来。长安城中,天子脚下,他们还不敢光天化日公然杀害宫中内侍。”
“是!”顺子深吸一口气,将腰牌小心收好,盒子揣进怀里,退了出去。
金日磾独坐值房,心却悬着。这是冒险之举,但也是无奈之策。若张鲁可靠,见到符节和暗语,自会明白他的处境,将情报通过其他途径送来。若张鲁已不可靠,或者皮货行已被监视,那么丢失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盒子,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至少能试探出虚实。
他强迫自己处理案头积压的文书,心思却难以集中。背上的棍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暗处的敌人有多凶狠。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直到申时将近,顺子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几包果脯,脸色发白,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放松。
“如何?”金日磾问。
“按、按侍中吩咐,买了果脯,路过皮货行时,‘不小心’把盒子掉门口了。”顺子咽了口唾沫,“奴婢没敢停,直接走了。走出十几步,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有个店伙计出来,捡起盒子看了看四周,拿进去了。没人追来,也没人拦奴婢。”
“可有人跟踪你?”
“奴婢留意了,出宫时似乎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多看了奴婢两眼,但后来拐了几条街,就没见了。回来时也绕了路,应该没有尾巴。”
金日磾稍稍松了口气。张鲁那边至少没有立刻翻脸。接下来,就是等待,看对方如何反应,以及情报能否安全送达。
等待是煎熬的。次日一整天,风平浪静。金日磾如常当值,照料“踏雪”,甚至被刘彻召去问了几句朔方军马补给的事,他都对答如流,未露丝毫破绽。皇帝似乎对他背上有伤(他解释是不慎撞到门框)并未深究,只淡淡说了句“当心些”。
直到第二日黄昏,金日磾从值房出来,准备去上林苑时,在通往永巷的拐角处,与一个低头疾走的小宦官撞了个满怀。对方怀里抱着一摞高高的、待浆洗的衣物,“哗啦”散了一地。
“没长眼睛啊!”小宦官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收拾。
金日磾本想道歉,目光却落在散开的衣物最上面——那是几件普通的宦官灰布衫,但其中一件的袖口内侧,用极淡的墨迹,画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正是他与张鲁约定的、表示“情报已至,安全”的暗记。
他心中一动,蹲下身帮忙收拾,趁机将那件画了符号的衣衫不动声色地压在最下面,低声道:“对不住,是我走急了。”同时,手指在对方掌心飞快地划了一个“谢”字的起笔——这也是约定的暗号,表示收到。
小宦官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抱起衣物,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仿佛只是宫中无数忙碌卑微身影中的一个。
金日磾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沉稳,心中却已掀起波澜。情报送进来了,而且是通过宫中最低等的浆洗房渠道!这说明张鲁不仅可靠,而且在宫中也有眼线,且极为隐秘。这份能量,恐怕不止是卫青旧部那么简单。
回到值房,他立刻反锁房门。在那件画了符号的灰布衫袖口内侧摸索,很快在夹层里摸到一片被仔细缝入的、极薄的鞣制羊皮。他小心拆线取出,就着灯火展开。
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张鲁的笔迹,内容令人触目惊心:
“据查,阿胡儿自去岁秋,以‘进贡’、‘述职’为名,遣心腹入京计七次。其中五次,与海西侯李广利或其府中长史、管家秘密会面,地点多在城西‘归云馆’(李广利私产)及北郊别院。所贡之物,除皮毛、马匹等常例,另有‘西域珍药’数箱,皆由李广利亲信接收,未入少府库档。”
“近三月,阿胡儿部下异动频繁,约两百精骑,分批化装为商队、流民,自北地郡南移,目前分散潜伏于左冯翊、京兆尹交界山区,距长安不过两日马程。其装备精良,配有强弓劲弩,不似寻常部众。”
“另,十日前,阿胡儿遣其子‘脱里’携一支五十人卫队,押送一批特殊‘贡品’入京,预计五日后抵达。据内线密报,此批‘贡品’极为重要,阿胡儿严令‘必亲呈海西侯’。押运首领为阿胡儿心腹万夫长‘秃鲁’,此人凶悍,曾参与当年休屠王庭卫队,或与侍中相识。贡品内容不详,但护卫森严,箱笼以火漆密封,上有狼头标记。”
“李广利近期亦频频调动其部曲、门客,似在筹备大事。其与光禄勋(掌宫廷禁卫)下属数名军官过往甚密。京师恐有变,万望慎之。”
情报不长,但字字惊心。阿胡儿不仅与李广利勾结,竟然还在长安附近秘密屯兵!两百精骑,在左冯翊、京兆尹交界处,那可是京畿腹地!他们想干什么?配合李广利谋反?还是另有图谋?
