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李广利的宝马
李广利是在惊马风波尘埃落定后第十日回到长安的。
这位贰师将军、海西侯,是李夫人的长兄,李延年的弟弟。与精通音律、长于钻营的兄长不同,李广利走的是军功路线。去年刘彻为求大宛汗血马,派他率数万军西征,虽路途艰险,损兵折将,但终究带回了一些宝马,勉强算是“不辱使命”。此次回朝,既为述职,也为讨封。
他回京的排场颇大。数百亲兵铁甲鲜明,押送着数十匹笼在锦帛中的高头大马,从直城门浩荡而入,引来无数百姓围观。那些马匹即便罩着锦帛,依然能看出体型雄健远超中土马种,偶尔露出的蹄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暗红光泽,正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消息传到宫中,刘彻果然大悦,当即下旨,三日后在未央宫前殿接受献马,并大宴群臣,为贰师将军接风洗尘。
“李广利这次,算是押对宝了。”霍光在下值后,与金日磾并肩走在宫道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陛下求汗血马多年,如今终于得了一批,龙心大悦。他这侯爵之位,怕是能再进一步。李氏外戚之势,将更盛了。”
金日磾沉默地听着。他自然知道李广利。当年李夫人得宠,其兄弟皆鸡犬升天。李延年封协律都尉,李广利则因妹妹一句话,便得以领兵出征,尽管战绩实在谈不上光彩——第一次征大宛,士卒饿死大半,无功而返;第二次费尽周折,才带回些马匹,自身损失惨重。但皇帝只要结果,过程似乎并不重要。
“金侍中,”霍光停下脚步,看着他,“三日后献马大典,陛下多半会让你近前观马。李广利此人……志大才疏,心胸却窄。他妹妹、兄长皆与你不睦,你需当心。”
“谢霍侍中提醒。”金日磾拱手。他明白霍光的意思。李广利新立“大功”,风头正劲,若想替妹妹、兄长出头,拿自己这个“胡人侍中”开刀,是再顺手不过的立威方式。
三日后,未央宫前殿广场,旌旗招展,甲士环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场面隆重。刘彻高坐御座,左右是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等皇子,李夫人也破例被允许在御座侧后方设帐观礼。
金日磾作为侍中,位置靠前,能清楚看到广场中央。那里,数十匹汗血宝马已被除去锦帛,露出真容。果然神骏非凡,平均肩高超过八尺,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或枣红,或深紫,或乌黑,肩颈处汗腺发达,隐隐有血珠凝结。马匹似乎经过长途跋涉和精心调养,此刻虽被众多陌生人环视,略显不安地打着响鼻,但还算安静。
李广利身着崭新的侯爵朝服,腰佩金印紫绶,阔步上前,向刘彻行大礼,声音洪亮:“臣李广利,奉陛下之命,西征大宛,幸不辱命,得良马三十六匹,特献于陛下!此马日行千里,汗出如血,乃天马之种,正配陛下扫清六合、君临天下之威!”
“好!爱卿辛苦了!”刘彻显然心情极好,抚掌而笑,“赐座!看赏!”
宦官高声宣念赏赐清单:金千斤,帛五千匹,增食邑八百户,另赐御用宝剑、玉带等等。李广利再次叩谢,意气风发地起身,目光扫过群臣,在掠过金日磾时,微微停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献马仪式进入高潮。李广利命人牵出其中最神骏的一匹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的马,介绍道:“陛下,此马名‘踏雪’,乃大宛王坐骑之后,最为桀骜难驯。臣费尽心力,方将其带回。今日,臣愿亲自为陛下演示此马之神速!”
说罢,他翻身上马。那“踏雪”果然性子烈,李广利刚一上鞍,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摔下!李广利慌忙抓紧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勉强控住。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马并不像他说的那般“驯服”,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强撑着,一抖缰绳,催马绕场小跑。
马速渐快,四蹄翻飞,在青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急促的声响,果然迅捷如风。绕场三周后,李广利勒马回转,在御座前停下,额角已见汗,但强作镇定,下马行礼:“陛下请看,此马脚力如何?”
