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鸳鸾殿的暖炉
鸳鸾殿在未央宫西侧最偏僻的角落,靠近永巷。殿宇年久失修,朱漆剥落,瓦当残损,庭院里荒草丛生,只有几株老梅在雨中瑟缩着,显出几分寥落。这里原是孝武陈皇后的居所,陈皇后被废后便一直空置,直到王美人失宠,才被迁居于此,一住就是十余年。
金日磾带着如意来到殿门前时,雨势稍歇,但天色愈发阴沉。铜环锈蚀的门扉紧闭,檐下挂着的旧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在此等候。”金日磾低声嘱咐吓得浑身发抖的如意,自己上前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传得很远,带着空洞的回响。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的老宦官的脸。他眯着眼打量门外两个湿透的不速之客,尤其多看了几眼金日磾身上的侍中服饰,语气带着警惕:“何人深夜至此?”
“侍中金日磾,有急事求见王美人,烦请通传。”金日磾递上自己的腰牌。
老宦官接过腰牌,就着灯笼光仔细看了看,又打量金日磾片刻,才慢吞吞道:“金侍中稍候。”门重新关上,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
如意紧紧挨着金日磾,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冷还是怕。金日磾拍拍他肩膀,示意他镇定。自己心中也毫无把握。王美人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为何要蹚这浑水?若她拒绝,甚至将他们交给李广利,那便是自投罗网。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冰冷。就在如意几乎要瘫软下去时,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老宦官侧身让开:“美人请金侍中入内叙话。这位……”他看向如意。
“他是我的随从,身负要事,需一同面见美人。”金日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老宦官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让开了路。
殿内比外面更显破败,但打扫得还算干净。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药草气息。正堂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王美人坐在一张褪色的锦褥上,身着半旧的湖蓝色深衣,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些,眼角已有细纹,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透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疏离。
“金侍中深夜冒雨来访,想必有要事。”王美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不与人交谈的沙哑,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她没有看瑟瑟发抖的如意,目光直接落在金日磾脸上。
金日磾躬身行礼:“深夜打扰美人清静,臣罪该万死。然事出紧急,不得不来。”他简要将如意发现海西侯府家奴与织室管事交易可疑粉末、以及被追杀之事说了一遍,隐去了玉佩和陈平密信,只说怀疑此事与宫中近日某些“异常”有关,如意性命危在旦夕。
王美人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听到“可疑粉末”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待金日磾说完,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金侍中为何认为,本宫能庇护此人?本宫久居深宫,不问外事,自身尚且……如履薄冰。”
“臣不敢奢求美人庇护。”金日磾抬起头,直视王美人,“只是长安宫阙虽大,欲置此子于死地者,手眼通天。臣思来想去,唯有美人居处清静,或可暂避一时。美人前日所赠暖炉,臣感念于心。今日冒昧前来,亦是感念美人善意,或有一线生机。”
他提到暖炉,是在提醒王美人之前释放的善意,也是在试探她的真实态度。
王美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叹息:“金侍中倒是会说话。一个暖炉,换一条人命,这买卖,本宫似乎亏了。”
金日磾心头一紧。
“不过,”王美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旁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如意身上,“既是金侍中开口,本宫便当结个善缘。阿绾,”她唤道。
之前送暖炉的宫女阿绾从屏风后转出,垂手而立。
“带这小内侍去后面,换身干衣裳,弄点热汤饭。就说是本宫远房亲戚送来的小厮,投奔无门,暂且收留。让他住在柴房旁那间小耳房,无事不要出来走动。”王美人吩咐得有条不紊。
阿绾应了一声,对如意温和道:“随我来吧。”
如意如蒙大赦,看了金日磾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踉踉跄跄跟着阿绾去了。
堂内只剩下王美人和金日磾两人,气氛反而更显凝滞。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
“金侍中,”王美人端起手边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不喝,只是握着,“你可知,收留此人,对本宫而言,意味着什么?”
“臣明白。”金日磾沉声道,“将卷入是非,或招致祸端。”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来?”王美人目光如针,“你与李夫人兄妹不睦,宫中皆知。你将这烫手山芋送到本宫这里,是想将本宫也拖下水,为你挡箭?”
这话说得直白而尖锐。金日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臣不敢。臣只是走投无路。如意若死,线索便断。那粉末来源、李广利与宫中何人勾结、意欲何为,都将石沉大海。美人虽居深宫,然昌邑王殿下日渐长成,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他们能对一无辜内侍下手,明日,焉知不会对殿下不利?”
他提到了昌邑王刘髆。这是王美人的软肋,也是她在这冰冷后宫唯一在乎的人。
王美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良久,她松开手,茶杯落在案上,发出轻响。
“你很聪明,金日磾。”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打蛇打七寸。不错,本宫可以不在意自身安危,但不能不顾髆儿。李夫人圣眷正隆,其兄李广利又新立军功,若他们真有异心,髆儿……确实危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渐沥的雨。“那粉末,你可带来了?”
金日磾从怀中取出那个粗布小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粉末。
王美人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本宫虽不通药理,但这颜色气味……绝非善物。你打算如何处置?”
