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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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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王美人的暖炉

王美人的礼物,是在一个寒风骤起的清晨送到的。

来的是个年约三十、眉眼温顺的宫女,自称“阿绾”,提着个不起眼的食盒,说话轻声细语:“美人听闻金侍中畏寒,特命奴婢送来此物,为侍中添些暖意。”

食盒打开,没有想象中的珍馐美馔,只有一个小小的、黄铜制成的暖手炉。炉身素净,只錾刻着几茎兰草,炉内炭火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炉旁还附了只同样质地的炭盒,里面是上好的银霜炭。

“美人说,天寒地冻,侍中值夜辛苦,手脚易冷。此炉虽陋,胜在暖人。”阿绾将暖炉捧出,置于金日磾案头。

暖炉不大,恰好可捧在手心。铜壁传来的温热,驱散了值房内料峭的春寒。

金日磾心中诧异。王美人,昌邑王刘髆的生母,虽已失宠多年,居于偏僻的鸳鸾殿,但毕竟是皇子之母,地位尊崇。她与自己素无往来,何故突然赠此微物?且这暖炉送得巧妙——不似李夫人金项圈那般招摇,也不如昌邑王鞍具图那般暗藏机锋,只是一件寻常御寒之物,即便被人看见,也挑不出错处。

“美人厚爱,臣愧不敢当。”金日磾谨慎道,“还请阿绾姑娘带回,臣……”

“侍中莫要推辞。”阿绾温言打断,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美人说了,此乃长者赐,不可辞。侍中若觉不安,就当是……谢您前些日子,在猎场间接护持了昌邑王殿下。”

间接护持?金日磾恍然。上林苑那日,惊马冲撞时,昌邑王刘髆确实离得不远,当时场面混乱,自己以驯马调稳定马群,客观上避免了更严重的践踏,或许让昌邑王免受波及。王美人以此为由赠礼,倒也说得通。

但真是如此简单吗?

“如此,臣拜谢美人恩典。”金日磾不再推辞,行礼收下。

阿绾笑了笑,不再多言,躬身退去。临出门前,似是无意般低语了一句:“美人还说,炭火暖人,亦能焚物。侍中聪慧,当知如何使用。”

炭火暖人,亦能焚物。

金日磾品味着这句话,目光落在暖炉中跳跃的火光上。王美人是在提醒他,这汉宫之中,温情与杀机往往并存?还是暗示这暖炉本身,或许另有玄机?

他仔细检查了暖炉内外,甚至将炭火倒出,银霜炭一块块捏碎查看。炉是普通的炉,炭是上好的炭,并无夹带,也无机关。或许,王美人真的只是想表达一份善意,一份来自失宠宫妃、同样需要在这冰冷宫闱中求存的、微末的同盟之意?

他不得而知。但这份善意,与李夫人的金项圈、昌邑王的鞍具图一样,都需要谨慎对待。他将暖炉放在案头,既未过分亲近,也未刻意疏远。

午后,霍去病又来了。这次他没提驯马调,也没带野雉,而是脸色有些阴沉,进门便一屁股坐在榻上,闷声道:“我父亲来了。”

金日磾正在整理边郡送来的马匹损耗文书,闻言笔尖一顿。霍去病的生父霍仲孺,只是平阳县一小吏,与卫青同母异父。霍去病自幼被卫青抚养,与生父关系淡漠,甚少提及。

“霍公来了长安?”金日磾放下笔,示意顺子上茶。

“嗯,昨日到的,住在我舅父府上。”霍去病端起茶碗,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今日一早便把我叫去,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所为何事?”

“还能为何?”霍去病少年英气的脸上满是不忿,“说我不知轻重,与‘胡虏’过从甚密!说金侍中你……”他看了金日磾一眼,有些难以启齿,“说你来路不明,身怀异术,恐非善类,让我离你远些,莫要沾惹是非,误了前程!”

