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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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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朔方战鼓

霍去病出征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天刚蒙蒙亮,北阙甲第至直城门的长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一睹冠军侯的风采。少年将军骑在那匹名为“赤焰”的汗血宝马上,身着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腰佩环首刀,身后八百精骑铁甲森然,鸦雀无声,只有马蹄敲击石板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金日磾没有去街边观看。他站在未央宫前殿高高的台阶上,晨风猎猎,吹动他的深青色侍中袍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霍去病的身影在晨光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少年回头望向宫城方向,似乎在寻找什么,随即一抖缰绳,率领队伍浩荡出城,消失在升腾的尘烟里。

马蹄声远去,长安城恢复了日常的喧嚣。但金日磾知道,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这一次,霍去病的目标是朔方郡外的匈奴左贤王部。若能再下一城,匈奴的脊梁将彻底被打断。

而长安城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悄然升级。

“踏雪”的伤在持续好转。金日磾自购的苜蓿干草和药材起了作用,加上他精心的护理,那匹黑马左前蹄的肿胀已消退大半,行走时不再跛行,眼神也恢复了神骏的光彩。上林苑的马夫们私下都说:“金侍中真乃神手,这马眼看就要大好了。”

然而,少府和太医署那边,依旧没有松口的迹象。每次顺子去询问,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库房尚未盘点完毕,请再等等”。这明显是有人授意,故意拖延。

金日磾没有再去霍光府上求助。他知道,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只会让霍光为难,也显得自己无能。他需要自己想办法,建立一条稳定的、不受李氏控制的补给渠道。

他想到了西市那个粟特商人安禄山。此人虽为胡商,但做生意还算诚信,又有霍光的面子。或许,可以与他建立长期合作。

这日午后,金日磾换了便服,再次来到西市“安记胡栈”。店铺里飘着浓郁的香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在用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讨价还价。安禄山一见金日磾,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热情地迎上来:“金侍中!您又来照顾小店生意了?快请里面坐!”

他将金日磾引到里间,奉上胡地特有的奶茶。“金侍中是为了‘踏雪’的草料药材而来吧?”安禄山精明地笑道,“不瞒您说,这几日,小人已经听说了些风声。少府那边……似乎有些不便?”

金日磾心中微动,这粟特商人消息倒是灵通。“安掌柜果然耳目通达。实不相瞒,官中供给暂时中断,我需自行采买一段时日。不知安掌柜可能提供稳定的货品?品质需与上次一般无二。”

安禄山搓着手,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计算光芒:“这个嘛……货,小人是有的。苜蓿干草可以从陇西商队调配,药材嘛,西域商队半月后便有一批到货。只是这价钱……”他顿了顿,“若长期供应,需预付三成定金,且市价浮动,小人只能保证尽力维持公道。”

“价钱不是问题。”金日磾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清单,上面列了未来三个月所需的草料、药材数量和种类,“这是第一批,货到付全款。但我要验货,若有以次充好,交易即刻终止。”

“那是自然!小人做生意,讲的就是信誉!”安禄山接过清单,快速浏览,眼中喜色更浓,“金侍中爽快!小人这就去安排,保证五日内首批货送到上林苑指定地点!”

谈妥细节,安禄山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金侍中,小人多嘴一句。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了海西侯那边的人?”

金日磾抬眼看他。

“小人听来往的商队说,海西侯府上近日采买了不少马具、药材,还有……嗯,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安禄山的声音几不可闻,“其中有些药材,与上次您要的那几味,颇有相似之处。小人走南闯北,见识过些门道,那些东西若用好了是药,若用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李广利也在大量购买类似的药材?他想做什么?

“安掌柜可知,那些药材最终送往何处?”金日磾问。

“这个……小人就不太清楚了。只听说海西侯府上近日常有军中人士出入,好像还有些……匈奴口音的人。”安禄山摇摇头,“小人只是个小商人,不敢多打听。只是觉得,金侍中您是个好人,提醒您一句,万事小心。”

金日磾心中警铃大作。匈奴口音的人?莫非是……阿胡儿的人?

他想起怀中那枚福顺留下的玉佩,还有昌邑王的警告。李广利与阿胡儿勾结,所图为何?仅仅是拉拢匈奴降将以巩固军中势力?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多谢安掌柜提醒。”金日磾起身,“货品之事,就拜托了。若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还请及时告知,金某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安禄山连连拱手。

离开胡栈,金日磾在西市拥挤的人流中缓步而行,脑中飞快思索。安禄山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李广利与阿胡儿之间的联系,恐怕比他想的更深。而福顺的死,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勾当被撞破。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阿胡儿现在的确切动向,关于李广利究竟在策划什么。

他想到了陈平。陈平在京兆尹府为吏,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什么。而且,陈平与阿胡儿是旧识,应该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

但直接去找陈平太过危险。上次祆祠见面已是冒险,若频繁接触,极易暴露。他需要一个更隐秘的传信方式。

正思忖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惊呼着四散,只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奴,正追打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身影慌不择路,竟朝金日磾这边撞来!

金日磾侧身一让,那身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露出惊慌失措的脸——竟是如意!那个少府织室的小宦官!

“小贱奴!偷了主家的玉佩还敢跑!”一个家奴恶狠狠地扑上来,抬脚就踢。

金日磾眉头一皱,闪电般伸手,抓住那家奴的脚踝,顺势一拧。那家奴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什么人敢管闲事?!”其余几个家奴围了上来,见金日磾虽着便服,但气度不凡,一时不敢动手。

金日磾冷冷扫视他们:“光天化日,当街行凶,好大的胆子。”

“他偷了我们侯爷的玉佩!”一个看似头目的家奴喝道,“我们是海西侯府的人!识相的快滚开!”