刘彻含笑点头:“确为良驹。爱卿驭术也精。”他目光落在那匹依旧躁动不安、不时刨蹄的“踏雪”身上,忽然道:“金日磾。”
“臣在。”金日磾出列。
“你精于相马,也擅驭马。依你看,此马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金日磾身上。李广利眼神一冷。李延年在侧后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连李夫人,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金日磾缓步上前,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走到“踏雪”身旁。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隔着数步距离,静静观察。那马见他靠近,更加不安,喷着粗气,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片刻,金日磾躬身回道:“回陛下,此马骨架雄奇,筋肉匀称,蹄大而坚,确是万里挑一的宝马。然……”
“然什么?”刘彻问。
“然此马眼白多,耳尖常惕,呼吸急促不匀,肩颈肌肉紧绷。”金日磾声音平稳,“此乃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加之骤然入陌生繁华之地,心神惊惧所致。其体内应有隐疾,左前蹄落地时略有不稳,或许蹄甲有伤,或长途奔袭,伤及筋骨。此时强行驱驰,恐非其宜,易生祸端。”
他这话一出,李广利脸色顿时变了:“金侍中此言何意?莫非是说本侯带回的,是匹病马残马?”
“臣不敢。”金日磾垂首,“马匹亦如人,经长途劳顿,需将息调养。此马神骏,更需精心照料,待其适应水土,伤病痊愈,方可尽展其能。臣只是据实以告,以免明珠蒙尘,良驹受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又给了李广利台阶——不是马不好,是累病了,需要养。但听在李广利耳中,却字字刺心,仿佛在说他不懂养马,急功近利,糟蹋了好马。
“你一个养马出身的胡人,懂得什么?”李广利忍不住冷笑,语带讥诮,“此马随本侯跨越流沙,历经血战,依旧生龙活虎,何来伤病?莫非金侍中觉得,你的眼力,比大宛的驯马师、比我军中兽医还要高明?”
这话就有些撕破脸了,直接点出金日磾的出身。殿前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刘彻脸上笑容淡了些,没说话,只是看着。
金日磾神色不变,依旧恭敬:“臣不敢与将军及诸位专家相比。只是臣自幼与马为伴,略通其性。此马是否不适,陛下与诸位大人皆可明鉴。”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将军不信,可命兽医当场查验其左前蹄腕上方三寸处,是否肿胀发热。再观其鼻镜,是否干燥无汗,此乃内热郁结、心肺受累之兆。”
他言之凿凿,连具体位置和症状都说出来了。李广利骑虎难下,若不敢验,显得心虚;若验了无事,固然可打金日磾的脸,但万一真有问题……他脸色变幻,看向刘彻。
刘彻沉吟片刻,对身旁宦官道:“传兽医。”
很快,两名太医署的兽医被召来。在众目睽睽下,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踏雪”,那马愈发焦躁,但被几名力士勉强按住。兽医检查左前蹄,果然在蹄腕上方摸到一处明显肿胀,触之温热。再观其口鼻,鼻镜干燥,舌苔发红。
“回陛下,”年长的兽医战战兢兢禀报,“此马左前蹄腕确有陈年旧伤,长途跋涉导致复发,肿胀发热。且其心肺似有郁热,需静养调理,暂不宜剧烈奔跑。”
事实摆在眼前。李广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无比。他狠狠瞪了金日磾一眼,转头向刘彻请罪:“陛下,臣……臣疏忽,未曾察觉此马有伤,请陛下治罪!”