金日磾沉默。霍仲孺的话虽刺耳,却代表了朝中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保守派、对胡人抱有根深蒂固偏见者的看法。自己近来风头太盛,又身负“驯兽”异名,惹来猜忌,是意料中事。

“霍公是为你着想。”金日磾平静道,“他是你生父,关心则乱。”

“为我着想?”霍去病哼了一声,“他若真为我着想,当年怎会弃母亲与我于不顾?如今看我得陛下赏识,有了些前程,倒来摆父亲架子,指手画脚!”他越说越气,“什么胡虏不胡虏!舅父说了,英雄不问出处!金侍中你忠勇本事,我都看在眼里,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怯懦无能的腐儒强百倍!”

看着少年将军愤愤不平的样子,金日磾心中微暖,却也不得不劝:“霍将军息怒。霍公之言,虽不中听,却也非全无道理。臣之身份,终究敏感。将军前程远大,确不宜与臣交往过密,以免落人口实。”

“我偏不!”霍去病梗着脖子,“我霍去病交朋友,只看本事品性,管他什么出身!陛下都没说什么,他们倒嚼起舌根!金侍中,你莫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那‘静心’之法,我定要学成!”

金日磾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倔强与热忱,忽然有些羡慕。少年意气,清澈见底,爱憎分明,尚不知世间许多事,并非黑白对错那么简单。

“霍将军,”他缓声道,“‘静心’之法,贵在持之以恒。你近日已入门径,假以时日,必有所成。至于其他……不妨听你舅父一言。卫大将军深谋远虑,他的安排,总是对的。”

提到卫青,霍去病气焰稍敛,但仍有些不服:“舅父也让我谨慎些,莫要张扬。可我就是看不惯那些背后说人小话的!”

“清者自清。”金日磾只说了这四个字。

霍去病又坐了一会儿,气渐渐平了,转而问起金日磾案头那暖炉:“这炉子样式别致,哪儿来的?”

“王美人所赠。”

“王美人?”霍去病挑眉,“她倒是会做人。”他显然也知晓后宫那些微妙关系,撇撇嘴,“她儿子昌邑王,前几日是不是也来找过你?送了一箱子东西?”

金日磾点头:“殿下垂询鞍具之事。”

“小心些。”霍去病压低了声音,难得露出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我舅父说,鸳鸾殿那位,看着不声不响,心里主意正着呢。她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连霍去病都这么说。金日磾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送走霍去病,金日磾看着案头那盏散发着融融暖意的黄铜手炉,又想起王美人那句“炭火暖人,亦能焚物”。在这未央宫,每一份善意,或许都标好了价码;每一缕温暖,都可能藏着灼人的火星。

上林苑惊马事件的后续调查,在几天后有了一个看似了结、实则更显蹊跷的结果。

调查由廷尉府和卫尉联手进行,最终锁定了一个负责管理猎场外围马厩草料的小宦官,名叫福顺。据查,福顺因贪墨草料银钱,被掌事宦官责罚,心怀怨恨,便在当日喂马的草料中,掺入了一种名为“颠茄”的野草。此草马匹少量误食会精神亢奋,过量则会导致惊厥狂奔。福顺本意是想让几匹马发狂,搅乱围猎,给掌事宦官添堵,却没料到剂量没控制好,加上黑熊突然出现引发的连锁反应,导致马群大面积受惊。

人证(同舍宦官指认福顺近日行踪诡秘)、物证(在其住处搜出未用完的颠茄草)、口供(福顺对罪行供认不讳)俱全,证据链完整。福顺被判处腰斩,立即执行。负责猎场马匹管理的几个宦官也被牵连,杖责、降职、罚俸不等。

结论报上去,刘彻朱批了一个字:“可。”

事情似乎就这么了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宦官,因私怨酿成大祸,合情合理。

但金日磾听到这个结果时,心中疑窦丛生。福顺他见过,是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小角色,真有胆量因一次责罚就铤而走险,在皇帝行猎时做手脚?那颠茄草虽不算罕见,但一个常年待在宫苑、几乎不出门的小宦官,从哪里弄来?又怎会懂得控制剂量?

更重要的是,驯马调之事,与这“颠茄草”惊马,真只是巧合?