海西侯府?李广利的人?

金日磾看向地上的如意。小宦官吓得浑身发抖,怀里紧紧护着什么,正是那枚他转交给如意的、福顺留下的玉佩!

“他说这玉佩是捡的!分明是偷的!”家奴头目伸手去抢。

金日磾抢先一步,挡在如意身前:“且慢。你说这玉佩是海西侯的,有何凭证?”

“这……”家奴头目语塞,“我们侯爷的玉佩,还要什么凭证?这贱奴在侯府后巷鬼鬼祟祟,不是偷是什么?”

“无凭无据,便是诬告。”金日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乃侍中金日磾,此事,我管了。你们回去告诉海西侯,若真有失窃,可报官查办,私刑追打,于法不合。”

侍中?海西侯府的家奴们面面相觑,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为首的家奴头目不甘心地瞪了如意一眼,终究不敢造次,悻悻道:“好!我们这就回去禀报侯爷!金侍中,这人你可要看好了!”

说罢,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金日磾这才转身,扶起瑟瑟发抖的如意。“怎么回事?”

如意哭道:“奴婢……奴婢这几日心里不安,总觉得福顺哥的死蹊跷。今日轮休,就……就偷偷去了海西侯府后巷附近转悠,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结果被他们看见了,硬说奴婢偷了东西,追着打……玉佩……玉佩是福顺哥留给奴婢的,他们非说是侯府的……”

金日磾接过那枚玉佩,仔细查看。青白玉质,云纹,背面有休屠部王庭卫队的暗记。这玉佩样式普通,玉质也不算上乘,怎么就成了“海西侯的玉佩”?除非……

他心中灵光一闪。除非,这玉佩本就是李广利从阿胡儿那里得来的东西!福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它,或许是在灭口现场捡到,或许是发现了它与李广利、阿胡儿的关联。而李广利那边发现玉佩丢失,以为是府中下人所偷,这才有了今日这场追打!

“这玉佩,你不能再留在身上了。”金日磾沉声道,“他们既已盯上你,必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他们回去一禀报,李广利很快就会知道玉佩在你手里——甚至,可能已经联想到福顺。”

如意吓得面无人色:“那……那怎么办?奴婢会不会……”

“别慌。”金日磾略一沉吟,“织室你暂时不能回了。这样,你先跟我回上林苑,我安排你在马厩那边做些杂活,避避风头。对外就说你是我新调去帮忙的。李广利的手,暂时还伸不到御马监那么深。”

“可……可织室那边……”

“我会让人去说,就说上林苑缺人手,临时调你过去。少府那边,不敢驳我的面子。”金日磾道,“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带着惊魂未定的如意,快步离开西市。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在一个卖胡饼的小摊前,买了两张饼,低声对摊主——一个满脸皱纹的羌族老妇——说了几句匈奴语。

老妇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递过饼时,将一小卷极细的羊皮纸塞进饼中。

那是陈平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西市卖胡饼的羌妇“阿嬷”,是他早年救过的流民,绝对可靠。

金日磾将饼递给如意一张:“吃吧,压压惊。”

他自己则拿着另一张饼,边走边吃。饼中那卷羊皮纸,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

回到上林苑马厩,金日磾安排如意在偏远的草料房暂住,并吩咐顺子照应。随后,他独自走进存放鞍具的小库房,关上门,这才展开那卷羊皮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是陈平的笔迹:

“阿胡儿近日常密会城中贵人。其部下有异动,似将北上。近日有商队自陇西来,言及边郡有不明马队集结。一切小心。”

简短,却信息量巨大。

阿胡儿在长安密会“城中贵人”——除了李广利,还能有谁?其部下有异动,将北上?去朔方?与霍去病出征有关?边郡有不明马队集结……

金日磾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忽然想起霍去病出征前夜,霍光那隐含忧虑的眼神。想起皇帝在献马大典上,那句轻描淡写的“西域之事,容后再议”。

难道……李广利与阿胡儿勾结,竟想在朔方战场……对霍去病不利?!或者,有更大的阴谋?

他的手心渗出冷汗。如果这是真的,那霍去病此去,凶险万分!

可他没有证据。仅凭一枚来历不明的玉佩,和一张语焉不详的密信,如何取信于人?如何让皇帝相信,他新封的海西侯,可能与匈奴降将图谋不轨,甚至危害他倾力培养的少年战神?

即便说了,皇帝会信吗?还是会认为,这是他这个匈奴降臣,在挑拨离间,构陷忠良?

金日磾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缓缓将羊皮纸凑近油灯。火焰舔舐着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危险的文字化为灰烬。

纸灰飘落,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天色渐暗。北风呼啸,带来遥远的、隐约的寒意。

朔方的战鼓已经擂响。

而长安城内的暗涌,即将掀起惊涛骇浪。

金日磾站起身,推开库房的门。暮色笼罩着上林苑,远处马厩里传来“踏雪”清亮的嘶鸣,仿佛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场棋,越来越凶险了。

而他,必须在下一次落子前,看清棋盘上所有的杀机。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长安的天空。

(第十六章预告:风声鹤唳。金日磾的推测成真,朔方传来惊人消息。霍光的深夜来访,带来了皇帝的口谕。与此同时,失踪的如意突然出现,带回了一个染血的秘密。金日磾被迫做出选择:是继续沉默自保,还是冒险向皇帝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