“臣想请美人设法,将此物暗中交予可信的太医查验,最好是不在太医署当值、与李氏无涉的退隐老御医。”金日磾道,“若能查明其毒性、用途,或可成为关键证据。”
“然后呢?交给陛下?”王美人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金侍中,你入宫时日也不短了,难道还看不明白?陛下对李氏,尤其是李夫人,宠爱正盛。没有铁证,单凭这来路不明的粉末,以及一个小内侍的片面之词,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你我,还有髆儿,陷入万劫不复。”
“所以,需要更多的证据,更需要……时机。”金日磾缓缓道,“此物先藏好,待时而动。如意在此处,也需绝对隐秘。臣会设法追查粉末来源和李广利在宫中的其他眼线。只是这一切,需美人暗中相助。”
王美人走回座前,重新坐下,目光在金日磾脸上逡巡,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金日磾,你究竟是忠是奸?是胡是汉?你冒死救这小内侍,追查此事,是为了陛下,为了汉室,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个问题,刘彻问过,卫青也问过。金日磾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坚定:“臣不知何为忠奸,亦不计较胡汉。臣只知道,有人欲行不轨,有人无辜丧命。臣既在其位,见其不平,便不能袖手。至于为了谁……或许,只是为了心中那点尚未泯灭的良知,和……对得起陛下赐予的这身侍中袍服。”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
“好一个‘心中良知’。”王美人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本宫应下了。如意会藏好,粉末本宫也会设法找人查验。但金侍中,你要记住,你欠本宫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机会,需得还。”
“美人恩德,臣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只要不违道义,臣必尽力。”金日磾郑重承诺。
“道义?”王美人轻笑一声,带着说不尽的苍凉,“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道义。你且去吧,夜深了,久留惹人怀疑。往后有事,可通过阿绾传递消息,她会每日辰时去西掖门领取份例。”
“谢美人。”金日磾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金日磾走出鸳鸾殿破旧的宫门,回望那点昏黄的灯火在雨中摇曳,如同汪洋中的孤舟。王美人这步棋,他走对了,却也走进了一条更窄、更险的独木桥。
他深吸一口带着湿意的冰冷空气,快步没入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声鹤唳。李广利果然如卫青所料,在朝会上主动请缨,要求前往朔方“戴罪立功”,协助卫青清剿那股不明骑兵,言辞恳切,一副忠君为国的模样。刘彻没有立刻应允,只道“容后再议”。
而宫里,少府织室那个与海西侯府家奴接头的管事宦官,在如意失踪后的第三天,被发现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留下遗书称“愧对主上,贪墨事发,无颜苟活”。一桩可能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金日磾心知这是灭口,却也无可奈何。他只能更加谨慎,通过阿绾与鸳鸾殿保持单线联系,得知如意还算安全,那包粉末也已悄悄送出去查验,尚无结果。
“踏雪”的伤势在金日磾的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可以在苑中慢跑了。这匹通灵的神骏似乎知道是谁救了它,对金日磾格外亲昵,见他来便会主动凑近,用大头蹭他。金日磾有时会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想起远在朔方、可能正因伤卧床的霍去病,心中便蒙上一层阴影。
又过了几日,王美人那边终于通过阿绾传来消息:粉末查验有结果了。
送信来的不是阿绾本人,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塞给金日磾一枚腊丸便匆匆离去。金日磾捏碎腊丸,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帛,上面是王美人亲笔,字迹娟秀却透着冷意:
“粉末已验,名为‘离魂散’,乃西域奇毒‘曼陀罗’花粉混合数种致幻草药炼制而成。微量可致人幻听幻视,心神恍惚;剂量稍大,便陷入癫狂,力大无穷,敌我不分,直至力竭而死。死后尸身无特殊痕迹,宛如猝死。宫中禁药,来源诡秘。慎之。”
离魂散!金日磾捏着绢帛的手,指节发白。李广利弄来这种宫廷禁药,想干什么?用在谁身上?霍去病前线的意外,是否与此有关?福顺的死,是否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让他脊背发寒。这已不是简单的争宠倾轧,而是涉及谋害、可能动摇国本的剧毒阴谋!
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给霍光?给卫青?还是……直接面呈皇帝?
不,不行。没有确凿证据,单凭一包来历不明的粉末和王美人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指证一位炙手可热的侯爵。反而可能让王美人暴露,让如意陷入绝境。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抓住李广利或李延年使用此药的确凿把柄。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顺子又带来一个消息:朔方前线,霍去病有信来。
不是官方邸报,而是霍去病私下写给金日磾的一封短信,由霍光转交。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受伤后用左手所写:
“金兄如晤:朔方风硬,骨折甚烦,然无大碍。伏击之事,蹊跷颇多,疑有内鬼。军中已着手暗查。闻兄在长安亦不太平,望自珍重。待臂伤稍愈,必寻机返京,与兄再把酒。去病手书。”
信末,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咧嘴笑脸,旁边一行小字:“静心之法,日日练习,兔子已敢近身五尺矣!”
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和故作轻松的语气,金日磾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随即又揪紧。霍去病也在怀疑有内鬼,并且开始暗中调查。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身处险境。对方既然敢伏击他一次,就敢有第二次。而他如今伤了一只手臂……
金日磾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未央宫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片,辉煌璀璨,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魑魅魍魉。
离魂散……内鬼……朔方……长安……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但他必须理清。
他想起王美人那句话:“你欠本宫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机会,需得还。”
也想起霍去病信中所言:“待臂伤稍愈,必寻机返京,与兄再把酒。”
还有刘彻那深沉难测的目光,卫青凝重的嘱托,甚至昌邑王刘髆那意味深长的提醒。
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张越来越大的网中。
而他,金日磾,这个来自草原的匈奴王子,如今的大汉侍中,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带着远处隐约的、沉闷的鼓声——那是北军夜巡的鼓点。
战鼓未息,无论是朔方的沙场,还是长安的宫闱。
他关上窗,将寒冷和黑暗隔绝在外。灯火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沉默而坚定。
该落子了。
(第十八章预告:未央宫的“离魂”。中秋宫宴,诡异事件频发,数名宫人内侍突然行为癫狂,症状与“离魂散”中毒极其相似。矛头隐隐指向金日磾,而他却在宴席上,察觉到了更可怕的端倪……)