那批即将抵达的“特殊贡品”又是什么?需要阿胡儿的儿子亲自押送,还要“亲呈海西侯”?狼头标记……是休屠部的印记吗?
还有李广利与光禄勋下属军官的往来……光禄勋掌管宫殿门户、宫廷宿卫,若被李广利渗透……
金日磾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简单的争宠倾轧,这分明是谋逆的前奏!李广利勾结匈奴降将,私蓄甲兵,渗透禁军,其心叵测!而皇帝,似乎还被蒙在鼓里,或者……是在引蛇出洞?
他必须立刻将这份情报传递给皇帝!不,不能直接面呈。证据呢?单凭张鲁的一面之词?皇帝会信吗?李广利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这个匈奴降臣勾结旧部,构陷忠良。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能人赃并获。那批“特殊贡品”,或许就是关键!如果能截获那批贡品,查明其内容……
但如何截获?他无人无兵,难道靠自己和顺子去劫杀五十名精锐匈奴骑兵?那是送死。
告诉卫青?可卫青正全力调查宫宴案和朔方伏击,且没有皇帝明确授权,他也不能私自调兵拦截属于“归义侯”的进贡队伍。
金日磾在值房内踱步,心乱如麻。时间不多了,五日后贡品抵达,一旦送入李广利府中,证据就可能被销毁或转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未央宫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巨大的阴影,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忽然,他停下脚步。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型。
阿胡儿的儿子脱里……押运首领秃鲁……曾参与休屠王庭卫队……或许与自己相识……
狼头标记的箱笼……特殊贡品……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重新展开羊皮,目光落在“秃鲁”这个名字上。他努力回忆,幼时在休屠王庭,父亲麾下的卫队中,是否有一个叫“秃鲁”的万夫长?记忆有些模糊,但似乎……确实有个满脸络腮胡子、沉默寡言、但骑射俱佳的壮汉,名叫秃鲁,是左大将阿胡儿的得力部下。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金日磾眼神闪烁。或许,可以冒险一试。利用旧日的身份和关系,接近那支贡队,探查虚实,甚至……见机行事。
但这同样危险。秃鲁是否还认得他?是否还顾念旧主之情?阿胡儿如今是归义侯,立场难明。万一秃鲁已彻底投靠李广利,自己便是自投罗网。
然而,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那批“特殊贡品”、获得直接证据的机会。他不能坐视李广利与阿胡儿的阴谋得逞,那可能会危及皇帝,危及太子,甚至危及整个长安!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绢,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最终,他写下两行字,用的是匈奴文:
“草原的鹰,是否还记得祁连山的风?故人之子,欲求一见。三日后,灞桥柳林,午时。”
没有署名,只在下角落下一个极其微小、只有休屠王族核心成员才认得的太阳标记。
他将白绢仔细卷好,塞入一根细竹管,用蜡封好。然后,他唤来顺子。
“你去找阿绾,告诉她,我需要将这竹管,送到北地郡归义侯阿胡儿之子脱里手中,他五日后抵京。告诉她,此事关乎无数人性命,务必办到。至于如何送出城,交到脱里手中……请美人设法。”
顺子脸色发白,但看到金日磾凝重的神色,咬牙点头,接过竹管,匆匆去了。
金日磾独坐灯下,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
为了对得起汉武帝的知遇之恩,为了不负卫青、霍光的信任,也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良知与热血。
他必须阻止这场可能发生的滔天阴谋。
夜色如墨,笼罩长安。未央宫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如同这沉沉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金日磾闭上眼,仿佛又听到了草原上苍凉的风声,看到了父亲纵马飞驰的背影。
父亲,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您的儿子,在这异乡的宫廷,走好这步险棋。
为了草原的安宁,也为了……长安的太平。
(第二十二章预告:灞桥之约。三日后,灞桥柳林,金日磾孤身赴约。等待他的,是故人重逢,还是致命陷阱?那批“特殊贡品”的真容,即将揭晓。而长安城中,李广利也接到了阿胡儿的密信,一场针对“不识趣的匈奴侍中”的杀局,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