他想起那日李延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想起那架“月魄”乐器的诡异音波。若说李延年兄妹计划用药物加音波催动自己“发狂”失仪,那么,在猎场制造一场真正的“意外”,让惊马冲撞御驾,岂不是更狠毒、更彻底的一石二鸟之计?既除了自己这个眼中钉,又能打击太子(若太子在场受害)或嫁祸他人?

福顺,很可能只是个顶罪的替死鬼。真正的黑手,依旧藏在暗处,且能量不小,能轻易操纵廷尉府的调查方向。

他将这疑虑深埋心底,未对任何人言说。只是当顺子唏嘘着说起福顺被腰斩的惨状时,金日磾淡淡问了一句:“福顺在宫中,可有亲故?”

顺子想了想:“有个同乡,在少府织室当差,好像叫如意。福顺出事前,还去找过他,听说借了不少钱,说是家里老娘病了。”

“借了钱,还没寄出去就出了事?”

“是啊,听说那如意还念叨,钱没还,人没了,晦气。”

金日磾不再多问。福顺借钱,或许是被人用家人胁迫?又或者,那钱本就是买他顶罪的报酬?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但他记住了“如意”这个名字,少府织室的如意。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金日磾值完夜,提着那盏王美人所赠的暖炉,走在回值房的宫道上。春寒料峭,夜风刺骨,暖炉的热度透过铜壁传到掌心,带来些许慰藉。

路过一处偏僻宫巷时,他隐约听见压抑的哭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小宦官,正蹲在墙角,对着一个火盆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呜咽:“福顺哥……你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奴婢了……”

火光映着小宦官年轻而悲戚的脸,正是顺子提过的那个如意。

金日磾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如意烧完纸钱,又掏出一把铜钱,依依不舍地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扔进了火盆:“这些钱……你也带去……黄泉路上……打点打点……”

火苗吞噬了铜钱。如意抹了把眼泪,起身准备离开,一抬头,猛地看见不远处静静站立、提着暖炉的金日磾,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金、金侍中!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犯禁!奴婢只是……只是祭奠同乡……”

金日磾走近几步,暖炉的光晕照亮了如意惊恐的脸。“起来吧。夜深人静,无人看见。”他声音平淡,“你叫如意?在织室当差?”

“是、是……”如意战战兢兢起身,不敢抬头。

“福顺死前,找你借过钱?”

如意浑身一抖,眼泪又涌出来:“是……他说他娘病重,急需用钱,把积蓄都托人带出宫了,手头紧,找我借了三千钱……说发了月钱就还……谁知道……谁知道他就……”他泣不成声。

“他娘,真的病了?”金日磾问。

如意茫然抬头:“他……他是这么说的。福顺哥平时老实,从不说谎……”

金日磾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值五六千钱,递给如意:“这些钱,你拿着。若有机会,托人带出宫,给福顺的娘。就说……是他儿子留下的。”

如意愣住了,不敢接:“金、金侍中,这如何使得……”

“拿着。”金日磾将银子塞进他手里,“好生当差,莫再夜间私自祭奠,给人留下把柄。”

说罢,不再看如意感激涕零的样子,提着暖炉,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暖炉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路。更远的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

福顺是不是替罪羊,或许永远无法证实。但他留下的老母亲,不该因儿子的“罪行”而无人奉养。金日磾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至于那只藏在暗处、或许正窥视着自己的手……

他握紧了温热的铜炉。炭火暖人,亦能焚物。

若那火星真的溅到自己身上,他也不介意,让这炉中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至少,在熄灭之前,照亮一方狭小的天地,也温暖一下,这深宫里同样冰冷的、卑微的灵魂。

宫巷深深,脚步声渐远。只有那一点暖黄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摇曳着,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不肯熄灭。

(第十三章预告:意外的访客。少府织室的如意,竟在金日磾当值时,冒险前来求见,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福顺死前,曾偷偷塞给他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奇怪的纹样。与此同时,李广利从边郡回朝,一场围绕“汗血马”的风波,将再次将金日磾推到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