刘彻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爱卿征战辛苦,偶有疏忽,也是常情。此马既有伤,便交给金日磾,让他好生调理。其他马匹,也需仔细检视,妥善安置。”
“臣,遵旨。”李广利咬牙应下,退回班列时,看向金日磾的眼神,已毫不掩饰怨毒。
金日磾却恍若未觉,只是躬身领命:“臣定当尽心。”
一场风波,看似以金日磾的“专业”和李广利的“丢脸”告终。但金日磾心中并无半分轻松。他知道,自己今日当众戳穿李广利,已与这位新晋军功侯爵结下了死梁子。李广利或许打仗不行,但睚眦必报、仗势欺人的本事,恐怕不输其兄妹。
献马大典继续进行,但气氛已不如初时热烈。李广利强颜欢笑,接受着同僚们的恭贺,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宴席设在麒麟殿。金日磾因要安排马匹,晚到一步。当他踏入殿中时,丝竹已起,酒宴正酣。他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殿门处,不甚起眼,正好。
他刚坐下,便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望去,只见对面席位上,昌邑王刘髆正举杯向他示意,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而更远处,李延年正与李广利低声交谈,两人目光不时瞟向这边,冷意森然。
金日磾垂眼,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清冽,映出殿顶华丽的藻井,也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知道,从今日起,来自李氏外戚的明枪暗箭,将更加凌厉。李广利手握兵权,又新立“大功”,在军中、朝中都有了一定势力,远非李延年一个弄臣可比。
然而,他并不后悔。马匹无辜,他不忍见良驹因人的急功近利而受损甚至丧命。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身为“马夫”的本能。
至于后果……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微辣,后劲绵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宴至中途,李广利似乎为了挽回颜面,再次起身向刘彻敬酒,并道:“陛下,臣此次西征,虽得宝马,亦深感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大宛小国,竟敢抗命,若非陛下天威,恐难慑服。臣以为,当继续用兵,彻底收服西域,令其岁岁来朝,永为汉藩!”
这是要怂恿刘彻继续对西域用兵,以巩固他自己的地位和军权。不少武将闻言,跃跃欲试。文臣中则有人面露忧色,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已是众所周知。
刘彻把玩着酒杯,未置可否,只道:“西域之事,容后再议。今日只论酒,不论兵。”
李广利只得讪讪坐下。
金日磾冷眼旁观。他想起陈平所言,李广利在军中颇多跋扈,任用私人,克扣粮饷,士卒怨声载道。这样的人,若继续掌兵,甚至扩大战争,绝非国家之福。
但他一个侍中,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散席时,金日磾随着人流走出麒麟殿。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的酒气与喧嚣。
“金侍中留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金日磾回头,只见昌邑王刘髆独自一人站在廊下阴影中,脸上已无宴席上的笑意,只剩下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殿下。”金日磾行礼。
“今日之事,小王都看见了。”刘髆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李广利心胸狭窄,必会报复。金侍中,你可有应对之策?”
“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至于其他,非臣所能预料,亦非臣所能掌控。”金日磾道。
刘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好一个‘无愧于心’。只是这宫中,很多时候,并非你有心无愧,便能安然无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李广利在军中,与一些匈奴降将过往甚密。其中一人,名唤‘阿胡儿’,曾是休屠部左大将,金侍中可还记得?”
阿胡儿!金日磾心中剧震。他当然记得!那是父亲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也是他幼时的骑射师父!霍去病河西大捷后,阿胡儿随浑邪王降汉,被安置在边郡。李广利为何与他“过往甚密”?
“殿下此言……”金日磾强压心中惊涛。
“小王只是偶然听闻,提个醒罢了。”刘髆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少年的、无害的笑容,“夜深了,金侍中早些歇息。那匹‘踏雪’,还望侍中好生照料,莫要辜负了陛下信任。”
说罢,他转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金日磾独自站在夜风中,只觉得那风比方才更冷,直透骨髓。
阿胡儿……李广利……匈奴降将……
一个个名字,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昌邑王这根线隐隐串起,指向某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却照不亮这宫阙重重,人心叵测。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踏雪”脖颈皮毛的触感,温热,却带着伤病的颤抖。
前路,越发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了。
(第十四章预告:阿胡儿的消息。金日磾通过陈平的渠道,暗中打听阿胡儿与李广利的关联,却意外得知一个更惊人的秘密。而“踏雪”的伤病调理,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有人似乎不想让这匹马好起来。与此同时,霍去病即将再次出征,临行前夜,他带给金日磾一份特殊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